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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风作品: 许文舟《核桃上的漾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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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7 11:00: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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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桃上的漾濞                                                                                                                    许文舟

                                                           
    要想知道一个人到底有多渺小,最好的办法就是到云南大理的漾濞石门关,人微如蚁,只有仰视,才能看清自己。清溪是苍山后背上流出来的,一出世,就只有跌坎与高坡,让它跌落与摔打。差不多应该叫砸了,从一处处高坎上砸下,形成无数瀑布,像是仙人挂上去的丝绸。那些密布在河谷的大大小小的石头,都被柔软的水磨去了棱角,柔软的水可以制伏顽石,我懂,却不曾想到,石门关一河石头会被水打磨成那个样子。有些走着走着就不动了,石头也会扎根,而顺河望去,不是水在奔腾,而是一河床的石头在汹涌。此刻,我看到石头静默,袭人的凉若有若无,卸下我从漾江带来的燥热,翁中之鸣,让我陡然一惊,回音缭绕的深谷,我仿佛看到徐霞客先生须发皓白,正在亭子里补充日记。
    雨季还没有完全进驻苍山,水的声音依旧很轻,对着峡谷呐喊,回声有某种金属的质地。再一次仰视,让人吃惊的不是刀劈斧削过的石壁,是什么样的刀什么样的斧啊?把一座座山切得那样整齐。一定切过数刀,壁上的印痕完全可以说明,第一刀切下,是作了停顿,正好让野蜂筑巢,然后再发力,第二刀停顿处,形成小小的平台,马上就有野芭蕉安身立命。一滴雨如果落下,一定沿着石壁跑得累了,还不到谷底的,竟然有一些鸟,就喜欢整天在石门关里里外外跟风较劲。小道是沿峡谷铺设的,其实,先前也有野羊出没的路径,像细瘦的血管,怎么也伸不到绝壁上去。除了鸟与蜂,蝶与空气,能在绝壁上停顿的只有花香,除了云与雨,野草与荆棘,能在石门关上走动的,只有一个个黄昏与黎明。
    拜访石门关,有两种走法,上玉皇阁,在绝顶处凌风腑视,只看到大地的远,看不到自己的渺小,因此,包括我,更多人喜欢从石门关正门入,逆流而上。此刻,我感到一种压抑,来自渐渐浓密水声。凉风,从水面浮起,那是苍山的体温,拂面而来,牵衣离去。于回音撩绕中,一抹绸缎色的阳光打在悬崖上,那些奇崛而粗犷的石头,做着飞的准备,让我心旌摇荡。据说,灵药长在崖上,每年都有采药的山民试图攀越,差不多站到蓑草笼罩的小路,就都只想着打道回府了。此刻,深谷游弋着花的清芬,似在某个梦里。显然有过战争,或者一场武功高人的角逐,剑如雨下,着古装的男子带着红颜夺路而逃。想来,彼时的谷底一定血流成河,而现在我能看到的,是翠影叠姿的意趣山水。亭子里婉媚的女子,正翻动手机,梳理着一路上采撷的风景,而头顶,仍然霞光漫射,一行鸟丢下呢喃,小块的天,又让雨云密布。导游告诉我,雨季的时候进入石门关,就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了,水声黑压压一片,如果人少,甚至会恐惧呢。我完全可以从那些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的石头身上,想象得出大河奔流的情形,洪水中,从苍山搬运下来的石头在磕磕绊绊中,有些停了下来,有些随水远去。现在,我只能想象。我不管布谷鸟在崖上重演鸠占鹊巢的好戏,我不管这么陡峭的绝壁,阳光能不能爬稳。
     如果还找不到妥贴的词,临摹下石门关雄姿,那么可借徐霞客游记一用。三百多年前的某一天,旅行家徐霞客来到寺中,与僧人谈及石门关,知道徐是远客,游历了那么多名山大川,便说:你都不来,神仙不敢早到。第一天,是徐霞客自己去的,石门关奇丽的造形,让他吃惊不小,心头总有诸多疑问。第二天他便约上僧人,再去造访石门关。游历了石门关,他同样是感叹,走过那么多地方,只有石门关让他变得渺茫。当日,除了感动,他没有动笔,只到后来数日,仍然念念不忘,于是才写道:“因矫首东望,忽云气迸坼,露出青芙蓉两片,插地,骈立对峙,其内崇峦叠映,云影出没,令人神跃。”在徐老先生面前,我已找不出再比这贴切的词了,“青芙蓉两片”,那是对峙的两座山峰,在于云雾消散的时候闪亮登场,那不是石头,而是青色的芙蓉,刀削的绝壁,只容一水穿过。如果“光头强”剧组有机会看看石门关,那些熊出没的场景就不会那样平淡无奇了。
事实上,石头就是苍山两扇巨大的石门,而建造如此景观,恐怕只能扯到鬼劈神凿上了。有时,神不开心,便扯万丈浓雾,紧锁关口,就是鹰也无法识别穿越,更不用说人。雄性的石门关,却有软软的景留你驻足。一是松间明月,从谷口流泻,淋漓在绝壁,洇濡出一幅实景水墨画,在这块干净的画布上,品读,便读到石门关的妖与魅、灵与魂。二是苍山夕照。初升的太阳无论怎么切入,石门关均加以友好地拒绝。但夕辉,就能浸淫到石门关的每一根肋骨上。夕辉是上帝安排给众神晚餐的烛火,此时,幽兰微启朱唇,神开始诵读挂在苍山的天书。
石门关制造阴影,寒凉,迷与传说,让一条河从跨下穿过。一个雨季的洪水,足以让那些磐石人仰马翻。徐霞客先生游记里,我只读到明月银芒铺展,风为崖上的青草梳妆,我只读到,那朵始终逗留在崖上的美丽云朵,不是太轻,而是它长满翅膀。
胖一点的风进出
都需要侧着身子
用缩骨术 调整着方位
仰望的角度什么时候都不是最佳
最后是头枕石头 才能看见星星的翅膀
缺氧的月光  神砍了几刀
其实没有确切的记载
别人看到绝壁  喘不过气
我看到的石门关
开或者关 都叫人心疼

                                                            

    神的土地,有我们的先民,赤裸着上身,在磨制弩箭,阳光镀在箭头,然后趁月黑风高出去,山坡是被大风蹂躏的苦荞,山顶是浓云密雾,一声吼叫,夜都醒了三分,而先人,却还要在寒风中,蹲守。猎获归来,他们便是英雄,村里的美女都要出来迎接,烈酒与砍刀,又在红土飞扬处乱舞。这样的画面,浓缩在一块苍山的石头上,在苍山西镇一个叫吃水箐的半坡,向我展开三千多年前的先民,焦雷隐陷下,烟燎扑面的生活。
    谁选择这样石质,把采集的辛苦种了上去,虽然几近模糊,我仍然看到,那双女性的手,接触野果刹那的芬芳。那朵笑脸,甚至比熟透的野果还红。拉开的弓,有惊风斗雨之势。画面不是须臾之工,作者也不是一二人吧。为饥渴而斗,没有春日乘风以登的诗人。穹苍幽邃,先人以万物为神,还有什么心情,观览山水。先人们懂惜墨如金的道理,不可能给三叶草安一个位置,让鸡飞蛋打这样的事上台面。猎狩是重要的事情,差不多都可以见得到比风跑得还快的赤足,在山岰间紧如密雨。同样,舞蹈的情节历历在目,也是这部崖画不可或缺的内容,历经多少风雨腌渍,我仍能读出舞者脚裸上的尘灰,眉宇里隐隐恐惧。
    那不就是打牛坪吗?牛一脸不高兴,眼孔中挂着泪水,显然吃了主人的鞭子,听话的牛,最后跟着主人回到村子,接下来有铺天盖地的农活,当然,更多的时候,牛在苍山西坡慢步,那副回忆状的脸色,让我想到那些哲学大师,终其一生,也迈不过比牛脚印深的几步。依旧是箭在弦上的出发,那是生存的底气,必须有猎获的食物供给族人。火把舔破很厚的夜色,叫春的猎物正享受着高潮之后的梦眠,这时是最好的时机,刀与矛、叉与斧一起上阵,谁第一时间捕捉到这精彩的画面?没有錾与凿,怎样的书写,才能划破石头的硬?
    生活的场景,离不开房屋,那些干栏式的居所,全依赖茂林修竹,防水的蓑衣草作为建材。当然,这慨念性的记述,肯定没法读出法器与热烈不已的酒水,不能看见舞者有内容的眸子。一定有婴孩的初啼,母亲粗疏的小曲,这个家才象个样子。劳动与舞蹈,在先人那里是相互相成的,又是谁,把劳动从繁重的体能活动中分离出来,上升到愉悦心灵的东西。因为收获,所以舞蹈,那怕只是从户外弄到一只兔子,只是在树上摘到生涩的野果,舞蹈是庆贺,更是驱逐寂寞的招术,繁重劳动之后的补憩。女人耷拉着乳房,男人系着草叶的下身仍旧看得出自由的命根。
梭标长矛箭戟是男人手中的武器,没有星布的村落,间或有洞穴可发安身。当现代人西装革履地站在崖画前,只能无奈地摸着自己臃赘的肚腩,不住地摇头。
    我看到一棵核桃树,在秋天,一群人围着它采摘。彼时,有杜鹃媚来眼去,野谷的苦荞正分娩一场盛大的花期,男人举着竹竿,女人背着竹篮,一定有孩子在核桃树下对嬉耍。这时,饱饮花蜜的蜂鸟,献出几句啁啾,天穹蓝得剔透,迟开的杜鹃花萼一瓣一瓣地舒展。这样的情景沿着苍山西坡下移,就是今天鸡茨坪人生活的一剪画面。谁最先发现了核桃?已无从考究,但据《蛮书校注》(作者为唐朝人)记录,“蔓胡桃出南昭,大如扁螺,两隔,味如胡桃,或言蛮中藤子也”。“大如扁螺”,说明果大;“两隔”说明可取半仁,核果比较泡,内隔不发达。这则史料说明,早在唐朝南昭国时期,大理一带已有个大、出仁容易的泡核桃出现。先人们以核桃充饥,他们收获核桃的方式与今人无差,崖画上的核桃树,围着人群,似是劳作,又像是为一树熟透的核桃起舞,带着烂漫的推理,想来彼时的先人,一定民为一棵丰收的泡核桃载歌载舞吧。
    在这块宽19.9米,高8.25米的巨石上面,居然有遮蔽风雨的崖房,别看这简陋的一小片天空,保护了崖壁上的画,历经三千多年风雨,那些记录,读起来并不费劲。土黄色和赭红色的线条,像毕加索的信手拈来的手法,在长5.6米、宽4米,总面积22.4平方米的空间里些酣畅淋漓。天马行空的线条,组阁成无数个图案,尽管风化剥落及岩浆淋覆,我仍然看到那是人类的先祖,在点苍山西麓生活的脉络与轨迹。
历史已经翻到新的世纪,苍山崖画,掩卷,只有沉思。

                                                            
    现代人无论如何,都要把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安排在花丛中,这不,苍山西坡绝对是你最好的选择。三月或四月,那些生活在苍山西坡的杜鹃突然被轻风引燃,不用一夜,只一刹那间,枝头的花红就开始熊熊燃烧。那是神仙的光焰,纯净得只能有霜雪簇拥,而当人们走近,花也醉人,人更自醉。哲学大师卢梭说过,“一个人内心不管如何纯洁,没有不隐藏一些可憎的罪恶”,此时时刻,一个男人的自私便显山露水了,当年为什么不把自己看似奢华实则庸常无趣的隐婚礼安排到这个地方呢?
    本该是静静地开,却被游人折服得不得安宁。这个天然的大花园,蜂鸟是这里的王,尽享着花蕊中的蜜意,而仙雾总是从这棵杜鹃身边抽身,又纠结在那棵山茶的腰肢。一些骨朵的绽放丝毫就没有羞涩的神情,说开就开了,同样,那些辞树的残花,说谢也就谢去。于是,满地的落红简直就是织得密实的花毯,真的不忍用脚去踩。
     俨然是世外之境,一定有脚底生风的武生从杜鹃花海里蹿出,救起受伤的公主,然后是逃离,箭如雨下,终跟不上武生的背影。一抹尘灰卷来无尽的猜想,终究是英雄胜出,恶魔败退,果报的思想渗透到中国人的英雄情结中,你还真想路见不平一回。因此,苍山西坡,适合置入想象,搅腾一下静得容不得花落声响的时空,谁都不会再嚷嚷什么,谁都无法自信起来。在苍山西坡,躲开喧嚣与扰攘,一个人的静谧,哪一瓣杜鹃落下来,都有石破天惊的冲击。
有人惊叹,有人长跪不起,风不管这些,仍旧试图裹挟着花瓣,在寒意犹重的苍山西坡,完成艳丽的飞越。无端地,我想到禅字。干净的空气,干净的花朵,干净的山坡,适合吟诵,但我始终不敢大声说出爱。这是名符其实的苍山后花园,如果说苍山东坡可以读到一座山的脊梁,那么西坡就是点苍山的软暖的地方,别看苍山是雄性的,一朵杜鹃就泄漏了无尽的柔情了。静下来,我才听到溪水淙淙,从花间穿过,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其实,就是想留,苍山也不 会答应,别说溪水,即便是雪,也呆不了多长时间,就都变成玉带路上的雾气,苍山云朵里的水滴。
    接下来,便开始与杜鹃花合影,我所抱住的一棵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苔藓密布,那是一棵杜鹃的千年皮肤,枝杈无章法地生长,花朵开得疯狂而肆懿。花朵一密实,就簇拥成团,而一树与一树之间也由于密实,整座山坡看上去就是一个硕大无比的花团锦簇的世界。这时阳光挣脱了云彩的围堵,给花朵洗浴,给杜鹃净身,看上去比水洗得还干净些,透明的花瓣有玻璃的质感,非常适合神仙种下唇吻,不,它是女人凝脂的肌肤,天使滴玉的面孔。那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藤萝,攀附在杜鹃身上,那种纠缠,让我想到景谷的树包塔,树不喊痛,我却心疼。也许就一桩爱情的另一个版本,亿万年的点苍山,有多少美丽的爱情故事,兴许,这藤就是一条线索,轻轻一理,便理出让金花与阿鹏自叹不如的悲喜。
    铺满杜鹃花的西坡,也曾是战场,想想在这样仙景般的地方开战,倒下的也许是最幸福的了。1253年,忽必烈率十万大军进攻大理,他的一支队伍就是从苍山西坡上去的。那时杜鹃刚刚凋萎,把整个西坡铺成了花毯,打前锋的战士一抬头,就看到这一片花海,吃惊不小。他们长途奔袭,根本无遐顾及风花雪月,但这一刻,他们口瞪口呆,放下了刀与矛,把踩到花毯上的脚轻轻挪出来。恍惚间,他们想到妻子儿女。进军云南,就是大江大河都无法让他们停下,这时,抖掉厚赘的战袍,狂吼着野调,他们足足在这里呆了一天。嶙峋对石,长满奇松翠柏,乳黄的杜鹃接着红杜鹃绽开,美,有时比酒易醉人,就是这些看上去不解风情的将士,那一天下午,有的哭肿了双眼,有的根本就吃不了喝不下。长官用手抚摸着瘦得不成样子的战马,示意战士给它们擦擦洗洗,至今仍然可以看见苍山巅上那个“旱不减其水,涝不增其波”的洗马潭,倒映着历史天空中那些纷繁的硝烟。
    我不能从玻璃质地的杜鹃花瓣看出年轮,但树身仿佛斧凿般深著的皱纹,我懂,那才是春秋。
    我离开的时候,阳光已经消瘦,想来这一晚一定有月光君临,因为是月中,加上西风一擦,云都溜得精光。我不可能陪着杜鹃,受一夜的寒冷盘查,但我还是想,月光下的杜鹃花丛,会不会有衣袂飘飘的仙女与花朵共舞。
忽然仰头,去散雾开,好风如水。

                                                           
    云龙桥是茶马古道上重要的一扣。
    印着马蹄的石头,就是最厚重的文字,说着从前。从前,那些从普洱等地启程的大马帮,本来可以直达下关,再沿北而上,聪明的商号老板眉头一邹,便掐算出从漾濞经过可省多少关税,于是作为副道,一条茶马古道便沿着漾濞江而行。拴马桩长出一季又一季的香蕈与木耳,马厩改做商铺,那些茶商或大户人家的门楣的浮雕,木质的花朵已经枯黄,但想象当年,一定是水滴的玉,辉光普照。守旧的老人守着比他们年纪还大的居所,仍然在这条小街里买米洗菜伺候花园,然后在老街上背着手或抱着水烟锅转悠。有时候,寂静的狗都不好意思嚷嚷,老人们听着茶杯里的水噬咬茶叶的声响,瞌睡一来,也就扯一小片阳光迷糊一阵子。等他们醒来,那顶严重变形的毡帽连同同样变形严重的脸已被过路的相机收走,他们不管,你愿意听,他们就讲大马帮的事,大马帮的故事比漾濞江有来头。
    老街不乏殷实富裕的人家,全得益于茶马古道,得益于云龙桥。上查三代,都可以查到衣锦还乡的政要,但绝对没有浮华靡丽的豪奢之人,敢视朴实与节俭为异物。这是老街的规矩吧。更多的人家做着本小利薄的营生,把当地出产的烟草、药草、泡核桃掺和到交易中来。现在我能看到的是脱缝的墙体,移出门外沐风浴雨的蔽旧家具。那眼水井出于安全起见已被一把大锁看管,无法再从井里偷窥百年之前的星光与银月。放眼望去,是依然骑在老屋上的脊兽,是斜扯着身子随时想坍塌人牌坊。一些马正驮着货迎我走来,没有铃当与响锣,也没有哄得老马听话的小调,这些马就在附近完成公路不便处的运输。它们应该是“转业”地方的大马帮后代。
    小巷是老街的枝杈,伸到哪里,都连着这个街的一户户原住民。与房主人不同的是那些拥挤在小院里的花卉,丝毫看来出它们的小情小绪,应时开放,有拦都无法拦的绝决。有些花贡在桌台,那是大户人家的闲适摆设,水烟筒立在一边(让我想到当年立在老爷身边的伺从),上等好茶不著一字便知道它的故乡在远方,显然是大马帮头送给主人的礼物,青花瓷碗里盛着蜂蜜与核桃,肯定是一种答谢。想象着客与主的寒暄与交流,一定有青涩的闺女,躲在凌罗帐中偷听,那些发生在茶马古道上的爱情故事。因此有许多这样大户人家看上去很乖巧的闺女与马哥头私奔,大户人家的老爷还在一个劲地惩办管家的时候,闺女的信就已回到府上了。爹,要怪就怪你让马哥头成为坐上客,就怪那些骗人的故事吧。许多年后,这些事都成了漾濞作家左中美一本接一本书的内容,当她开始挖掘这些,就都把自己当成了那些想往外面世界的小小女子了。
    这是六月,青草抓着雨的衣袂在瓦当上蔓延,干净的石头,也丛生出淡淡的苔藓。积满尘垢的油毛毡与石棉瓦随意堆放,方木椽子和铺排的瓦当,归落在断垣残壁脚下。推开虚掩的木门,一下子现出空阔的大院,同样是开得心花怒放的花朵,正一点点蚕食着满满当当的寂寥。陶罐朴拙的图案,青花上挑得很细的纹理,深褐色的窗花上,几只蜘蛛正吊臂练功。老屋弥漫着旧腐的气味,一顶蚊帐差不多全是烟尘。
    以为没人,正准备转身,一个怪怪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小狗睡意朦胧的乱吠。老人努力从一个海绵与弹簧均失去功能的沙发上起来,招呼我们坐下。说要泡家藏的普洱茶给我们喝。老人的普洱茶一定比他年纪还长几岁吧,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我们怎忍心喝下,于是婉拒。老式高八仙桌供着香炉、佛像、烛台,显然已很长时间没打理了,恐怕只有日头与月光轮番擦拭。老人是马哥头的后代,他说他能吃得下三斤米饭的爷爷,说他能喝下两斤白酒后还能把两百多斤驮子稳稳地端到马背上的父亲,说他家的马开凉时的警觉,有一次一伙强盗前来行窃,正的解开茶叶口袋时,这匹马突然嘶叫,盗贼吓得屁滚尿流,逃得无影无踪。老人话很多,有种一吐为快的味道,说他爷爷娶回了二房,那绝对是错误的一件事,家里的奶奶安分守己,拉扯着七个儿女,这不,二房进门,家运开始衰败,管家带着丫环逃之夭夭,二房进门不到一年就被风湿纠缠不清,做爱都得让男人剥松悫般将其身体剥开。他父亲勉强撑起这个家,但到解放前一年,一场大伙烧掉了所有的房屋。老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笑容一下舒张开了老人脸上缠得很深的邹纹,他说,要不是那场大火,他家早就是地主富农成分了。因此,他得感谢那场大火,听上去有点不近情理,但一想到大集体年代腥风血雨的阶级斗争,没有什么比地主成分更难受的了。老人的女儿都在外面工作,每年回来的次数并不多,老人习惯了自己过,他指指那只复又睡去的小狗,说没事有它呢。
    老街与云龙桥联在一起,不可分割。当年为造这座桥,曾想过许多办法,要跨过性格倔犟的漾濞江,找不到合适的桥墩点恐怕不行。仅名字,就有两个版本的传说。一说云龙桥基的地脉,是凤水先生从云龙县的一支山脉牵赶下来的;另一说在该桥下游屡次修桥,均屡遭洪毁或火焚。后来,有一天清晨,人们见一带白云冉冉,凌空绵亘于漾水烟波之上,如蛰龙横江而卧,云舒霞卷,许久不散。村人以为天降云龙了,于是依江岩建该桥,故名云龙桥。
古老的云龙桥,连接起漾濞古驿,它是南方丝绸之路唯一幸存的一座桥索桥。每天仍然有来往于两岸的马帮,演绎着另一出神话。我离开的时候,看见一群人正在桥头祭祀,那些化为灰烬的碎屑在风中飘荡。他们与云龙桥有关,与茶马古道有关,马掌是这条路上环环相生的一扣,联结起一段让儿女倍受煎熬的记忆。
就要返回住处,又看见刚才交流的那位老人家。走起路,才发现他背驼得厉害,他也看见我了,说有话给我呢。就着街边堆着的石头,我与老人坐下来,他说他到过西藏,这一点必须给他记上。我陶出小本子,再问他什么时间去的西藏,他就语焉不祥了。
    我两手空空,只能揖礼以蔽。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站在鸡茨坪的老核桃树下,我们都只是孩子。
    这不是诗人说的,是光明村鸡茨坪一位核桃园老板说的。在核桃树下生活久了,就成为诗人。是啊,随便指一棵泡核桃树,都是爷爷辈的年份,你还敢在一棵核桃树下指手划脚,独自称老?
    阳光在高高的云翳间伸着懒腰,追着小鸟的歌唱飘到院子里了。“格子格,柜子柜,里面躲着四个小白妹”。老奶奶一边操弄着火塘里煨得正香的茶罐,一边把一个迷语说与他的小孙女,迷底被小孙女很快猜了出来。是啊,泡核桃精巧的内部结构令人叹为观止,一个球形套房分为相等的四间居室,核桃仁居于这四居室内,轻轻敲击,面容娇媚的四位美女就会蹦出来。我从簸箕里抓了几颗泡核桃,仔细地打量着,满身褶皱的泡核桃,却像个一脸沧桑的老头。
    鸡茨坪人对泡核桃感激理所当然。核桃园老板说,小时候家里穷得杀不起年猪,吃不上猪油,菜汤里每天只能用两瓣核桃仁充当油脂。大集体年代,泡核桃是生产队里唯一的经济作物,核桃熟了的八月,乡亲们用长长的竹竿抖动枝间的泡核桃时,才真正体会老师教的一个成语叫前人栽树后人纳凉的含义,因为泡核桃从嫁接到挂果需要五年至八年时间。那时候以粮为纲,泡核桃树只能扎根于村前屋后的高埂上,连地边也不能让生存,怕它独占了阳光雨露,从而影响粮食产量。这里有要4人才能合抱有500年历史的核桃树王,不用从考古学的角度丈量、审视,都可以揣想,结痂的是时间在一棵核桃树上片刻停顿,即便去年已进入暮年,今春发出的叶子都不会沾染苍老。
    核桃园的老板听说我写诗,而且写过不少核桃的佳构,便拿出一枚六棱铁核桃,让我猜猜上面雕刻的诗句。原来是《咏核桃》的古诗。“羌果荐冰瓯,芳鲜占客楼。自应怀绿油,何必定青州?嫩玉宁非乳,新苞一不油。秋风乾落近,腾贵在鸡头。”是啊,一枚核桃早就唐代的诗人笔墨曼妙,只是因为生计,我记忆里的好长时间,只都是想到生计。核桃卖钱,变成学费,核桃让粗茶淡饭沾带油光。老板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截核桃树,说是出土的家伙。在依旧读得出的树轮上,我看到了倒流的时间。那些黏稠的汁液或许已裹到虫子身上成为琥珀,无需更精透的解密,就知道这截核桃木是被洪水拉进地狱,同样被洪水托举到世人面前。
    在鸡茨坪,上百岁的泡核桃树不止一棵两棵,几乎每一家房屋前后,都会站着一棵上了年纪的泡核桃树。盛夏,当你看到泡核桃树浓密的绿荫,无法把一个叫沧桑的词用在上面,同样,秋风把所有泡核桃树叶摘光,你也无法把一树果实的泡核桃与衰老联系起来。有一年山洪在鸡茨坪里横冲直撞,把一些房屋冲得东倒西歪,屋后那些老泡核桃树同样接受了几十年不遇的考验,百分之八十的根都冲出来了,可是它仍然牢牢地站在屋后,护佑着居屋与六畜。
    泡核桃是鸡茨坪经济作物,每年都有大量的泡核桃通过商贩运到外面的市场,但也有很大一部份留在了本地的餐桌上。泡核桃丰富的营养、富含多种维生素都是鸡茨坪人喜欢吃的食品。核桃糖是直接用泡核桃米与麦芽糖浆制作的一种传统食品,吃起来香酥甜美,上百户人家几乎家家都会做,而且家家都要做。冬天农闲时,女人们便会把麦芽熬制成糖浆,再把泡核桃米用文火炒熟,待冷却后放到温热中的麦芽糖浆中,再放到各种形状的木模子里就成。更多时候,泡核桃仁是用来泡米花糖茶的,将泡核桃仁切成薄片,放到红糖茶水里,就把很平常的一杯茶制成可口的饮品了。当然,不论是娶亲嫁聚,传统的八大碗菜肴也都少不了泡核桃米,它与黑芝麻等为伍,丰富着家乡美食文化的内涵。
    过去,鸡茨坪有两种人家生活过得好,一是木匠,娶妻生子盖房子是人生三件大事,一年到头都有人请你帮盖房子,俗话说饥荒三年饿不死匠人,说明木匠是个好的职业;二是谯猪匠,母猪公猪在一年的时候都得谯掉,否则发情起来主人无法管理。现在鸡茨坪最吃香的是嫁接泡核桃的人。入冬时节,核桃树进入冬眠状态,是嫁接泡核桃的好时节,那些嫁接能手施展才艺的时候到了,他们有的到了外省,嫁接泡核桃成为一项新的创收。
    置身鸡茨坪,立马就给五肺六腑灌满了氧气,绿色的风,让所有的植物打起了精神,阳光是被树叶筛选择过的,去除了紫外线,落下来,十分干净。如果还能从密实的枝杈间看上去,一定是天的清蓝,等着上帝放牧的云朵。非常适合逍遥,累了,席地一坐,殷勤的风便围着你抚慰,这时的桃核刚刚挂出了果实,我仿佛听见发达的根系正酣畅淋漓地汲取给养。石头堆砌的老墙,牵牛花正播报着夏天的消息。路在村中穿插,散步的公欢带着母鸡,才不管你拿着长枪短炮。
    在鸡茨坪,这些核桃的主人,都是烹饪核桃菜谱的好手,从进入农户家时的第一杯核桃茶,到核桃蘸蜂蜜,再到后来的核桃宴,核桃酒,都有核桃的丽影,满足你的口味,慰藉你的辛劳,然后,进驻你难忘的回忆。
    真的,我是有一种想在鸡茨坪长住下来的冲动。这里,没有熠熠灯火,没有斑马线和排得变形的队列,你可以看熟透的核桃被阳光剥开果皮,然后自由地落下来。我不是牛顿,我不用去关心物体下落的什么定理。我也不是什么诗人,但是每一粒熟透的核桃足以溅起我无限的感慨。
    核桃丰产,它不可能影响股市,但可以把鸡茨坪的人从茅屋里带出来,住进别墅一样的洋房,享受起现代城里人的生活。出于感恩,每年九月,漾濞县委政府都要举行一场盛会,与其说是为推介漾濞核桃,不好说是为漾濞核桃祝福,为漾濞祝福。

    许文舟简介:男、1964年10月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临沧市作协理事,出版散文集《在城里遥望故乡》、《云南大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现已在《诗刊》、《诗选刊》、《散文》、《中华散文》、《散文百家》《民族文学》、《星星诗刊》、《文艺报》以及台湾《活水》、《自由时报》香港《香港文学》、《大公报》、《香港文汇报》、美国《世界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100多万字。有作品入选《读者》(乡土版)、《读者》(原创版)、《青年文摘》,并正式选编入《大学语文》、中学生课外阅读教材,中学生八年级《字词句篇》,散文诗先后七年入选《年度散文诗选》并由漓江出版社出版。先后荣获过第十八届、第二十一届“孙犁散文奖”、《云南日报》文学奖等奖项。曾出席第十三届全国散文诗笔会。





 楼主| 发表于 2014-7-7 11:01:5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漾濞笔会的作业,请老师指教,并转常建世主席,谢谢。
发表于 2014-7-7 11:10:26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许老师的大作,问好
发表于 2014-7-7 12:12:50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手笔!钦佩,欣赏并学习了!老师,劳驾您把宝贝编辑一下下吧,我还会来细读学习的~~
发表于 2014-7-7 13:17: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情系平民 于 2014-7-7 13:25 编辑

笔会文章,文字中有历史、有生活、有自我,有地域文化。厚重的一篇,问好许老师!
发表于 2014-7-7 13:55:40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气厚重的文字  辛苦兄弟了!
麦子-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14-7-7 15:54:30 | 显示全部楼层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发表于 2014-7-7 16:12:5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字,非常清新,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楼主| 发表于 2014-7-10 08: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各位老师、版主。
发表于 2014-7-10 13:07:33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许老师,学习好文章。
发表于 2014-7-10 14:25:30 | 显示全部楼层
转漾濞专栏吧,诗人?
发表于 2014-7-10 14:25:49 | 显示全部楼层
许文舟 发表于 2014-7-7 11:01
这是漾濞笔会的作业,请老师指教,并转常建世主席,谢谢。

可惜,木有我
发表于 2014-7-10 14:26:42 | 显示全部楼层
柔软着,诗意着,深邃着。这文字怎么这么喜欢捏
发表于 2014-7-12 09:59:0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笔会,好文字,还有好图片,见过的
发表于 2014-7-12 10:19:23 | 显示全部楼层
内实,大气。拜读,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4-7-12 21:58:10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各位老师。
发表于 2014-7-16 16:19:21 | 显示全部楼层
就是写的好,饱满,沉稳,洋洋洒洒
 楼主| 发表于 2014-11-15 09:17:3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各位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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