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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风作品:杨洋《漾濞之私人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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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8 11:14: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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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漾濞之私人手记


                                        ◆杨洋


    喜欢一座城,和喜欢一个人是一样的,或许只是偶然的回眸,便让心怦然而动。
                                         一
    知道漾濞这座城很早,早到初初认识核桃,就知道它的存在。但抵达它很晚,晚到已在文字中很多遍地触摸了它,步履还没有印到它的路途上。因而,要去漾濞,自然有欣喜:终于可以把这座缩在核桃壳里、辅展在文字中的城,一点点地立体在眼前。
    坐在车中,我没有去想,漾濞是一座怎样活色生香、百样玲珑的城,只是看着窗外不停翻卷的云,任心情慢慢舒展开来。其实我希望去看到的,是一座于我而言完全陌生的城,不知道它的纹理,不了解它的过往,任凭我的脚步一点点去把它梳理,慢慢熟悉。但漾濞,它好似熟悉,我对它的街道,对它的村庄都有认识。其实却是陌生的,从文字中去了解,看到的是别人眼里的漾濞,而不是我的漾濞。这就像爱一个人,爱他的容貌,爱他的举止,却对他的呼吸和体温一无所知——这样的爱总有几分虚妄。但要去触摸他时,却又担心,会被他的容貌所迷惑,而忘了去感受,那肌体散发出来的温度能不能够让我的掌心所钟爱。是的,我是担心,自己会受了那些关于漾濞的文字的牵引,而无法把一个只属于我的漾濞真实又完整地呈现于眼前。
    下车后刚进庭院,就有花香缭绕而至。我喜欢这香,在阳光浓烈树木浓郁的夏天里,不霸道也不缥缈,悄悄地绕过来,深深吸一口,它还在,不浓一丝,不淡一缕。走在花香里,它却又似有若无,不粘人,也不游离,只是静静地浮于身前,随在身后。这是缅桂。小小的一方庭院里,种有近十株缅桂,不论植株是否高大,那有着玉白细瓣的花朵均在叶间散发着香气。上了楼,进了屋,花香依然,正疑惑间,却见床头柜上早已放了几朵将开未开的花。此一份细致和温馨,使得漾濞,就这样真实地于花香中浮现。
    漾濞这两个字,总让人感觉一种莫名。“濞”这个字好似没有什么含义,它的出现只是为了衬托“漾”,在解释里,它的指向是:“见漾”,而“漾”字的解释中,关于“濞”字的条目就是“漾濞”两个字,其有两个含义,一是水名:“在中国云南省,澜沧江支流”,一是地名:“在中国云南省”。它们均指向漾濞这座城。虽然不明其意,却猜想:这座城里,水很多。刚入漾濞就感受到这一点,江水在乱石中流淌,直达县城。这座城,是被水环绕着滋润的。
  水和花香,萦绕出一个柔和的、阴性的漾濞。这让我渐渐放松了自己,一觉醒来,似已还原成一个如水的柔和女子,好像因多年跋涉而存在于心的茧花已柔软,并渐次脱落。
天朦朦亮,我站到阳台上,看山边的云如何层层涂抹出一个清丽的早晨。我喜欢看日出和日落,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在日出日落时分,云美得炫目。喜欢云,喜欢了很久很久,我分辨不清,是因为家乡在云南才喜欢上云,还是因为喜欢了云,才庆幸自己居住在云南。
    每当车过祥云,我都会留意窗外的云朵。其实其它地方的云也有好看的时候,过祥云后会特别留意它的云,是因为曾经“云南”两字指的是祥云这一片,据说汉武帝当年梦见南方出现彩云,派人一路向南寻找,终于在白厓见到,“县在其南,因名云南”,云南为省名后,才改为祥云。于是就有一种心理:到了祥云后,要看它的云。不知道汉朝大臣为何到了祥云就返回,因为我一直认为,越往滇西方向,云也就越绚丽。仅仅是它们在天空中的变化,就是一幅幅好图画。
    刚到漾濞,我已留意了它的云:云很多,重重从天空压下来,天就被拉得很近很近,近得几乎举手就可以摸到它的轮廓。可是云很远,一路绵延着伸向山的那边,于是,虽然漾濞被群山环绕,看看那云那天,也觉出辽阔。
因方向的关系,站在阳台上不能够看到日出,却能够看到云在阳光的爱宠下,一点点嫣红,一点点明亮。太阳的光芒已照亮了远处的山脉,这座城市渐渐醒来,有车驶近,车上下来一个穿白衣的小女孩,坐到两棵橡皮树枝干间的吊床上,一面悠晃,一面等父母把一筐一筐的菜抬下车。阳光尚未洒满大地,女孩的白衣衫,似一朵轻轻软软的云,开在浓绿的树荫下。
    云好像无处不在。只是,在低处看云,天空被它拉近,在高处看云,天空却又更加高远。
我们在漾江镇呆了大半天。漾江镇很高,高到有与苍山平起平坐之意。站在坡上看苍山,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山尖,只是隔着长长宽宽的峡谷。云从可以平视的苍山顶慢慢铺过来,越近越高,然后仰头才能看到它。天空究竟是近是远,如此难以捉摸。
我们坐在一家农户的庭院里,院里有棵核桃树,木门木窗均雕花。就在院子里,目光可以越出院墙,看到远山的云,它们安安静静,不流动不翻滚,李长吉有诗道:“空白凝云颓不流”,或许就是此情此景。
可能是因为太高的缘故,这里没有信号,无论联通还是移动,于是众人都放下了手机,聊东聊西。有一则被疯狂转发的微信这样写道:“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而是我就在你身边,你却在玩手机。”转发归转发,身边的人看到后,往往一笑,顺手转发了这条微信,低着头继续玩手机。在这里,却可以放下尘埃中的种种,不再去计较时光的易逝,只是看云,是否正悄悄地移动。
    一群男女来到庭院里打跳:“操能操松踢瓦拉,拉拉能汁你麻期基,干开拉你基三,干开拉你基三……”,虽然不知歌词何意,却感受得到那股欢腾热闹之气。参与打跳的有一个女孩,尖瘦爪子脸,小麦色肌肤,笑起来,双眼弯如月。据说她留在村子里,是因为爱情。此时她与伙伴们穿着艳丽的服饰,笑着跳着,欢快无忧。再抬头看云,不知何时,它们已厚厚地堆积在天空中,与刚才的排列完全不一样。时间就这样,在云层的卷舒中悄悄流逝。不由得想起在来路上遇到的一女子,皮肤黝黑的她背着如小山一般的玉米杆,见了我们,露出笑容,好像曾经相识。昔日的她也喜欢过打跳吧,或者现在仍然喜欢,只是时光已如云层,不知不觉间,有了种种变化:厚薄不一,重心不一,一如她的生活,曾经爱情,现在家庭。难得的是,她的笑依然如那个参加打跳的女孩,好似有云朵含在唇间,洁白、无瑕。时光给她的脸庞留下了纹路,她却能够凭一个笑容,回到年轻时候。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坐在庭院里,看云起,看云展,看云散,看云聚。在这个坐看云起的午后,我依旧认为,漾濞是女性的,它的花、它的水、还有它的云,莫不有着女性的柔和之美,纵然山峰高耸入云,坡度却是缓和的。这样的地方,可以停留下来,就是只看看云,也不觉时光虚度,在云的聚散间,已有一种丰盈,慢慢生长——属于生命的,属于女性的。
    天色渐黄昏,云就要被暮色收入怀抱,我安静地想:如果可以,我愿意来这里做一个单纯女子,“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空云卷云舒。”
                                        二
    在漾濞,总是能够看到核桃树,在县城,在村庄,在山林。
从小就知道核桃树,哥哥们的校园里有一棵,果熟时节,他们会在夜色的掩映下,和同学们一起悄悄上树,摘几枚绿果。这事很快就被母亲知晓,哥哥们齐齐站在堂屋里,低着头,听母亲训话。出卖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手指被核桃外壳染上了一时无法洗去的棕黄色颜色,如抽烟人的手。工作后,后院也有一棵核桃树。我从来不去想上树摘核桃果,它自己会掉下来,铺满小小的院落。但是,我没有看过这么多的核桃树,它们一棵一棵地站立,翠绿了整面山坡、整座村庄。
    走在县城,见到核桃树,漾濞县文联常建世主席说:下午更多。下午到了漾江镇,看着核桃树,常主席说:明天更多。纵然如此,我还是想看一看,漾江镇的核桃树:这里的一些核桃树能够看得出来有了年岁。
每见到树干粗壮的植株,我总会有些敬畏和欢喜。敬畏它看过的风起云涌,欢喜自己与它的相遇相逢。在岁月的长河中,树木是静默不语的,但它粗糙的皮肤下,有着细腻的纹理,把每一天的温度和阳光以及雨水悄悄记录。而人类凭借自身做不到这一点——只有那一天的风或雨与自己切身相关,多年之后才能在提起时记忆如新。树木却不然,它记录自身的创伤,也不薄待每一天的日光,然而要读懂它的语言,又何尝不是一门高深学问。所以,我喜欢树木,喜欢植物,它们那在沉默中彰现出大智若愚的生存态度,每每让我感叹。在走过了浮躁的年少时光,终于懂得珍惜每一个平常日子里的点滴水珠时,我开始留意着身边每一朵的花开,天空每一片云霞的舒展,但用相机、用文字,还是不能够把它们的容颜留存在我自己的记忆里——纵算凭借电脑,也不能够做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于是,更喜欢树木,也越发敬畏它。
    这一天的中午,我们坐在漾江镇一户农家的院子里,吃饭、闲谈。院中有树,是核桃;桌上有零食,是核桃。院外的树,山坡上的树,依旧是核桃。核桃好像是这个村庄的一切——它的鲜活与翠绿,就是这个村庄的样子。
午后,漾濞县作协左中美主席陪我走出农家院落,向山坡上走去。一出院子,便满眼都是核桃树的绿。核桃叶绿得特别翠,虽然树皮斑驳出深深的条纹,枝干扭出岁月沧桑的印迹,叶子依旧绿得不带一丝暗色,如同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月:青青翠翠,不羞不怯。阳光可以穿透叶片,映照出她丝丝缕缕的心事——那又是如何纯净的心事呀,每一条脉络的指向,都顺着叶片的微倾而低低朝下,低眉、和顺,不张不扬。核桃树若真是个女子,那也是坚韧又温婉的女子吧。
    整面山坡安安静静,没有人来,没有人往。只有核桃树,一株又一株,在云层下静静站立。
在坡上看到一排房屋,屋前有棵核桃树,房屋似新建,树却有些年月,树干上晾晒着一个绣了红花的小包,有群鸡在树下觅食。我猜想那屋里有个女子,出屋来,或许是为了看看鸡们的嬉戏,或许是为了在树下一面乘凉一面绣花,也或许只是看一看这满坡无尽的翠色。但屋门未开,没有人走出来,只有那个小包垂在树下,成为万绿丛中的一抹红。
  其实我也想在自家屋前种一棵核桃树,然后一年一年看着它生长,再告诉我的儿孙,关于它的故事。可是我没有这棵树,我的父辈没能够留给我,我也没能够种一棵,这不能不让我怅惘,好像有些岁月就这样无依无托了。于是羡慕,于是惆怅。所以我理解,有人在阳台上种一棵树的无奈:自身的无奈,以及树的无奈。
但在漾濞,核桃树是多得数不清的。
    隔天我们到光明。光明,这是一座村庄的名字,它的出名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响亮,而是因为核桃:整座村庄都陷落在核桃林中。不知道是谁起的这个名字,不过它的确是个好名字,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有了核桃,从而使得生活在大山之巅的人们生活富足后感受到了光明,还是生活在这里的祖辈们在对光明的追寻中,自然而然地种上了核桃树。我不知道它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联系,但走在光明村的核桃树下,我欢喜又轻快。
    李智红老师问:“知道核桃为什么一串只结两个、三个果吗?”我匆匆赶上前去,打算听个究竟,他却说:“我不知道。”我猜想他正酝酿着一首诗,关于核桃的,是以才有此一问。其实在漾濞,我们见过四个果一串的核桃,虽然不多。我揣测,这或许是核桃树的智慧。在佛祖前跪下求的愿望,在吹灭生日蜡烛前许的心愿,甚至,就是阿拉丁神灯能够实现的梦想,都是三个:不贪不奢,不简不省。所以,核桃一串结果两至四个,以三个的居多。偏也是三个一串的最为好看:犹如三足鼎立。
    有的核桃树上挂着蓝牌,没有棵棵过去细看,只是随意地看一看离我很近的蓝牌上写着什么:编号、树龄。看了数棵,有105年的,有230年的,有320年的。但不管它们在这世上生长了多少年月,依旧翠得一派青春模样,只有枝干凸现出雨露风霜的痕迹,有的树干上还有着相对枝干粗细而言很是硕大的洞。左中美说,核桃树到了一定的年岁,树干上就会有洞。我凑近看了看,洞里什么也没有,只见一片黝黑。在漾江镇,我以为叶子显露了核桃树女子一般的心事,这时却又想,或许,核桃树的心事曾经藏在树干中:经过时间的磨砺,种种心事坦坦荡荡地长成了叶,层层累累地结成了果,于是,就算被岁月洞穿了厚厚的树皮,把心如此坦承于人前也不畏不惧。
如果没有看过光明村的核桃树,或许就无法真正懂得一棵核桃树。可是,看了之后,又是否懂得了它?我存疑。只是,在光明村,我真正体会到,核桃树是美丽的。它的美丽,在于它的叶子,一棵棵核桃树排过去,那青春的翠色在空气中似要流动了起来,淹没一方天地;它的美丽,在于它横展出去的枝干,虽然有着苍苍之色,却无苍苍之姿,它在伸展中有着柔和的弧度,好像一段少年的心事在经历了时光种种的磨练之后,纵然坚硬了粗壮了,却仍然和婉柔顺;它的美丽,还在于它的可亲可近,纵是看过了多少的风云流转,依旧于人于世有着一份眷恋之情:长得再高再大,还是有枝干压得低低,低得让人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叶,它的果。它或许如同所有的树木一样,向往着蓝天,又眷恋着大地,于是,一棵核桃树,它既有着苍劲之态,又有着婆娑之姿。走在树下,似头顶上方撑了一把宽阔的绿伞,看着路侧粗朴的树干,又感觉到一份悠远的古老。除了核桃树,我不知道还有哪一棵树,能够把永恒的青春和漫长的岁月溶和得如此丝丝入扣,不偏不倚。
    虽然从小就认识这棵树,但从没有这样细致地看过它的模样,或许是在漾濞,核桃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一棵树,也或许,是在这里,在这青青翠色的掩映下,不由得地沉静了自己,愿意去抚摸一棵树的岁月,纵算无法深究它的过往以及它的心事。
    回程中,车在核桃林间穿梭,与来时一样,一路有“咚咚”之声相伴,是核桃,车经过时,低低的核桃枝撞到了车顶上,枝上的核桃在车顶上弹奏出一曲乐章。我不知道核桃树有没有感觉到疼痛,但在这乐曲中,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我会想种一棵核桃树?它春来没有明媚的花朵,秋至没有甜美的果实,莫非是身在漾濞,而受到了一种莫名的诱惑?那么,在漾濞种下第一棵核桃树的人,又是受到了什么的感召呢?我无从知晓。不过喜欢核桃,就在于它与别的果实不同,它用翠绿的外壳包裹一枚坚硬的果,硬壳内又是一层灰色的皮,要轻轻把这层皮撕去,才能看到它乳白颜色的果仁。如此一层又一层的包裹,或硬或软,或多汁液或薄如羽翼,又怎么不像一个女子于自身于人世的那份爱恋:慎重又珍视。它的花朵不曾灿若云霞,它的果实不似蜜样香甜,可是,一枚核桃存放很久很久之后,还完整地保存着那绵绵的独特之香,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居家女子的内敛和温雅呢?喜欢核桃树,不是一见钟情的少年情怀,却是在持久的相待里,慢慢的懂得。所以,我会突然起了那样的一份贪念:种一棵核桃树,然后在树下终老。可是不能够,所以把这桩心事结成一枚果,用绿皮闭合,用硬壳密封,用绵纸包裹,这就是核桃,只属于我的那一枚。
                                            三
    阳光正烈,我坐在屋檐下,看道上人来人往。小小的庭院没有围墙,我用盆、用桶,种丁香、种凤仙、种海棠,还有紫茉莉。把它们一盆一盆,一桶一桶围在庭院周围,它们就成了围墙。屋是祖母留下的,已有些年月。墙用漾濞江里的江石垒就,它们大大小小各不相等,形状也千差万别,可是一块一块江石垒上去,屋里的墙面是平整的,屋外的墙面也平整,好像它们散落在河床,就是为了等人去把它们捡拾回来,垒成一面墙,把屋内和屋外隔成两个世界。江离我不远,就在屋的一侧,它日夜不停地流淌着,就像屋子另一侧道上的人,每天来来往往。
其实我没有坐在屋檐下,这个时候,阳光正烈,我走在博南古街,穿着我喜欢的真丝彩绘长裙,举着手,徒劳地想遮掩一点阳光。我喜欢许多老旧的东西,比如古街,比如老屋,又比如,瓦上旧年的野草。博南古街,正是我会喜欢的地方。过去我一直以为,博南这两字属于永平,在李智红老师的介绍下才知道,古道这样一直绵延,从永平到了漾濞。其实没有到漾濞,就知道了这条街,左中美在文字中说,她要在这里开一间店,名为岸,她要画蓝色的眼影,涂蓝色的唇膏:“像一只从画上走下来的远年的妖”。一座城在文字中,与它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其间有多远的距离,我往往无从分辨。当年到苏州,大失所望,因为文字中的苏州太过优柔和美丽。所以,抵达一座城池之前,我喜欢在记忆里清空所有关于这座城的文字,又或者,把文字中的它和现实中的它区别开来,以图看到一座只属于我的城。但左中美的这段文字蛊惑了我,走在古街上时,我一面走一面找寻着那家名为“岸”的小店,以及那一只画了蓝色眼影涂了蓝色唇膏的妖。没有找到“岸”,却看到了那间老屋。
    之前另有一间老屋,吸引了同行师友们的目光,纳张元老师指着门上浮出的玲珑雕花让众人欣赏,那是数朵莲花。莲花出现在民宅中,多半寓意着一些世俗的寄托,如步步连升、年年高升之类的,以“莲”谐“连”或“年”之音。从这几朵莲花可以看出,这间老宅必定精致华美,并隐含着无尽的民间智慧。
    我喜欢老屋,为此到许多地方去看老宅,比如江南那一串珍珠般的古镇,我从周庄到乌镇,从西塘到同里,只为了那些老旧的街道和年月悠长的宅院。在我的家乡云南就看得更多了,丽江的大研、束河,大理的喜洲、巍山,石屏的郑营,建水的团山,还有楚雄的黑井和大姚的白羊……就是一些不出远门的日子里,我也会走在昆明的街道上,去找寻那些古老的屋子,细细品读它们曾经环绕过的日子。这些老旧的宅院如一部书,须一指一印地慢慢翻阅。在这份翻阅中,我欢喜不已,好像五千年的花开月落都蕴含在这些宅院中,一砖一瓦,一基一石,一窗一门,都是说不尽的古老中国。
    但此时,古道右侧下方的一间老屋吸引了我,它没有走马转角楼,也没有四合五天井,自然也没有那几朵玲珑凸现的莲,甚至,就是在大理常见的翘角飞凤的门檐都没有,它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老宅:门窗已因风吹雨淋而成了幽暗的褐色,垒了半截墙的江石因时常的抚弄已光滑平整,唯有砌在半截江石之上的土墙绘着淡墨兰菊,还依稀有着当日的纹理。是谁住在这屋里?为什么没有院墙?又为什么用了所有可能的物品来种上花朵?我无法猜想。只见庭院里拾掇得清清爽爽,但门窗紧闭,如今久已不见的凤尾扫帚倚在门边,洗得发白的木头搓衣板斜靠在一只花盆边。院子一侧有个灶,似已不用,灶上堆放着杂物,纵是杂物,也理得整整齐齐。灶下,还码有一堆柴火。这个小院安静得好似世外,浑然不知道尘世间的种种变迁,只有花,开得热烈。
    路过那间老屋时,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或许,曾经,我就是那屋檐下的一个女子。这时,阳光正烈,我走在博南古街,穿着我喜欢的裙子。但我想自己是这屋中的女子,着蓝色的布裙,穿绣了花朵的鞋子,午后,就坐在屋檐下,看古道上的人来人往。他们从道上走过,一眼就可以看到我的庭院,和屋檐下的我。我的身后,便是我的祖屋,虽然简陋,却可以庇护我。我的祖母,我的母亲,她们的华年随着她们或匆匆或缓慢的步履,印刻在这间屋子里:这扇墙面有祖母焚香时遗时的烟火迹印,那扇墙面有母亲一年又一年贴年画留下的印迹。现在,却是我的华年,映照进屋:或者,我愿意养几只鸡,麻花鸡;或者,我愿意养一只狗,土黄色;也或者,不养鸡不养狗,就种几盆花,任它们在静静的日子里,热烈地开过。
    已走过去,我又折回来,再看这老屋一眼。然后,有了忧伤,因为恍然明白,为什么我喜欢追寻那些有岁月痕迹的旧东西:我是一个没有见过祖屋,没有见过祖父祖母的人。
    第一次探访老宅,是在建水团山,父亲带着我一路寻问终于找到了那座有无数老屋的村子,进了一间庭院,父亲指着那雕有象呈升平、喜上梅梢的门窗对我说:过去我们家的房子就和这个差不多,格局和布置都相似。但我回到老家,祖屋早就没有一丝踪影,包括它的地基。所以我只能在别人的祖屋里,去想象我的祖父祖母曾经怎样生活:日子总是要用墙和门窗环绕,才有根基,不然,无论我怎样天马行空地畅想,也是立于虚幻之上。此一刻,我突然对一间寻常的老屋动了念,只不过因为,那小小的庭院,那凤尾扫帚,那发白的搓衣板,那灶,那门那窗,还有那一盆又一盆的花,都似我家旧物。我还记得,幼年的自己坐在那方庭院中仰起脸庞,看灰尘如何在阳光中轻轻起舞。有着这些旧物的家,在一座小小的城里,并不属于我们,但我童年的时光都封存在它的院墙里。多年后,我回去寻找,它一如我不曾见过的祖屋,在时光如水的冲刷下凭空消失,不留一点形迹。虽然离开时我们带走了扫帚、搓衣板和花盆,但那些在小屋里度过的年月,成了一个永远的旧梦,存封在我记忆里,要把它整理成形,已无凭无据。在此之前,或许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里存有深深的遗憾,为自己不能够在那小屋里一年一年地长大,然后成婚、生子,所以,走在古街时,乍遇这样的一间老屋,存在心底的念想就滋生了出来,好像许多许多年前,我就是那屋檐下的一个女子,每天向着古道张望,那来来去去的人中,是否有个男子,让我心仪。那时候我不知道,距我不远的地方,有间小店,名岸。但此时,我一路走一路张望,想找到它。
    女子的内心里,究竟会有着些什么样的向往和渴念,可能自己也无法说个究竟,而一个媒介的牵引,便会抽丝剥茧地把这个向往一点点显现出既朦胧又清晰的相貌。离开古街后,我与左中美说到那只妖,她说:在现实中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在文字里写了出来。其实我知道,正是这条古街诱惑了她,让她想到,或许有个与平素的自己全不相同的女子,也会是自己。这种念想只存在于心内,藉由这条古道凭借文字释放,但在那些寻常的日子里,如何来,如何去,依旧因循一样的轨迹。如同此一刻的我。
    2014年夏季的一天,阳光正烈,我穿着乳白色的长裙,走在博南古街时,路过一间老屋,然后,看到了自己内心里隐秘的向往,那个向往中的自己,与正走在古街上的自己,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她垂着长长的独辫,穿着藏蓝色碎花布裙,坐在屋檐下,正向古道张望。有那么一刹,我与她的目光对接,于是,心头有了忧伤:她的身后,是她祖辈生活过的日子,我的身后,只有我的影子。这也是一种因缘吧,我与古道的。就在我有几分恋恋,而又不得不与老屋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到了那只妖,画蓝色眼影涂蓝色唇膏的她,就走在前面,袅袅婷婷。
                                         四
    这是一个有雨的夜,缅桂花香在雨里忽隐忽现,我们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有顶篷遮住了雨滴,却遮不住风,还有雨声。桌上有酒,啤酒。这是这个夏天,在漾濞逗留的最后一个晚上。这一晚,常主席把还留在漾濞的我们召集到院子中,聊天,喝酒。
    这短短三天的漾濞行,已让我喜欢上这座城,并且,在我的认知里,有了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漾濞,与他人全无关系。这是我最喜欢的境界:去一个地方,看一座城池,我想拥有的只是自己私人的记忆和认知,或许有些狭隘,有些片面,但它完完全全属于我个人:我的体验,我的感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喜欢,并不舍得让这一天早早结束,所以我也坐到桌前,喝酒。
    然而这所谓的聊天全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聊天,因为,常主席开始背诵他的诗。
    在漾濞朗诵诗词已不是第一次,刚到漾濞的那个晚上,县委书记杨瑜就在席间背诵了数首他的诗,其中一首,竟然是他十二岁之作,写得刚劲有力。
    这个晚上,常主席用方言,背诵他的诗:“如果说/有尽头的远叫远方/那无尽头的远/是不是就是/比远更远的远方”。一首诗背诵完,众人鼓掌,喝口啤酒,又接着背诵下一首,再鼓掌再喝酒。在这些诗里,常主席写得最多的是漾濞和核桃:“核桃花是没用的/既招不来蜂也引不到蝶/更没一个人/打心眼里把它当花儿看//核桃花是没用的/翻遍这个诗歌大国/始终找寻不到/有关它的只言片语//核桃花是没用的/没用到了/核桃补肥的脑仁里/只长核桃不长花”;“说到漾濞核桃/我最后不得不说的是/关于这个主题/我有写得出的喜悦/写不出的忧伤”……这些诗写很硬,硬得除开血肉就能够看到骨头:很男性,很阳刚。因为下午我们去了石门关,又背诵一首:“石门关的水/站起是雪的形象/洁得敬畏/石门关的水/躺下是山的灵魂/绿得心疼”。但石门关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它的水,而是它那似被利斧一劈为二的山梁,在他们开始转而背诵情诗的时候,我想到了关于石门关的句子:“我昼夜不停地生长/只为与你比肩/可以不再用仰望的目光痴看你的容颜/而是近在咫尺地把你守候”,这让我有几分讶异,自己竟然会想出这样的句子。曾经我也写过诗,但多年前便不再碰触,一是少了激情;二是诗友袁青说,浓得化不开的才是诗,能化得开有回味的是散文,化出来有故事的是小说;三是诗人叶文福告诉我,要痛得死去活来才能写出好诗。我的生命中,没有那份浓郁,也不愿意有那样的疼痛,所以我远离了诗歌。在许多诗友们的眼里,唯有写诗,才算是在写字。别的文字,无论是散文还是小说,都次了一等。当年,叶文福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诗,是语言的寺庙。”所以,我对这间寺庙既向往,又敬畏,但不愿意再写诗。
    这时常主席背到了他的《木棉花》:“寒冷撤退的路上/木棉花说开就开了/往秃枝一站/就是燃烧的火炬”,于是我又得一句:“就是花朵掷地/也有金属之声”,但沉默已久,我习惯了不开口。
    酒已喝了数杯,许文舟老师和叶华荫老师也纷纷背诵起自己的诗,一首又一首,说着诗中自己的得意之笔,也说着写诗时自己的激情和热爱。常主席更是找出《核桃源》来,朗诵杂志中他喜欢的诗,朗诵完一首,又让吉海珍接着朗诵。
    这才是真正喜欢文字的人吧。而我左思右想,也想不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散章。当年,我也曾如此一首一首背过自己的文字给一个人听,对方背一首,我背一首,在开往长城的车上。窗外是北方的冬天,雪与天空灰蒙成一色。那时车中没有空调,车越开越觉寒冷,手冷脚僵的我们以诗歌取暖:并不评论,就是你来我往,如此一首一首地背下去。背一首,说笑几句,又接着背。偶尔背到彼此都写过的相似情怀,便相视大笑,好像文字中的孤独和忧伤都已消淡,唯留给我们一份知契的快乐与满足。至今还记得,当我背到:“我的爱/难道不是用青春/专为你酝酿的一杯美酒”时,他突然捉住我已冻得僵硬的手:“我要喝这杯酒。”我无语半晌,只能轻轻挣脱自己的手,也挣脱那份来自诗歌的温暖:相识得太晚,也是错过。那是唯一一次,我背诵自己的诗,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后来,我不再写诗,再后来,我习惯了沉默。
    这个夜晚,雨一直点滴在檐外,花香也一直静静悄悄地袅绕,一群喜欢文字的人就这样坐在院落里,朗诵诗歌,并说到自己对文字多年的钟爱。常主席又背了他的一首诗:“我不着彝族服饰/更不懂彝语彝文/但我是彝人/是地地道道的彝人/不信 不信你就/剥了我的皮剐尽我的肉/看看那二百零六块骨头/哪一块不是虎骨”。常主席的诗,十分有力度,就是在这个花香隐约飘荡的夜晚,也有着铮铮之声。在他的笔下,就算是核桃,也是雄性的:“好诗是枚核桃/在手上/虽没光鲜之处/圆润之感/但掂一掂/就能掂出分量”,这枚核桃便是他的诗,干脆利落,分量十足。
    在诗歌一首一首的交锋之中,在酒一口一口咽下后的热烈里,我触摸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写诗的自己。只是,我的字句太过柔太过弱,与这个夜晚格格不入:“我是夏天的那朵夜花/在你的温柔里/慢慢展开洁白的自己/为了你的守候/我已把每一片花瓣都滋润得无瑕”,于是,我依旧沉默,只是,在茧花松软之后,又有沉疴慢慢松动:我已经疲惫的内心,还是能够被诗歌灼痛。
    在诗歌彼此的往来中,我感觉漾濞不一样了起来。从我下车,站在漾濞大地上的那一刻起,我就认为漾濞是女性的,它的流水,它的花香,它的云彩,然后它的核桃树,还有它供做梦的古道,纵算沧桑,也在沧桑中有着一种柔和之美。但这一晚,却在雨声中看到了它的雄性,体会到了汩汩流动着的血脉里应有的澎湃激情。这一个朗诗诵词的夜晚,把我对漾濞的认知完全颠覆,我感受到了另一个漾濞:它从一座柔和的城有了棱角,并且露出锋芒。于是疑惑,我究竟有没有读懂这座城?
    但这一切已不再重要,或许我用女性或男性去形容一座城本身就是个错误,正如山是水的骨架,水是山的眼神那样,无山看不出水的柔和,无水显不出山的挺拔。如果一座城没有这份诗性的阳刚,或许它的温婉气质将被削弱许多。
    夜很深了,诗歌依旧不曾入眠。陆游有诗道:“芒种初过雨及时,纱厨睡起角巾欹。痴云不散常遮塔,野水无声自入池。绿树晚凉鸠语闹,画梁昼寂燕归迟。闲身自喜浑无事,衣覆熏笼独诵诗。”虽然并非写照,是芒种初过,是及时雨,却非闲身非独诵,但我突然欢喜,这个浮华的尘世,有这么一群人,缩在这样一座有花香有雨水的城里,以诗下酒,为诗鼓掌,仅仅如此,就当再浮一大白,并再次鼓掌。
   当我返程,回想起这个让我有几分迷离的夜晚,感觉到,诗性的漾濞、阳刚的漾濞,才是这座城池的底色,我庆幸,我没有错过。




麦子- 该用户已被删除
发表于 2014-7-8 11:31: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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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7-8 12: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着彝族服饰/更不懂彝语彝文/但我是彝人/是地地道道的彝人/不信 不信你就/剥了我的皮剐尽我的肉/看看那二百零六块骨头/哪一块不是虎骨”。
发表于 2014-7-8 12: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信 不信你就/剥了我的皮剐尽我的肉/看看那二百零六块骨头/哪一块不是虎骨”。真棒!
发表于 2014-7-8 12:33:07 | 显示全部楼层
柔性的文字更显厚重。受益,认真学习。
文中应该是“叶华荫”不是“叶华萌”
发表于 2014-7-8 14:57:39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佳作,感受创作风采。
发表于 2014-7-9 09:30:31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华章!潜心学习中,问候老师!
发表于 2014-7-9 11:19:39 | 显示全部楼层
从漾濞笔会的文章中可以看出,这个地方真的是人杰地灵,个个胸怀锦绣。特别欣赏。问好老师们!
发表于 2014-7-12 10:25:46 | 显示全部楼层
叙述得很内实,很生活。拜读,问好。
发表于 2014-7-13 18:54:43 | 显示全部楼层
读后初识漾濞
发表于 2014-12-21 18:39:07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拜读,犹如身临其境,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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