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左侧

短篇小说《夏季到来柳枝长》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3-26 21:01: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社区。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注册

x
本帖最后由 迟庆波 于 2017-3-30 07:54 编辑

               夏季到来柳枝长           

                  迟庆波
   
           1

夏天来了。

顾大侉子光着膀子从黄瓜地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拤着一根嫩黄瓜。他咬了一口,猛地一抬头,正看见叶柳枝在洗澡。

顾大侉子和叶柳枝是邻居,中间只隔了一道围墙。围墙不是很高,用顾大侉子的话说,两腿迈过去都硌不着“卵子”。叶柳枝是矿上的绞车工,下班后得在家里洗澡,她在大门口的“雨搭”上放了个热水袋,门口的旁边,是用木板搭建的简易澡棚。澡棚的木门不是很高,能看见叶柳枝的脑袋和脖子。

临近中午的阳光正好,把绿油油的黄瓜叶子晒低了头。顾大侉子站在园子里就喊:二嫂,我能看见!
叶柳枝听见有人喊,撩起挂在脸上的满是洗发精的长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外看。看见顾大侉子正把半截黄瓜往嘴里塞,眼睛瞪得就像牛铃铛。她下意识地弯下了腰,寻思等顾大侉子走了再直起腰继续洗。
顾大侉子没有走的意思,他看不见了叶柳枝,又喊:二嫂,我还能看见!
叶柳枝寻思,我都弯下腰了,他还能看见?于是,干脆就蹲了下来。
顾大侉子见里面没了动静,又喊:二嫂,我还能看见!
顾大侉子就“嗤嗤”笑。
叶柳枝蹲着洗澡不得劲,干脆站了起来,笑着骂道,你个死不要脸的,还不走,没见过女人洗澡啊!顾大侉子说,我就想看二嫂洗澡。边说边把黄瓜咬得震天响。

还没到中午,阳光斜射进来,把叶柳枝的脖子和脸照得雪一样白,很刺眼。叶柳枝说,想看我洗澡,没门儿,急死你个老“山驴”。她把头发拢到脑后,“咯咯咯”地把笑声撒落了一地。

顾大侉子的老婆抱着孩子,从窗户里探出来半个脑袋,对着园子喊:你个老不正经的,下零点班不睡觉,嘚瑟什么?
顾大侉子一吐舌头一缩脖儿,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他扬起手,把黄瓜的底半截 对准了叶柳枝洗澡棚的木门就撇了过去,砸得木门一声响。
顾大侉子的老婆就笑,对着木门说,二嫂,你就推开门,让他看个够!
叶柳枝笑着说,我就不开,馋死他!

两个女人就笑。笑声缠绕在一块,解也解不开。

                 2

顾大侉子和叶柳枝是一个井口,骑摩托车到单位有二十分钟的路程。顾大侉子上下班,都带着叶柳枝。顾大侉子老婆生了个二胎,他不敢休班,就像是磨道上蒙了眼睛的驴,一个劲地拉,把小日子拉得挺红火。
顾大侉子是外号,学名顾学伟。有一次他领着几个小工“进掌子”。“进掌子”就是正常的采煤作业。顾学伟打完了炮眼,装完了炮泥,就到躲避巷休息一会,准备放炮,小工帮他链接雷管的红绿导线。小工链完了导线往外走,没走多远,他就启动了引爆器,结果,把这个小工的腿崩折了。这是生产事故,井口老板破口大骂,你妈了个侉子,你妈了个大紫侉子!把顾学伟骂了个狗血喷头外带祖宗十八代。顾学伟自知理亏,哪敢言语?
自此,工友们借着井口老板的骂词,就把“顾学伟”给忘了,只记住了“顾大侉子”。

晚上十点,顾大侉子换上工作服,发动着了摩托车,叶柳枝已经等在大门外了。顾大侉子故意把摩托车骑得一阵快,一阵慢,叶柳枝的一对乳房在他的后背上蹭痒痒。叶柳枝就用拳头捶顾大侉子的后背,说,稳当点骑。顾大侉子的右脚点了一下刹车,叶柳枝往车后一仰,后面一只无形的大手又把她推了回来,这只手用力太猛,她把持不住,前胸就贴在了后背上。顾大侉子就笑了,说,二嫂,对不起,晚上视线不好。
叶柳枝不懂摩托车的性能,分不清视线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不好。心想,不就这二十分钟的路程吗,任你“揉搓”好了。

到了矿上,井下的矿车还没有上来,就坐在一垛坑木上等车皮。采煤排长在值班矿长那儿领了活儿,就安排大伙扛坑木。顾大侉子是班长,他的作业面是“爬上山”。“爬上山”就是摸着底板的坡度采煤搭支护。矿工扛完了坑木,在井口门等矿车。
顾大侉子闲得无聊,就把那玩意弄硬了。工作服的裤兜有个洞,就把它顺着洞掏出来,放在兜里,就招呼:二嫂,二嫂,你过来……
叶柳枝不知什么事,抬起屁股就来了。
顾大侉子说,二嫂,你摸,我兜里是什么?
叶柳枝心想,兜里能有什么?一只手就插进了顾大侉子的兜里。
叶柳枝“妈呀”一声尖叫,把等矿车的工人吓了一跳,都问,怎么了?
顾大侉子说,没事,一条长虫。

远处传来了绞车声,钢丝绳很有节奏地拍打着枕木,扬起一阵煤尘。片刻功夫,地下的矿车载着煤炭一路喊着“摸摸裆,摸摸裆”就窜到了地面。
蹬钩员一只脚踏在钩头上,另一只脚一踩钢丝绳,拔出了链接栓。而后,把钢丝绳链接在空车道的车皮上,踩了一下链接栓,看着矿工下饺子一般“噗噗通通”跳进矿车里。

一级下是斜井,到了底弯道,顺着运输大巷走三百米,是二级下。二级下是立井,有八十米深。顺着二级下运输巷走二十米,转入人行通道,再走三十米,就到了三级下,也就是叶柳枝工作的地方。三级下又是斜井,有八百多米深。到了三级下底弯道,再走六百米,才是顾大侉子他们采煤的地方。

顾大侉子拎着斧子、锯来到作业面,一看,脑袋就有箩筐大。底板倾斜度足够四十,根本站不住人。他拽着绑在作业面防护支架上的绳子,爬了上去。然后,拽上来三根坑木卡在防护支架的“梁子”上,这才拎起煤电钻打炮眼。他猛然间听到头上一声响,还没等他放下煤电钻,靠近作业面的两架防护支架就轰然倒塌。
采煤工都知道,“上山”的顶,“下延”的底,这是最难处理的。上一个班采煤时“空顶”,煤炭遇空气膨胀,顶板上的煤炭就脱落,砸翻了防护支架。
顾大侉子看事不好,一屁股坐在底板上,心想,能“出溜”多远算多远。脱落的煤炭的速度要比顾大侉子的“出溜”快多了。奔涌而下的煤炭推着倒塌的防护支架堆满了“上山”入口。
矿工们一看出了事故,急忙救援顾大侉子。什么锹啊镐啊都上来了。

还不错,不大一会,矿工们就从煤炭中扒出了顾大侉子。
顾大侉子的耳朵里嘴里鼻孔里都是煤,老脸憋得像紫茄子。矿工们把他平放在巷道里,缓了一会。顾大侉子就喊“疼”。有矿工就问,哪儿疼?顾大侉子就说,哪儿都疼。
有矿工就找了几块铺巷道的木板,钉了一个简易担架,抬着顾大侉子往底弯道走。
消息传到了安全矿长那里。安全矿长就在井口门子旁边等顾大侉子。
有四个矿工护送顾大侉子回到地面,把他从矿车里抬了出来。安全矿长就问,哪儿疼?顾大侉子说,哪儿都疼。安全矿长见他脸上有血,怕砸坏了脑袋,就打电话从镇上矿医院要了救护车。
不一会,救护车喊着“不疼,不疼……”就来了。
救护车把顾大侉子送到了矿务局医院。医护人员一看送来了一个“大煤球”,还能说话,觉着问题不大,就让矿上的两个工人先把“煤球”洗干净了再去做下一步检查。
顾大侉子不敢翻身,衣服脱不了,护士就递给矿工一把剪子。把工作服剪了一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只剩下一条短裤衩。护士让把裤衩也剪了,顾大侉子说,裤衩就别剪了。小护士一把夺过剪子,说,什么样儿的我没见过?说着,一剪子下去,裤衩子就开了缝。这小女护士也是“虎”,小手一用力,就把顾大侉子的裤衩子扯了下来。
顾大侉子“妈呀”一声尖叫,像杀年猪,额头上就见了汗。
小女护士说,至于吗?低头仔细一看,我的乖乖,裆里那东西成了一个“血葫芦”。

在救援顾大侉子的时候,不知是哪位“大爷”,一镐头下去,正刨在了那东西上面……


             3

尖镐刨“卵子”的消息传到了矿上,矿工就当做了笑谈。顾大侉子一回到矿上上班,就有了另一个外号,不叫“顾大侉子”了,改叫“顾大卵子”。
准确地说,尖镐刨的不是“卵”而是“根儿”。矿工哥们觉得那“根儿”叫起来不怎么文雅,毕竟井下还有女同志,干脆就换了个地方,称作“顾大卵子”了。
这“顾大卵子”的名称正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出院以后,总觉得那个东西短了不少,要是在以往,那个东西就像他唱的一样:
                              机关枪 ,
                              真厉害,
                              轻轻地一拨就起来……
按理说,顾大侉子在医院里一个月没和老婆“近便”,回到了家里,就应该“轻轻地一拨就起来”。结果,他是大失所望,他老婆也是霜打的茄子没了劲头,尽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见效果,这就在顾大侉子的心里埋下了阴影。顾大侉子不甘心,不能这么就完蛋了,才四十出头,正是炮火充足的时候,突然哑了火,他的心里火烧火燎。第二天,两口子又是一顿折腾,弄得俩人浑身是汗。他老婆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参战。顾大侉子不罢休,摩拳擦掌准备再战,被他老婆一脚踹了个“仰歪蹬”。

井下工人管煤不叫煤,叫“货”。煤和“霉”同音,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顾大侉子放完炮,货就堆满了掌子面,他坐在一根坑木上看小工出货。小工的嘴不闲着,就谈论“满江红”的小姐梅小米,说梅小米如何如何好。顾大侉子的心就动了。不过,他以前虽有这个想法,但没有现在这么强烈。他听窑哥们说,之所以那个东西没有战斗力,是因为老夫老妻早已失去了激情。激情这个东西从哪里来,你换一个作战对象就知道了。顾大侉子感觉这话有道理,要不很多窑哥们开了资以后都往“满江红”跑?说不定“满江红”的小姐能治自己的病。
顾大侉子有了这个念头,就寻找机会,这个机会不好找。原因出在叶柳枝身上。

窑哥们去“满江红”,都是在每月的十五号或是十六号。这两天是开资的日子,一是兜里有钱,二是在这两天里大伙都会下馆子。下馆子主要是安排值班矿长吃饭,联络感情。借这个机会去“满江红”,不会引起家属的怀疑。当然,那些外来的打工者去“满江红”的次数就要多得多。

眨眼就到了十五号。顾大侉子上白班,班组提前两个小时下了班。矿工像出了窝的蜂子,“嗡嗡”跨上摩托车,回家洗澡。开资。下馆子。
叶柳枝也属于顾大侉子所在班组的一员,每次下馆子不用拿份子钱,日子久了,叶柳枝就觉得过意不去,就不想去下馆子。生产排长就不让,说,咱们排六十多人,不差你们四个绞车工的钱,就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喝酒也没意思,你们几个女工主要是活跃气氛。再说,男女搭配,喝酒不醉。
叶柳枝盛情难却,每次下馆子都不落。再说,总得给排长个面子吧?
叶柳枝给了排长面子,顾大侉子的面子就没了。“满江红”去不成了,他得载着叶柳枝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要经过很长一段塌陷区。塌陷区不能铺柏油路面,是用条石铺就而成。摩托车走在上面,车后座上的叶柳枝就跟着起伏。此时是盛夏时分,摩托车上的二人就穿得少,随着摩托车的颠簸,叶柳枝的两手就搂住了顾大侉子的腰,前胸就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顾大侉子在这种颠簸和摩擦当中,就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满江红”去不成了,这不有叶柳枝吗?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子一跳,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怎么能吃呢?
顾大侉子转念一想,你不吃窝边草,未必别的兔子不吃。让别的兔子吃了,岂不可惜?
顾大侉子脑子就有些乱,摩托车就往边沟跑。
叶柳枝把他抱得更紧了,大声说,喝多了?
顾大侉子一“激灵”,赶紧转向。

回到家里,顾大侉子的老婆就问,喝个酒这么长时间?顾大侉子就说,喝酒的时间不长,这不又上歌舞厅了嘛。说着,转身出去,去了趟厕所,他从工资袋里抽出二百元钱,藏在了厕所的顶棚上。
回到屋里,顾大侉子把工资袋扔给了老婆。他老婆就问,开了多少钱?顾大侉子说,八千,吃饭一百,歌舞厅五十,给值班矿长的好处费二百,剩下的都在工资袋里。他老婆就说,你们矿长太黑了,每人二佰元,加上工资,有两万了。
顾大侉子没言语,脱了衣服就躺下了。
天热,顾大侉子的老婆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衩子,虽说有了两个孩子,身材还是很诱人,毕竟才四十岁,既不用出力,也不差钱,把自己保养得像出水芙蓉。
顾大侉子看着老婆在数钱,两个奶子一晃一晃的,他有些着急。着急归着急,是自己在小阴沟里翻了船,怪不得别人。他两手挠着自己的大腿,暗想:得把自己的“病”治一治。

是找梅小米“治”,还是找叶柳枝“治”呢?顾大侉子想。


                  4


叶柳枝和顾大侉子的老婆同岁,只是她爱人比顾大侉子大一岁。叶柳枝的爱人是瓦匠,在城里一个建筑工地上班。工地离家远,一个月回来的次数有限,有时候一两个月不回来。
叶柳枝躺在炕上睡不着,扳着手指数日子。她和爱人又有一个月没见着面了,她知道这个季节正是忙的时候,她能理解。理解是理解,可那份思念却是难以控制的。
卧室里很闷热,后背上就见了汗,粘粘的,很不舒服。她下了地,把衣服脱了个“屌蛋精光”,弄湿了毛巾,拭擦着光滑的肌肤。
井下女工不见太阳,把脸蛋儿捂得很白,就像刚刚剥了壳的鹅蛋清。叶柳枝的毛巾走到了前胸不动了,她低下头,欣赏着圆润的乳房。一只手揉搓了几下,乳房就膨胀了。叶柳枝的心里长了草,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大腿。
在歌舞厅和顾大侉子跳舞的时候,顾大侉子宽厚的胸脯无数次触碰到她的前胸。一开始,她在躲避着,渐渐地,渐渐地,随着音乐的指引和昏暗的闪烁着的灯光的撮合,她的前胸在寻找,在寻找……
于是,叶柳枝的心里就开出了羞涩的花朵。
叶柳枝关闭了节能灯,拉开了窗帘的一角,随手打开了塑钢窗。空中的星星眨着眼睛在欣赏她,园子里的两只蛐蛐儿叫得正欢,直把她叫得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的顾大侉子躺在炕上“烙烧饼”,就对老婆说,你多久没回娘家了?他老婆说,你上班,我哪有功夫回娘家?顾大侉子说,父母养你不容易,咱得常回去看看,陪陪老人。
老婆忽然就有些感动,一只胳膊就把顾大侉子搂在了怀里。顾大侉子心里一哆嗦。
他老婆说,你上班那么忙,我回娘家两天,谁伺候你?顾大侉子说,这两天“回采”,我活儿轻快一些,你领着孩子回娘家住两天,顺便给老人点零花钱。
顾大侉子老婆想了想,说,行,正好你上白班,晚上家里有人我还放心。我明天下午领着孩子回娘家看看。老婆顿了顿,又说,给老人多少钱?
顾大侉子说,你看着办。
老婆心一软,就把奶子逐在了他的脸上。

机会终于来了。

顾大侉子下了白班,洗漱完毕吃罢了饭,看看天空放黑影,发动着了摩托车,直奔镇上“满江红”。

春风得意马蹄疾。到了“满江红”,老板娘一看来了一位生人,急忙打着招呼往里请,说,要哪位姑娘?
在这里,不管岁数大小,统称为“姑娘”。
顾大侉子说,要梅小米。
老板娘就哈哈笑,说,梅小米不行,活太忙。要不,你就得等。
顾大侉子说,我有的是时间,我等。反正我就要梅小米。
老板娘说,好眼力!

顾大侉子抽完了半包烟,终于跨入了梅小米的房间。房间里很暗,灯光是暗红色的,有一种很祥和的气氛。不过,顾大侉子很忐忑,他不知道是否是“轻轻地一拨就起来”。他还有点小紧张,面对一个陌生的年轻的赤身裸体的女人,在他的心里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罪恶感。
他问梅小米,多少钱?
梅小米说,一百。不过奶子不能摸。
顾大侉子说,为什么?
梅小米说,摸奶得加钱,加五十。
顾大侉子说,行,窑哥们不差钱。他想,藏在厕所顶棚的那二百元钱终于派上用场了。至于能不能“治病”,那就看老天的造化了。

梅小米开始动作。

顾大侉子看着梅小米动作,心想,我是第几个了呢,我这不是成了“刷锅”的吗?岂不是和那些窑哥们是“一个眼儿的连襟”吗?他越想,就觉得这一百五十块钱花得有些冤枉。心思不在这上头,顾大侉子就没有实现“轻轻地一拨就起来”的愿望。

梅小米忙活了半天不见效果,就去找老板娘,说她不行,还是换人吧。
顾大侉子知道是自己不行,不怨梅小米,把二百元钱扔给了她,说,不用找了。
梅小米坚持只收一百元,顾大侉子说,你出来也不容易,又忙活了半天,这钱,你就收着吧。
梅小米望着顾大侉子的背影说,有时间再来。
顾大侉子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5

走时欢,回来蔫。顾大侉子刚把摩托车支在院子里,就听见叶柳枝在墙那边喊,大热的天,又去哪儿嘚瑟去了?
顾大侉子说,天热,出去找哥们喝了点啤酒。

叶柳枝从院子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两块西瓜,趴在了围墙上,说,吃块西瓜,解解暑。

顾大侉子过来,也趴在围墙上吃西瓜。

夜空好极了,没有一丝云彩,点点星光看着围墙上两个模糊的身影 。叶柳枝的紧身衫开领很低,趴在围墙上,两个凸起的“山包”就裸露了三分之二。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 的风景就使顾大侉子想到了“兔子”和“窝边草”。叶柳枝的若隐若现要比梅小米的大开大合更富有魅力和想象力。
他的一根手指就戳到了她的手背上且来回移动了两下,就两下。叶柳枝感觉到了,她的心里突然就抖了一下。她想把手背向怀里挪一挪,但手背仿佛生了根,长在了围墙上。
他的手指划动着她的指背,就像在拨动着琴弦,在这寂静的夜晚奏出动人心魄的乐章。他的手指在她的中指和食指之间突然间就找到了一条缝隙,顺着缝隙,就钻入到了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刹那间就有了力量,攥紧了掌心里的他的手指。

园子里的蛐蛐儿不知什么时候不叫了,只听见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一粗一细的呼吸就像月老抛出的那根红线,紧紧地打了一个结。

叶柳枝的身子离开了围墙,但他的手指还在她的掌心里。一股力量拉长了他的臂膀,臂膀越过围墙,已经来到了她的院子里。

叶柳枝松开手,转身回到了屋里。房门没有关严,洞开了一条缝隙。

顾大侉子,手搭围墙,脚尖用力一点地,身体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叶柳枝的院子里。


               6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顾大侉子去“满江红”的消息就被几个窑哥们传得有鼻子有眼。当然了,这种事情只在男人之间传播,叶柳枝当然不知道。有人就问顾大侉子,梅小米好不好?顾大侉子阳光灿烂,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满江红”的老板娘真“讲究”,临走时还发了一盒盒饭。窑哥们一看顾大侉子的精神状态就明白了,好事一定是做成了,只是没有听说给嫖客“发盒饭”这一说。于是,笑声就装满了整个巷道。

顾大侉子的作业面是“回采”。“回采”就是一种破坏性的煤炭开采,可以多打炮眼,多填炸药,尽最大可能把煤炭拿干净。顾大侉子一遍炮下来,就把作业面打严了。煤炭像决堤的洪水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奔涌而下。顾大侉子乐了,这些货一个班也拿不完,他大喊一声:兄弟们,出货。

窑哥们抡起大锹,巷道里扬起阵阵煤尘。

顾大侉子的任务完成了,出货是小工的事情。他找了一个躲避巷,巷道里有几捆杏条,他坐下来,背靠着防护支架闭目养神。他仰起头,把安全帽扣在脸上,随手关闭了矿灯。

躲避巷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在黑暗中,顾大侉子清清楚楚看见了一片洁白的光亮,光亮刺痛了他的眼睛。那光亮是叶柳枝一丝不挂的洁白躯体。

昨天晚上,他把门的缝隙扩大了一点点,把身体挤了进去,然后,回手锁上了房门。卧室里没有灯光。借着星星那点微弱的光亮,他似乎看见了叶柳枝高高隆起的起伏的胸膛所散发出的巨大的能量。巨大的能量吸引着他忘记了所有的痛苦疲劳和对生活无奈的挣扎,甚至忘记了他用生命换来的幸福。他的的确确忘记了自己是一名矿工。在彼此的忙碌中,叶柳枝像一棵剥了皮的水葱,凸显了一片的洁白在卧室当中。
洁白细嫩的水葱勾起了他强烈的欲望,像海水一样把他淹没得无影无踪。顷刻间,无比的燥热把他燃烧为灰烬且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开始,叶柳枝在轻声呢喃,呢喃。接着,就是欢叫。

这种叫声是顾大侉子在老婆那里曾未听到过的,当然,也包括梅小米。

顾大侉子说,别叫,别叫。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仿佛自己都听不见。

叶柳枝扭曲了身躯,像一条大虫子在他的怀里不规则地蠕动着。

冥冥之中,叶柳枝忽然记起那天晚上坐在一垛坑木上等矿车时的情景。顾大侉子让她摸摸兜里是什么,在很多夜深人静的夜晚,她总是想到这一幕。顾大侉子幽默机智的回答,时常让她在梦中笑醒,并且有过无数次的憧憬和渴望,甚至很嫉妒顾大侉子的老婆。尽管,这种嫉妒是毫无缘由的。

叶柳枝由呢喃声变成了欢叫声,最后,变成了“嗷嗷”的声音。这种声音盈满了卧室里的每个角落并且不断地敲打着塑钢窗,然后在作用力的推动之下反弹,最后跌落在地中央。

在叶柳枝“嗷嗷”的叫声中,顾大侉子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征服世界的欲望。

他——顾大侉子,成功了。

顾大侉子躺在躲避巷的黑暗中,满脸笑容,就像一朵花儿。想起叶柳枝,浑身突然间就有了力量,他爬起来,扭亮了矿灯的开关,一束光柱顺着巷道射出去,他跟着矿灯光柱,向三级下的底弯道走去。

底弯道有通往叶柳枝绞车房的有线对讲机。他要和叶柳枝聊一聊。聊什么呢?他想。

               7


顾大侉子顺着“上山”下来,弯腰走过人行通道,来到运输大巷。运输大巷有水,已经看不见运输铁轨。顾大侉子就骂,水泵房的人又去偷煤块了,巷道都淹了,还他妈怎么干活?
顾大侉子趟着积水,快速向水泵房走去。水泵房离底弯道有二十米,他想,抽完了水再和叶柳枝聊一聊也来得及。

水越来越深。

顾大侉子没走多远,运输大巷的水就没过了他的矿靴。

顾大侉子一边骂一边跑向水泵房。

水,没过了膝盖。

什么情况?他想。他艰难地在水中行走。

还没到水泵房,就看见底弯道有无数的矿灯在闪烁。

底弯道的矿灯里有人在喊:大侉子,快跑,“南移”透水了。

顾大侉子一听“透水了”,脑子“嗡嗡”作响。他想,坏了,出大事故了。

井下大事故有两种。一种是瓦斯爆炸,另一种就是透水。这两种事故对于煤矿工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透水”是煤矿专业术语,窑哥们的通俗叫法是“放老虎”。也就是水猛如虎的意思。

顾大侉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底弯道的。只看见矿车里站满了人。六台“B80”水泵超负荷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吼声撞击着人们的胸膛,把那颗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小心脏砸碎,迫使所有的矿工凝神屏息。

对讲机里,传来了叶柳枝的声音,老顾出没出来,老顾出没出来!

顾大侉子寻着声音找去,看见有线对讲机已被蹬钩员往上挪移了十米。他大喊一声:出来了!

顾大侉子用拳头击打着矿车,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不通知我的采区?为什么?为什么!

巷道里只听见“B80”的怒吼声。

没有人回答他。

排长呢?顾大侉子问。

一个矿灯怯怯地回答,排长去“负320”采区了。

顾大侉子看着巷道里的水慢慢涨起,脸上的汗就下来了。把着矿车的手慢慢松开,松开,转身向运输大巷走去。

蹬钩员一把拽住了顾大侉子,大声说,大侉子,你要干什么?

我作业面还有七个兄弟,七个兄弟啊!顾大侉子哽咽着说。

来不及了,大侉子。蹬钩员摇了摇头。

顾大侉子挣脱了蹬钩员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一旦水没有那么大呢?

对讲机里传来了叶柳枝带着哭腔的呼喊:老顾,别做傻事,别做傻事!

水在涨……

运输大巷里的水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淹没了顾大侉子的腰。他在水中努力前行。对讲机里的呼喊声渐行渐远。

蹬钩员在打点器上按了四下。清脆的铃声在三级下运输主巷响起,打碎了心灵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叶柳枝不知底下又出现了什么状况,点铃声就是命令,她无奈地启动了绞车。绞车缓缓运转。突然,点铃在叶柳枝的绞车房响了一声,她急忙停住了正在运行的发动机。她看看路标显示器,矿车往上运行了五米。

水,在涨……

顾大侉子已经不能正常行走,他的脚已经无法找到陆地。水,把他飘了起来。他想回底弯道已经不可能了。他知道,往回走,那会是死路一条。他的作业面要比运输大巷高,如果水不再涨,那绝对能活下来。他两手把住防护支架的“梁子”,拼尽全力奔向他的“采区”。

叶柳枝在绞车房里焦急万分,她站起来再坐下,坐下,再站起来。她不知道顾大侉子现在怎样了,也不知道水是否在涨。她所能做的,只能为顾大侉子和所有的一线矿工祈祷,再祈祷。

水,在涨……

水淹没到顾大侉子的脖颈。他努力仰起头,脸已经靠在了防护支架的“梁子”上,他想:完了。

顾大侉子绝望了。他看到了老婆,怀里抱着孩子,春风拂柳般向他走来,他感觉很对不起她。自己不该把钱藏在厕所里,不该去找梅小米,不该控制不住自己和叶柳枝好。他看见了叶柳枝,正站在绞车房大声地呼喊。他无奈地笑了笑,柳枝,对不起了!

水,亲吻着防护支架的“梁子”,他的头使劲扬起,腥臭的老巷水还是灌进了嘴里。

顾大侉子竭尽全力,大喊一声:我的孩子——亲爱的女儿,老爸爱你们……
两行热泪流下,和冰冷的老巷水融为一体。

老巷水灌满了整个运输大巷,没有一丝空隙。
顾大侉子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从防护支架的“梁子”上滑落,滑落……

水,在涨……

             8

十五天之后,救护队在井下找到了十八具尸体。

顾大侉子被水冲刷得一丝不挂,脑袋有脸盆般大小,完全变了形。救护队员用三八五风筒把尸体包裹起来,像扔“死狗”一样扔进矿车里拉到地面。

地面有人接应,又像扔“死狗”一样扔进一辆辆半截车里,拉往矿务局医院做后事处理……


天凉了。

顾大侉子的老婆领着孩子给他上“五七”坟,叶柳枝也来了。这时候的叶柳枝,已经不在这个井口做绞车工了。

在回家的路上,顾大侉子的老婆就说,有人传言,老顾活着的时候,去过“满江红”找小姐。
叶柳枝说,你信吗?
顾大侉子老婆说,说谁找小姐我都信,唯独说老顾找小姐我不信。

叶柳枝脸一红,说,为什么?

顾大侉子老婆说,老顾有病。

叶柳枝一惊,说,老顾有什么病?

顾大侉子老婆没说。

叶柳枝满脸惊诧,心想,老顾有什么病呢?


【字数:9500】
通联:吉林省通化市二道江区鸭园镇四道江村  邮编:134000  电话:15981602689


 楼主| 发表于 2017-3-27 09:10:14 | 显示全部楼层
初来论坛,请老师和文友们指教。多谢,多谢!
发表于 2017-3-27 19:49:2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稿子非常不错。没有深厚生活底子的人写不出这样生动的小说。估计应当上刊。
 楼主| 发表于 2017-3-27 20:47:11 | 显示全部楼层
萝卜半个 发表于 2017-3-27 19:49
这个稿子非常不错。没有深厚生活底子的人写不出这样生动的小说。估计应当上刊。

谢谢老师鼓励。这篇是我煤矿系列的第三篇,前两篇已经在杂志发表,这一篇请《核桃源》的师友们斧正。谢谢老师百忙之中提读我的文章。
发表于 2017-3-28 08:25:21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老师加入核桃源!!
发表于 2017-3-28 08:43:29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是一篇很有特色的小说!
发表于 2017-3-28 08:45:41 | 显示全部楼层
给您高亮推荐,请其他朋友都来学习!
 楼主| 发表于 2017-3-28 09:06:31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3-28 08:25
欢迎老师加入核桃源!!

谢谢波澜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7-3-28 09:07:09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3-28 08:43
确实是一篇很有特色的小说!

多谢波澜老师鼓励。
 楼主| 发表于 2017-3-28 09:08:13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3-28 08:45
给您高亮推荐,请其他朋友都来学习!

多谢波澜老师荐稿!万分感谢!
发表于 2017-3-28 21:56:17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精彩的小说,拜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7-3-28 22: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木子秀 发表于 2017-3-28 21:56
非常精彩的小说,拜读了!

谢谢老师提读拙作,非常感谢您的鼓励!
发表于 2017-3-29 22:01:20 | 显示全部楼层
大赞!!!祝贺迟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7-3-30 07:11:54 | 显示全部楼层
小乙 发表于 2017-3-29 22:01
大赞!!!祝贺迟老师!!!

问候志勇兄,谢谢,谢谢您的鼓励!
发表于 2017-3-31 14: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迟老师,您真棒!给中国煤炭文学增加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物!祝福您!
 楼主| 发表于 2017-3-31 17:50: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千里清秋 发表于 2017-3-31 14:14
迟老师,您真棒!给中国煤炭文学增加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物!祝福您!

谢谢楚老师提读该文并留言,祝您周末愉快!
发表于 2017-4-4 08:52:0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语言圆润,生动形象,富有灵气,很有质量,佳作!
 楼主| 发表于 2017-4-4 09:40:00 | 显示全部楼层
山地 发表于 2017-4-4 08:52
这篇小说,语言圆润,生动形象,富有灵气,很有质量,佳作!

十分感谢山地老师提读拙作并留评。谢谢老师鼓励!
发表于 2017-4-7 16:21:2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么长我居然看完了。这篇小说让我想起了《平凡世界》里的孙少平。厚重而不冗赘。
 楼主| 发表于 2017-4-7 19:07:03 | 显示全部楼层
莹莹子期 发表于 2017-4-7 16:21
这么长我居然看完了。这篇小说让我想起了《平凡世界》里的孙少平。厚重而不冗赘。

谢谢莹莹子期老师鼓励!
发表于 2017-6-5 19:47:4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喜欢读
 楼主| 发表于 2017-6-6 19:39:5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老师提读该文并留评!
发表于 2017-6-8 11:45:34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非常精彩!故事吸引人,情节设置好,细节掌握得恰到好处,比喻用得很形象。足见作者功底,祝贺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7-6-8 16:4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宗晴 发表于 2017-6-8 11:45
写得非常精彩!故事吸引人,情节设置好,细节掌握得恰到好处,比喻用得很形象。足见作者功底,祝贺问好!

谢谢宗晴老师阅读该文,感谢老师留评!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