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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之上(修改稿,原题:仰望)(原创首投,115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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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7 21:28: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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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杲绍祜 于 2017-6-2 10:00 编辑

  月亮之上
  文/杲绍祜
  一
  终于到家了。
  老家的房屋依然如故。带走廊的三间瓦房,灰红色的院墙像瓦房热情伸出的臂膀,小臂弯曲,一个熊抱,一双手在院前中间重合向上高起形成屋脊,像极了孙悟空和杨二郎斗法时变出的小庙顶端的苫蔽。抬眼望去,门楼高高在上,冷冷地板着一张脸,一点惊喜的反应也没有。
  我停下车,并不想马上出去,有点“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了。我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到家了,怎么和二老说呢?儿子的婚事提到日程上来了,可他的婚房还没有着落。钱款两年前就准备好了,房子也早已看好,可就是没法买。钱借给同事马福来了,至今未还。老婆稍不如意,一见到我,絮絮叨叨数落个没完,你义气,你知己,现在知道了吧?常言说,士为知己者死,你为啥不去死呢?
  九年前,我从乡镇中学调到市五中,教务处主任就给我个下马威,他分给我的课务比同级同科老师多三节历史课。我只能腹诽,啥话也说不出口。马福来路见不平帮我说了话。听说他交际很广,有个远房舅舅在市里当领导,这是其次;主要是马福来说得在理,都是一样的年轻人,为啥带课比别人多三节?满校园沸沸扬扬的议论很快扩展到其它方面,很多问题弄得校长招架不住。最后结果出来了,我的历史课被拿掉了两节。萍水相逢竟能拔刀相助,我把马福来引为知己。我常常感动地说,马福来,认识你,我的福气来了,你是我的福星。他总是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说了句“那是”,声音拖得老长。
  三年前,马福来自己当老板,招聘三名业务人员,搞起了私人信贷,广泛吸纳校内外的资金。营业厅非常气派,与学校同在青年路的南侧,从学校向东四里地,农村商业银行东侧。也就一年多,马福来牛起来了。比亚迪换成了大奔驰,脖子戴着老粗的黄澄澄的链子,闪人的眼。
  马福来每天也去学校,他是来联系业务的。他的课以一月一千多元、他工资的三分之一,请人代教。有人上课,校领导是啥话也不说的。这天,他约我和几个同事小聚。到场的都是全力支持他黄金事业的人。我感谢大家,马福来说,利息是一分五,这个利息不高,我想等我生意做得更大更强以后,还要调更高,三分钱利息都有可能。钱闲着也是闲着,在我这还能不断地生出更多的小钱,“积少成多,风雨兴焉”,大家都发财吧。哈哈哈哈……马福来劝“钱”还真有手段,古文都引用上了。接着他大笑,然后继续他的讲演。说实在的,我也是给大家服务,我的任务就是——他猛地喝干了杯里的酒,把酒杯顿在桌子上,满桌子的盘盘盏盏很受鼓舞似的,跳起脚欢呼。笑容在马福来脸上挤挤抗抗的,一片真诚血红血红的,这就是以血为证吧。
  大家都热血沸腾了,齐声说好啊。喝!声音震天。那酒像听到了一声号令,滋的一声都进了口,顺着喉咙欢畅地向胃里进发了。
  我的座位靠近马福来。一边想着马福来的伟大理想,一边看着群情激奋的同事,既尴尬,又忐忑。我本不该到场的,人家请的是鼎力支持的同事,可我没有呀,今天这个酒,我喝得有愧。为了让我喝上酒,马福来对大家撒了谎,可见他的义气,可我呢,总是犹豫不决。老婆再三叮嘱,咱这钱可是为儿子在市里买房子的,不要眼瞅着那点利息,弄不好鸡飞蛋打,一场空欢喜,到时候啥也没有了,哭都找不到地方。这场酒喝得高潮迭起。最后全喝高了,赌咒发誓,说有钱就拿给马老板用。人家白要吗,那是给利息的。
  马福来摇头晃脑,指点江山状,还热情地要跟我喝个肥的——用茶杯子倒满酒,一口干。我喝得红头紫脸的,走路也东摇西摆。离开时,马福来搂着我的脖子,满嘴酒气直喷我的鼻子。他说,果腹,我够意思吧,你呢?你看学校里哪个不把钱拿给我使,社会上的资金更是蜂拥而来,其实你那点钱我本不在乎,可谁叫咱俩同事,还是知己呢?我要帮帮你!他的话音很轻,可语气很重,那种埋怨随着酒气钻进我的鼻孔,钻入我的脑子。我感觉我的脸红了,一直到耳根。回家后,我啥话也没有说,要老婆把钱拿来,交给我管理。老婆生气了,你要钱干啥?干啥!我把老婆的问号拽得往下滴血,人家马福来多义气,钱给他使,按时给利息,到哪能找这好事?我还咄咄逼人地说,今天他请股东喝酒了,我是特邀,这是啥感情!老婆其实对利息也很动心,钱放在银行里,利息略胜于无,还得付给管理费,更谈不上人家能领咱的情了。她赌气地把钱交给我,还哼了句后果自负。我知道她这话是推卸责任。不料钱真的出了问题,利息没了,本金也可能打水漂。老婆的责难就像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不定啥时就是倾盆而下,兜头浇你个落汤鸡。儿子马上结婚,必须买房,把钱拿来,你个猪脑子,鼠目寸光,现在怎么样,这么义气的知己马福来,咋不给你钱呢?再去要!我只得塌蒙着眼,硬起心肠去找马福来。我说,我儿子马上结婚了,需要钱买房子,马总,救救兄弟吧,你不知道我那口子,说我那话像刀子,刀刀见血,你再不救我就油尽灯枯了。我的头脑中出现张灵甫向李天侠求救的惨相。
  马福来萎靡地笑了,像个年老色衰的妓女。你看我车没了,房没了,啥也没了。我被人骗了。患难见真情,这时候,你可不能落井下石呀。说实在的,我没钱还你,就是你家大侄子结婚的随礼钱,看来也只能免了。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又被老婆骂了个狗血喷头。你是死脑筋,马福来脑袋瓜子里的弯弯绕绕有多少你知道吗?谁不说他有钱,可他欠谁的钱都不还,这人哪,有了钱良心都被狗吃了!不管怎么说,钱是你弄丢的,你必须把儿子的房款拿来,你就是作揖下跪偷蒙拐骗抢,都行呀。老婆下了最后通牒,首付还差五万,这个钱你想办法。不容分说,我被推出了门外。我这才回老家想办法来了。
  我下了车,在这个春天的中午,暖暖的阳光马上包围了我,裹着花香的的微风亲昵地拂过我的脸,我找到从前的家的感觉了。我抬头,眼睛向四处扫描,许多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争着在我的视网膜上感光。我的心情大好。一辆人力三轮车从我旁边经过,车主停下脚,对我端详起来,一脸的新奇。我望过去,麻杆样的高挑身材,瘦削的脸庞,脸上的皱纹,正像春风吹皱一池春水。我叫道,一忠哥,你好啊!我的声音像打雷,可并没有震着对方。他终于认出来的样子,炮声隆隆地说,果腹呀,你来了啊,开着轿车,穿西装打领带,你个城里人,好啊,快回家吧。那声音震荡着我的耳膜。说着话,他推着三轮车,两只脚互相比赛似地你追我赶,从我家门前过去。
  爹和娘闻声出门来,看到我了,哈下的腰挺得直了,脸上的笑打闹似地扭动。他们热情地叫道,一忠啊,果腹来了,快家来,中午饭在这吃吧。可一忠哥好像被仇家追杀似的,越跑越快了。远远地回头说,不了,不了,快回家吧。
  一忠哥耳背得厉害,平常说话对他来讲就是悄悄话。我和爹娘的声音都很高,他肯定听清了,为啥急急离开呢?那么久远的事,他竟一直念念不忘。我见到一忠哥涌起的亲近感还在头脑中回旋,可他躬着腰的背影却离我渐行渐远了。
  二
  我眼瞅着大柳树,仔细端详。我曾无数次地这么注视着它,粗糙的腰身,高耸入云。粗壮的分枝团簇着身子高踞在树冠上,或平伸,或斜立,或直冲天上。那粗粗细细的分枝就更多了。我掂了掂手里的棒槌,大小称手,轻重适当。我瞄着那根有两个手指粗的干枝一下子抡了上去。在棒槌脱手的须臾,我笑了。就像一个百发百中的猎人,拿枪瞄准空中的飞鸟。棒槌继续向上飞,击中树枝的中部,只听啪的一声,就像飞出枪膛的子弹击中的大鸟应声落地,我拿起树枝,有点粗,一定很熬火的。我能想像着过年时,大块的猪肉、鱼呀躺在锅中,灶膛里正燃烧着我的战利品。香味飘出来,娘的脸上盈着笑意,那是对我的赞许。
  冷硬的风刀子似子直刺我的脸,透过衣服把刀子向我的肉里扎。我一点也不在乎,过年的愿景这把火在我的胸膛里熊熊燃烧,我感到身子暖烘烘的。
  呵,拿着个死树枝干愣着,做梦娶媳妇啦?我赶紧扔了树枝,不满地回转身,原来是毛单,大家都叫他毛蛋,毛队长的儿子。我白了他一眼,说,就你这臭思想,把我想得跟你一样,别腌臜人。他嘎嘎地笑了,从裤腰里拽出一把绳子,说,那么费事干什么,看我的。他看四下里并没有别人,得意地说,看我给它来几下,够烧好几天的。我提醒他说,果湖东岸,一忠哥正在打鱼,你的一切他可全看在眼里。毛蛋满不在乎地说,果一忠看到了,怕个鸟,他恐怕不会多嘴撩舌。我鄙夷地翻了毛蛋一眼,你了解一忠哥呀,呸!
  毛蛋跑到大柳树下,从两根粗大的黑树根下面扒出半大砖头,得意地向我摆了摆,系在了绳上,然后瞅了瞅树枝,扔石打天状。真可笑他一掷走空,砖头离那个树枝还有半米呢。他拾起砖头,再扔,比上次近了有一厘米吧。他连扔了几次,连那根树枝的边也没沾。我轻蔑地笑了,瞧你笨狗熊样,真丢人,为啥选那么高的,附近矮枝子到处都是!毛蛋恼了,就你行,我就乐意这个,咋了?你扔个看看。我暗笑他的狡猾,替你扔,我就成帮凶了,如果被人看到了,你有老子罩着,我就惨了。可架不住他苦苦哀求,虚荣心的小火苗呼呼燃起来了,我一直看不上这小子,啥我做得比他漂亮!我接着绳子,把绳子收揽在左手里,右手拎着靠近砖头的一个节点。身子向空中一蹿,同时绳子出手,砖头像得到指令,嗖地一跃而起,跳过那根树枝,就跌下来,正好挂在目标上。我手中的绳子跳动着,好像和砖头跳舞,只几下两股绳就绞在一起了,我得意地看着毛蛋,走开了。毛蛋蹦过去,手一拉,身子向下一蹲,那根树枝跟母亲生离死别似的,痛苦地叫了声,跌落尘埃,毛蛋拍手欢呼。不经意间,我突然看到他爹毛一文沿着柳树行躲躲闪闪向前疾走。没见他过来呀,我当时很疑惑。毛蛋也看见了,邀功似地喊,爹,爹!他的声音很大,可毛一文闻所未闻,走得更快了。毛蛋把嗓门调得更高,两手还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那声音高得恐怕连天上的玉皇大帝都能听到。毛一文只得转身过来,一眼看到了那躺在地上的鲜树枝。他走过来,指着树枝问,这是谁干的?毛蛋再是慢性子,他的爹问他,那眼球转动着,眉毛一个劲地抖,打着信号。毛蛋明白了,他说,报告队长爹,是果腹干的,我劝,他还不听呢。
  我听毛蛋信口开河,觉得冤死了。我说,毛队长,这是你儿子毛蛋干的。毛队长瞪圆了眼,生气地说,果腹呀,不能因为毛单检举你,你就倒打一耙,这不好。我说,真不是我……我的目光向四周扫视,希望能有哪个人来救我。本想从这儿经过的,看到这撕扯不清的事人家早绕远走开了。我的目光向果湖的四周搜索,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太失望了,把希望寄托在一忠哥身上,可我看了半天,哪有他的身影啊。现在全完了,我暗暗叫苦,他可能早回家了。正当我想放弃的时候,刚好看到一忠哥立起身,向这边望来。我猜想他刚才一定是蹲下收网,站在这儿当然看不到他。我顿时欣喜若狂,恰似一个溺水的人于灭顶之灾的极度绝望时,竟然双脚踩到河底,站起来,水才到下巴。我说,我有证明人,他能证明这树枝不是我拉下的,我十分坚定地说。毛队长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逼视着我说,谁,谁?我的眼睛转向果湖西岸。我说,一忠哥。毛队长紧张的神色顿时松弛了,他说,是一忠啊,好。
  我感到终于得救了,因为我家和一忠哥家处得非常好,这个证明他一定会给我做的,得罪队长,对他来说,那算个毬。曾经为了我,他还当着毛队长的面揍过毛蛋呢。
  毛队长去叫一忠哥,快回来时,我看他同一忠哥说着什么。来到我跟,毛队长看着我,问果一忠,果腹说树枝不是他拉下的,你看到了,给他作个证?
  我的目光亲热地看着他,想来个热烈的拥抱。一忠哥并不看我,向果湖望去,好像察看哪片有鱼,他能网得到,听了队长的话好半天没吭声。队长又向他吼了一遍刚才的话,果一忠讷讷半天,小声地说,我刚才只顾打鱼,没看见!然后转身走了。
  我目瞪口呆!不相信似地看着他,在毛蛋拉树枝时,我看到他向这望过来,那目光还停留了片刻,他怎么会没看见呢?队长的判决就在这时下来了,果腹,你说果一忠能给你作证,可人家说没看见,你听到了吧?你还有什么证人,一块叫上来?没有人作证,只能说明这树枝就是你拉下的。因此,要罚你家十个工分。还要在群众大会上提出批评,让你爹上去检讨。
  毛队长一番话判了我死刑。我爹是个老师,很清高。如果真是这样,他怎么受得了。
  1965年的那个寒假,我永远记得。毛蛋用绳拽树枝,被发现后,他冤枉我,暂时得逞了。
  三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朝前走,好像我戴着沉重的脚镣。其实,我的脚上穿的是娘打的茅公,并不很重,虽然被我穿歪了,幸亏手巧的娘给鞋钉了带子,所以还算跟脚。不像毛蛋,他笨手笨脚的娘打的茅公,穿在脚上,不要一星期鞋帮就歪到地上了,走路歪着身子,好像走在结冰的路上,好笑极了。我在野地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马上要吃晚饭了,我极不情愿地往家走。小步慢走,没用多久家还是不出现在眼前了。其实刚才在路上,我多么希望通向家的路永远没有尽头,我只想这样走下去,就是别到家。路本来就不远,我一寸一寸地丈量,很快量到家了。
  我推开家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院子东边的菜地上面盖着稀落的麦草,下面是小棵的菠菜,紧簇的香菜,它们在草层里温暖地做着梦呢,我这会儿很羡慕它们。我推开堂屋的门,当屋的火盆里,飘着微微的烟,屋里有点炝人。娘看着我,眼里不见火花,要知道娘是刚强的,我给她惹这么大的祸她应该怒发雷霆之怒才对。我当时十分疑惑娘为啥像变了个人一样呢?爹呢,抬起头,我害怕看到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赶紧转过脸,把背对着他。爹常给我讲天下形势,讲人穷志不短,男人要有大志向。因为他的教育,我的学习十分认真,人又机灵,学习成绩总是班里第一名。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一次来我家,极动情地对爹说,果腹很聪明,学习用功,成绩好,有前途,能光耀门庭!爹听了,连说了三个“谬赞了”,心里当然是十分受用的。被穷困生活折磨的娘那次露出开心宽慰的笑容,那意思是,儿子有出息,就是受一辈子苦,也值了。
  爹的课又开始了。不让你跟毛单玩,你偏不听,他是啥样的孩子,他爹是啥样的人!爹的话中有懊恼,也有尊严受损的委屈。
  我哇地一声哭了。我说,爹,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和毛蛋玩了。他拽树枝的绳子明明是他家的,毛一文怎会不知道?我恨死果一忠了。他在果湖打鱼,明明看到是毛蛋,不是我,他就是不愿作证,我再不理他了。
  爹只叹气。娘说,不准你这样说你一忠哥,他是好人,有苦衷啊。
  好人?明明一句话的事,他就是不开尊口,害惨我了。
  他是好人,此前我也这么认为,谁说不是呢?我小的时候,我享受那些福泽,大多与一忠哥有关系。春天带我到野地里提茅针。春风一吹,茅草发芽了,茅草中就会生出微鼓的茅针,剥开外皮,里面白白嫩嫩的,咬在口中嫩嫩的,甜滋滋的。他不停地提,我就吃个不停,很过瘾。夏天有杏吃,一忠哥家院里便有大杏树,树身很高,老干干的,像个经历过沧桑岁月的,却长得枝盛叶繁,那杏儿就藏在叶间,像个调皮的孩子。我在下面指指点点,数来数去也数不清。一忠哥便逗我,有多少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数字逐年上升,由10个到20个,再到200个,可收获以后,杏儿放在筐里,好几筐呢。当然,我是可以敞开肚皮吃的,竟吃得流鼻血。还可以烤麦穗吃。这也是我的最爱,当小麦灌了丰浆,麦芒上还顶着零星的花,一忠哥便采来穗头,扎成一把,在火上烤熟,等香气四下里扩散时,我的眼睛便紧盯着,贪婪的眼神让娘骂,小馋鬼!其实娘只是不好意思,一忠哥处处这么照顾我,她很感激。一忠哥把燎去麦芒的穗头在两手掌中对搓,一会儿把掌打开,吹去麦皮,那鼓鼓的麦粒便裸露在手掌中,炫耀着,却不给我。我去抢夺,他便藏身后,我便去他身后抢,他又把手掌端到身前。我急得嘴咧巴着要哭。他便哈哈一笑,手掌快速地贴到我的半开着的嘴上,我的嘴顺势张得大些。我的泪还在眼眶里涌动着,笑却在脸上绽开了。我一把一把地吃,还是去年那个味,很筋道,有点甜意,爽口。秋天的煮玉米、炒青豆、烤山芋,苹果、梨和柿也常常让我喜出望外。冬天清闲,甜嘴的东西就更多了,炉子上炒花生、炸黄豆、爆米花,还有好玩的鞭炮,都是一忠哥带给我的美好记忆。为啥他就不能我作个证呢?我想不通。
  四
  好多年才见这一面,一起吃个饭,啦啦呱,多好啊。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一忠哥一步步急速地远地,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家门口。
  娘头发早已花白,人也显得矮了,但精神很好。她说,你一忠哥,好人啊。你不在家啊,家里苫墙换瓦,打油买米,他没少干,从来不用张口,他都提前想到了。
  你一忠哥呀,还是为65年的证明耿耿于怀,心里愧疚,到这儿啥活都干,不喝水,不抽烟,更不会在这喝酒吃饭。这是你大娘的遗训。爹轻轻说,长吁出一口气。
  “遗训”这两个字在我头脑中打旋,我的眼睛模糊了。听爹说,我们两家是世交。从我爹爹辈就交好了,他们都是国军老战士,在解放战争中为蒋介石卖命,战死了。我们两家常遭受外人白眼,同命相怜,又经历了刻骨铭心一些事,两家的关系更近了。
  1956年那个冬天,天气寒冷,好玩的一忠哥到汪里滑冰,当时滑冰的人真多,他们在冰上奔驰,特别拉风。毛蛋叔要和他比赛。比就比,一忠哥并不示弱,他们站好位,一齐向对岸滑去,结果靠外滑的一忠哥竟掉进打鱼人掘开的冰窟窿里了。大家闻声赶了过来,惊呼声响成一片。正巧爹从学校回来,听到惊呼,赶来了,看到一忠哥在水中漂漂浮浮着,他唰啦一下跳下去,把一忠哥抱上岸,有几个人接过来,送他回家了。爹回了家,娘生火给爹烤身子,又去烧水暖身子,好半天才缓过来。晚上,娘又去看一忠哥,他身体缓过来了,却喷嚏不断,后来竟发起了高烧,说起了胡话。大娘急死了,哪有钱看病呢。她本来就有咳嗽的底子,咳个不停,三天也未见好转。她看着一忠哥,强力忍住。我娘来了,看到这个情况,心揪紧了。她对大娘说,这也不行啊,我去把他找来,给针一针,也许管用。爹在果沟小学教书,寒冷天,平时不回家,那天巧了,救了一忠哥。爹到大娘家,看到一忠哥烧红的脸,着急了,赶紧拿出银针,一二三四五下了针,连扎三天,但一直没见好利索,爹在学校借了几块钱,大娘带一忠哥到公社医院去看,打了几天针,后来一忠哥的烧退了,却留下了后遗病,耳背得厉害。人也有点呆愣憨直,可是心性没变。大娘就跟他说,是你叔救了你的命,你要报答他,这句话一忠哥记下了。
  一忠哥好了,可大娘的老慢支更厉害了,有时整天整夜地咳,喉咙都咳破了。一忠哥是孝子,家里摔锅卖钱换钱,哪有值钱的家什,不然的话,大娘早就卖了给他看病了。我们家的情况也不好,兄妹四口人,没有劳动力,一年下来都透支。
  毛队长来了,他说,老嫂子,你的病不能再等了。他对一忠哥说,一忠呀,你看你家这情况,怎么不跟我说一下呢,生活艰苦,没钱医病,可以到公社申请救济的,队里还可以支些钱嘛。大娘看着毛一文的大饼子脸,笑得那么漂浮,就冷冷地回绝了,毛队长啊,我这病不碍事的,队里那钱还是救济更困难的人家了。
  毛一文出去了,一忠哥紧跟着出来了,他讷讷地,话在嘴里打着唿哨,可就是说不出口,脸都涨红了。毛一文笑了,说,大侄子,你是不是想让队里救济些钱,给你娘看病啊。一忠哥鸡啄米地似地直点头。口中叫着,嗯,嗯!
  毛一文脸上表情凝重了,他说,你有些事做得很出格,那次毛单和果腹打架,毛单骑在果腹身上,你为啥一把他拉下来,你是大人,他们是孩子,你知道不?一忠哥变了脸,他说,我还要揍毛蛋他叔呢,他帮着毛蛋打,我看不过去。
  毛一文脸上的笑又漂浮起来。他说,什么分物不公,记分不准,人家叫着,你也跟着起哄,要不得的!毛一文看一忠哥重又鼓起腮帮子,张开了大嘴。偷偷地向他皱皱眉,那蹙起的眉分明在说,别乱来,救济的东西看病的钱,我能作主给你。乱说话,一分一毫也没有。为了增强效果,毛一文还大声地咳嗽,那声音一忠哥听得真真的。
  一忠哥头脑中想着大娘痛苦的咳嗽声,咳得他头晕,那咳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在身上施凌迟刑。
  五
  我端起酒杯,把杯沿按在唇上,向嘴里一倾,那酒便顺过喉咙。一忠哥看着我,高兴地说,这酒怎么样?一脸的期待。看我不语,他说,这是我为过年特意买的瓶装酒,五块钱呢。你看这这酒多清亮,包装多像年画,好酒。他咧嘴笑了。
  喝进肚子的酒不知怎样从眼里流出来,辣辣的,我揉了揉眼睛,连声说,一忠哥,这是我喝过最好的酒。一忠哥黑黄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兄弟,吃排骨。他挟起一个带着玉似脆骨的肉头排骨,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他的眼里柔波亮了,看着我。
  狗子从门外跑进来,一头扑过来,踅进一忠哥怀里,口中叫着吃排骨,手早伸进了碟子里。一忠哥便嚷道,孬孙,让你小爷爷笑话呢。我赶忙挟起我眼前那块玉似的排骨,让狗子张大嘴,然后慢慢地放进去,狗子一下咬住了,然后用手拿起来,眼里放了光了。看着我,一点也不怕,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爹爹,大声说,爷爷,你没有小爷爷好!你个狼崽子,你小爷爷一块排骨就把你收买了。一忠哥开怀大笑,那舒展开来的皱纹裸露出他对生活一无所求的幸福。
  一忠哥因为高度耳聋,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最后找了个患羊角风的女人作媳妇,她身矮体胖。医生警告说她生育风险很大,可她生了男孩木船,真真送了自己的命。一忠哥说,木船两口子在南方打工,两年没回家了,孙子想爹娘啊。能够看得出,孙子绕膝,一忠哥很满足。
  喝酒,一忠哥叫道,他端起酒杯。兄弟,哥哥这辈子就觉得对不起你呀。1965年的那个冬天,我明明看到毛蛋拽下了树枝,怀着私心,却没给你作证,内心有愧呀,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恨事。说着话,他猛地喝下杯里的酒,泪水在眼里慢慢地蓄积着,终于一颗颗滚滚而下。是娘教育了我,无论什么时候,做人都不能掉价。至今,我牢牢地记着呢,直——到——死——方——休!最后五个字一忠哥是一字一顿说出的。我听到嘭嘭嘭地一连五声砸在心口,很重。
  这次我来家很多天了,也没见过一忠哥。所以我特意去看望他,他拿出自己的盛情高规格地招待我,向我袒露他的内心。我的心思又回到过去。
  那天,我听姐自言自语说新华书店新来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可惜没钱买,连连叹息。我听了眼前一亮,语文老师张口闭口就是保尔,坚强、勇敢,乐观,面对挫折一往无前,说得我满脑子无限向往。我曾多次到新华书店,一双热望的眼睛全面搜索每一个书架,每次都是失望而归。现在我的福音来了,我大喜过望。哥哥看出我的心情,慢悠悠地说,定价五毛钱呢,我觉得那本书在我眼前晃了晃,飘走了。妹妹听了姐的话,不明所以地说,哥,我也要看。我才懒得理她呢。第二天早饭后,看娘去喂猪,我赶忙到爹跟前央求,爹看到我充满希望的眼睛,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拿出三张交给我说,要争气啊,奋斗才能改变命运。
  我揣着这三张毛票,手在外面按了按,又伸进手摸了摸,这才放心。我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一出院门,便飞跑起来。刚拐过通向公社的主路,便听到阵阵咳嗽声。一抬头,大娘坐在板车上,被子围在四周,前面拉车的赫然就是一忠哥。我想缩回去,可大娘看到了我,热情地招呼我,果……咳……腹……咳……腹,你也到街上?我只得点头。一边跑上前,一手抓住扶手,一手给大娘捶背。
  一忠哥回头看见我,向我苦笑了一下,说,果腹,也去街上啊。又自顾自说道,你大娘咳嗽得厉害,我带她到医院看看,咳个没完,老难受了。又自顾自地说,果腹,你在后一拥,我省劲多了,掌着把就行了。
  大娘疼爱地看着我,依然咳个不停。她说,果……腹是个……好孩子……你少……用……点……力,别……累着。我点点头。
  我憋着气,暗暗地使着劲,架子车飞快地向前走,街南头的桥就在眼前了。一忠哥一边向前奔,时不时地回头逗我,可我不吭声。
  大娘看出了端倪,她说,果……腹……你一……忠哥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捶他……皮。我对着回头的一忠哥做了个鬼脸,根本无视他的以目警告。不满地说,那天他在果湖打鱼,我在湖北岸打干棒,毛蛋拿条绳拽树枝。毛队长来了,责问这事。毛蛋却说谎是我拽下的,我就让一忠哥给作证。他竟啥话也没说。毛队长就说我破坏树木,要罚我家钱,还让我爹检讨呢。
  大娘听了,五官紧蹙,咳得一往无前,嘴张得老大,喘得不行好像哪一刻就要一下子背过气去。一忠哥连忙停下车子,轻灵而急速地给大娘捶背。口中连连说,娘,你莫生气,果腹跟你开玩笑呢。果腹,他转脸向着我,脸上愧而窘。你对你大娘说,你开玩笑的,是吧?
  我吓坏了,连连说,大娘,我跟一忠哥开玩笑呢,脸上强笑着,我能想像出,我那笑就像刻在脸上一样。大娘捶打着车子,连说,回……去!一忠哥慌了,说,娘,你咳得太厉害,这都来到医院门口了,你就去看看吧?说着,双膝一下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回……去!大娘用更大的声音吼,那吼声攻破了一忠哥的防线,车掉转回头了。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昨天遗忘啊风干了忧伤……”《月亮之上》铃声响起来,我完全在自己的回忆中徜徉,好像没有听到。狗子叫起来,小爹爹,你的手机响了。连一忠哥也提醒我,我才回过神来。
  我赶忙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老婆的狮子吼便震着我的耳鼓嗡嗡地响。五万块钱弄好吗?快拿回来,房价走低,正是买的时候。我连忙说,还差点,正想办法呢!其实,我在家呆到第三天,娘那天吃过饭,看爹出去了,便问,你在这呆了这么些天没回去,跟她吵架了?我说没有。娘说,到底有啥事,你说!我温吞着,脑中的事渗过细胞,汗一样地涌出来,我却说不出口。可不说,回去不好交代,我正在琢磨如何向娘说,娘又催了,你爹让我问你的,赶紧的,有事说事。我便把买房缺钱的事说了。亏多少?我说五万。我咬咬呀,不说不行了。
  娘脸上现出为难的神情。我们卖点粮食,你兄弟姊妹几个给的零花钱我们存着呢,将近四万,还少一万,我和你爹再想点办法,莫急啊!后来爹跟我说,屋前屋后还有树,可以卖的,可惜现在树价太贱,关键是没人买啊。这几个月就未见买树人的影子。终于,两天后,爹把五万块钱交给我,说快回吧,买房子要抓紧,我们等着抱曾孙子呢。
  六
  我停好了车,摸着背包里的五万元钱,硬硬的,心内暗喜,幸好不辱使命。我揿门铃,屋里毫无动静,我纳闷,老婆不在家?我拨打老婆的电话,没人接,我更加纳闷了。难道说马福来良心发现,把钱还回来了,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神思着,听到有人敲门,原来是楼上的热心人石大爹——他是从农村搬到儿子家住的。他见了我,十分着急地说,你怎么这许多天不在家呢?你家里的被马福来打了,听说她找马福来要钱,说了几句气话,这马福来恼了,动手打了人,现在在市人民医院住院呢。
  我一听头大了,说了句谢您了,就驾车到直奔人民医院。没费多大周折,我找到老婆所在病房。我站在门前,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我想像着老婆的惨样,见到我歇斯底里的哭声,然后对我一通大骂。小心起见,我把耳靠近门倾听,里面啥声音也听不清。
  我轻轻地推开门,我看到老婆安静地坐在这间单人病房里,卖力吃着一根香蕉。我悄声进来还是惊动了她,她看到我,剜了我一眼,说,跟你我算倒霉到家了,被你的知己打了,住进了医院。你满意不?老婆的目光像一根尖利的钉子,把我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说,皮肉受了苦,钱他给了吧?老婆的情绪被我这句话调动起来,她吼道,你还做梦!我被打了,住院了,他都没来看我一眼,还钱,这是你的愿景吧!
  我听了老婆的话,很是失望,心内怨怼马福来,这怂人,咋这样呢?我去找他去,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的视死如归终于打动了老婆,她着急地叫道,你疯了,人跟狗斗,自己也变成狗了!我都这样了,你还想如法炮制,也住进这间病房,跟我作个伴?我恶狠狠地说,不出胸中这口恶气,我不爽!
  老婆对我的表现还满意,她说,这马福来打了我,从此销声匿迹了,警察都找不到他的影儿,我今天就出院。停了一下,她又转头看着我,差的钱弄来了吗?我说,费了好大的劲呢。爹和娘手里只有四万,隔了两天,他们交给我五万,我问钱哪来的,爹和娘却没说。家里没有来钱路呀,树贱,也没人买。老婆没吱声。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凤凰传奇《月亮之上》的悦耳铃声响起来。我看了一眼,小声对老婆说,是老家的电话,于是按下接听键。是娘的声音,我说,娘,我到家了。娘噢了一声,接着便没了声音。我心下忖度,可能有啥事,于是赶忙问道,娘,有啥事吗,您说。娘嗯了半天,终于说了,果腹呀,是你一忠哥让我打的,你知道的,咱家里只有四万元,那一万元是向你一忠哥借的。你和艳芳打电话他也没听清,问了狗子才知道。你走后,他来咱家,问借钱作啥用,我告诉他是给俺孙子买房子,还说买房的钱原是准备好的,借给人打了水漂,要不回了。他一听就急了,五万块能买啥房啊,说他手里还有狗子爹娘打工的五万块钱,暂时用不上,让我问你,需要的话你就回来拿。我听了,想到一忠哥对我的好,我的泪下来了。娘听我没吭声,着急起来,真遇上坎啦,家里的树我和你爹想办法卖了,再贱也能卖些钱。你一忠哥的钱你先拿去用。他还让我对你说,他那次没给你证明,你原谅他吧。
  我记得1965年那个寒冷的冬天。那次,一忠哥家的大娘得知作证的事,拒绝看病,回家了,晚上,她给一忠哥讲了做人要有良心,当夜悬梁自尽。第二天,旭日东升,一忠哥痛哭流涕,跑到毛队长家,要给我作证,并且指着毛队长堂屋东隐秘的空地上堆得很高的柳树枝说,它们也能证明。毛队长傻眼了,后来他到我家跟我爹和娘认了错。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老婆听。她哭了。老婆含着泪说,一忠哥重情重义,他的钱,咱说啥也不能再借。这一万块钱,我们攒够了,立马还给他。
  我仰起头,透过窗户看到碧蓝的天空,蓝得深沉辽远,像极了一个人的胸怀。


作者简介:
  杲绍祜,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江苏省作协会员,洛阳小小说学会会员。短篇小说及小小说散见于《中国校园文学》《辽河》《喜剧世界》《杂文选刊》《小小说大世界》《茉莉》《小说月刊》《绝妙小小说》《幽默讽刺•精短小说》《短小说》《旱码头》《邳州文学》《大风》《检察日报》《金陵晚报》《羊城晚报》《邳州日报》《新沂读书报》等报刊二百余篇,文章入选《2013中国年度杂文》《2014年中国幽默作品精选》。短篇小说《夜寻记》获2016年《中国校园文学》第二届教师文学作品大赛二等奖。
  
联系方式:
  地址:江苏省邳州市运河镇建设南路嘉德•金鼎广场3号楼1单元402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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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5-27 21:29: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杲绍祜 于 2017-5-28 17:51 编辑

我原注册名“太阳不下山”,发不了帖子了,再重新注册一个。欢迎朋友们多批评,多指点,十分感谢。
发表于 2017-5-29 08:01:50 | 显示全部楼层
修改后的作品更细致了,高亮推荐!!
 楼主| 发表于 2017-5-29 08:36:22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5-29 08:01
修改后的作品更细致了,高亮推荐!!

感谢波澜,端午安康。
发表于 2017-5-29 09:41:53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杲兄佳作,精彩!
 楼主| 发表于 2017-5-29 10:45:58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鼓励,请多批评。
发表于 2017-5-31 15: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杲绍祜 发表于 2017-5-29 08:36
感谢波澜,端午安康。

端午安康,迟到的祝福!你们过节,我在学校上了一天课。
 楼主| 发表于 2017-6-1 20:52:49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5-31 15:09
端午安康,迟到的祝福!你们过节,我在学校上了一天课。

呵呵,充实啊,祝文丰!
发表于 2017-6-2 07: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杲绍祜 发表于 2017-6-1 20:52
呵呵,充实啊,祝文丰!

还充实呢,你就笑话我吧
 楼主| 发表于 2017-6-2 10:07:52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6-2 07:16
还充实呢,你就笑话我吧

心血来潮,想把文题改成“月亮之上”,能比原题好吗?帮参谋一下。感谢。
发表于 2017-6-5 19:42:32 | 显示全部楼层
杲绍祜 发表于 2017-5-27 21:29
我原注册名“太阳不下山”,发不了帖子了,再重新注册一个。欢迎朋友们多批评,多指点,十分感谢。

这个名字挺好的
 楼主| 发表于 2017-6-6 08:39:38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倾城,这是实名注册。请多多指教。
 楼主| 发表于 2017-6-8 08:30:10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阅读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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