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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84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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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5 10:01: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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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
1
      女人穿一件紫色风衣,左手提着裤头,右手捏一根细长的树枝,神态怪异步态滑稽地向我走来。
      这是第二次看见这个女人了,头一次离我较远,紫色风衣在树荫下晃了晃,像一族紫色云彩,在树林间飘然隐去。之所以我敢断定这次和上次见的是同一个人,是那件紫色风衣,在这个炎热的夏天,谁会穿着风衣在公园里乘凉的。当时我就想,这女人不是脑子进水就是神经病了。
      女人偏着头,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笑,慢慢靠近了我。这回我看清了,的确是个疯女人。

      我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阴凉消减了些许的疲劳,但双腿还酸痛。我从食品袋里拿出半袋饼干,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午饭时间早已过去,早上吃的两个包子早在胃里消耗殆尽了。剩下的钱不多,我必须节俭一些,否则就要打道回府了。村里人笑话我没关系,我从小就是被人笑大的,几十次上百次都让他们笑了,多笑一次也等于没笑。但是,没找到巧云我就不服气,也不死心,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没音讯了呢?人放一个屁空气里还留有异味,可巧云像天上的云朵一样,在南方这个城市说消失就消失了,没留下一点儿痕迹,仿佛她从来就没到过这座城市。
      也怪我没本事,不像个男人,让巧云一个人外出。别人家是男人外出挣钱,老婆在家照顾孩子,而我正好相反,自己留家里带孩子和侍弄庄稼。当时我是想外出的,巧云不同意,说要出去也是她出去,她会做服装,挣的钱要比我在工地上做小工的多。巧云之前也在这个城市的服装厂做过,她说熟门熟路的没问题。可是一年后,她突然和家人失去了联系,开始手机关机,然后就是长久的欠费。
      巧云失去联系一个多月后,我的父母和她的父母都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我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安顿好五岁的女儿姣姣,匆匆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二十多天过去了,巧云还是杳无音讯,我去过她上班的那家制衣厂,工厂里的人说巧云早就出厂了。我问巧云大概是什么时候离开工厂的,又为什么出厂。他们说反正有好几个月了,具体是哪个月没人记得起,每个人出厂都有理由的,厂里上千人谁会记得谁出厂的理由,没那闲功夫。我又问巧云出厂后谁还见过她。他们看着我,面无表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没见过。我返身刚想离开时,一个自称和巧云同一车间的女孩说,大约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在西山公园看到了巧云,当时巧云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我就不好意思上去打搅他们了。女孩说完看我一眼,有点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我说你看清是巧云了吗?女孩抬起头想了想说,晚上光线暗淡,又是在树底下,我不敢百分百肯定那人是巧云,但我认为我应该是没看错。听女孩这样说,我忐忑不安,那个男人是谁?女孩看到的那个人真是巧云吗?我希望她是巧云,又希望她不是巧云。那么,巧云到底还在不在这座城市?如果那人真是巧云,说明她离西山公园近,不是在西山公园附近上班就是住在西山公园旁边。就目前仅有的线索来看,要想找到巧云,西山公园是最有可能也是最有希望的地方。
      我在西山公园东北角的一家廉价小旅馆住了下来,每天38元,是最便宜的价位,没有空调没有风扇,有时太热了就直接睡地板上。这些对我无所谓,只要能找到巧云,就是露宿街头我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我每天围着西山公园转,公园周边的大街小巷我都熟悉了,烈日下,我的眼睛向四处搜索,希望某一刻能见到巧云,可是一天天过去了,巧云的影子始终没有出现。
      吃了六七块苏打饼干,嘴巴干干的,喉咙被堵住了,我拧开一块钱一瓶的纯净水瓶盖,嘟嘟嘟地喝了三口水。在这个地方喝水也要钱,我不敢敞开了喝,湿湿嘴巴润润喉咙就可以了。我想到了家乡甘甜的井水和清澈的河水,那些水都是免费的,渴了可以像牛一样尽情地喝。我抹去嘴角边的饼干细粒,抬头见那疯女人距我有四五步之遥。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木枝叶的罅隙,了无生趣地投射在疯女人身上,明暗的阴影显得斑驳而迷离。她的长发黄黑相间,干枯得打结成块状,显然是好久没梳洗了;她的脸没有光泽显出菜色,两颊印着几小块污渍,眼睛大而空洞,露出迷茫、恐慌、不解和呆滞;敞开的紫色风衣沾满尘土和油污,贴身是一件宝蓝色T恤,同样弄得脏兮兮的。看着看着,我的心忽地“咯噔”一声,几乎叫出声来,天呐,她的身材,她的眼睛和脸型多像巧云呵!我不敢相信她是巧云,可世上会有这般相像的人吗?不,她不是巧云,她是和巧云长得像的一个疯婆子,巧云不是这个样子,巧云不会疯,绝不会!我的目光随着疯女人移动,我想冲上去看个究竟,但周围有好几个人在漫步,我不敢造次,怕有人误会我企图对疯女人图谋不轨。我只能望着远去的疯女人,心里充满焦虑、不安和疑惑。她到底是不是巧云?我久久地望着她。
      疯女人坐在一棵古榕树下的凳子上,她时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不解和敌意。


2


      吃饭的人进进出出,出出进进。进去的人匆匆忙忙,出来的人踱着步子剔着牙,个个红光满面一副酒足饭饱的满足样。我蹲在饭店外的臭水沟旁,想着有人把饭菜倒在门口的垃圾桶里,可是等了好久,都没看见饭店里有人提潲水桶出来。我经常在这里等吃的,有时白等,有时等来好多饭菜,够我美美的饱吃一顿。太阳热辣辣地烤着我,身上有无数只虫子在咬我,痒痒的痛痛的难受死了。我把手伸衣服里狂拍乱抓,就是捉不到一个虫子,它们故意和我东躲西藏,说好了一起来捉弄我气我。狡猾可恶的臭屁虫!饭店的玻璃门关着,门两边也装上了两块大大的玻璃,我常常站在外面看里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男人还是男人,女人还是女人,只是每个人的面容不同,时不时在里面影影绰绰地变换着。他们吃着东西,张开嘴巴说笑,有时还张牙舞爪比划着什么,我听不见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我怀疑我的耳朵是不是聋了。
      等了一百年吧,我终于看见一个扎着围裙的人提着潲水桶晃悠出来了。可爱的潲水桶啊,你就是我的亲人!“哗啦”一声响,饭菜倒进了垃圾桶里,我和一只瘦小的黄狗同时扑了过去。我快速地往口里填饭菜,冷不丁右手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凭经验应该是个好货,我心中一喜。扒开上面的饭菜,果然看见一块只啃了几口的鸡腿,它沉沉地躺在白米饭上,阳光下发出油油的亮光。我把鸡腿抓在手里,没料到黄狗忽地也咬到了鸡腿,我踢了黄狗一脚,它叫了一声,鸡腿就完全到了我手里。瞧你这瘦不拉几样还跟我抢?死开死开!我对黄狗吼了起来。黄狗怕我,被我吓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吃完鸡腿,我在公园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我见到了好多人,他们的脸面模糊不清,在我身旁笑着哭着大声说话,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吵吵嚷嚷的很烦人。当我醒来的时候,太阳也走远了,公园里陆陆续续有人在散步,他们都远远地躲着我,好像我得了麻风病似的。有个小女孩被我追得哭了,另外两个男孩拿石子朝我扔来,说滚开滚开,像我吼那只黄狗一样。他们还边跑边说,疯婆子,脏巴拉,没有爸妈,没有家。然后就一哄而散,嘻嘻哈哈不见了。他们才是疯子,他们才没有爸妈没有家,我只是看那小女孩可爱,想逗她玩玩开开心,没想到他们竟然捡石子打我,没劲!
      拐了几个弯,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一边吃饼干,他吃饼干的样子真好笑,像鸭子吃田螺一样拉长了脖子拼命吞,我想他一定是一百年没吃饼干了,饿死鬼似的难看。他和别人不一样,老看我老看我,他是不是认识我?不,我不认识他,从来就没见过他,现在坏人多,我得防着他。瞧,他又往我这边看了,眼睛要吃人一样死盯着我。不好,他不会是想把我吃掉吧?像他刚才吃饼干一样吃掉我!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现在人多他还不敢下手,等天黑就难说了。我抬头看看天空,太阳走得更远了,它一边走一边对我笑。我和太阳是好朋友,只有它对我最好了,我每次看它,它都会朝我笑,很慈祥很温暖,像一个人的脸。这个人是谁呢?我记不清楚了,但这个人常常在我梦里出现,和我说话对我笑。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从哪里来,我好像跑了很多地方,印象中天天都在跑,白天跑晚上也跑,我这样跑来跑去的到底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要天天跑,不停地跑,谁也无法阻拦我。
      我没有疯,我是个正常人,我能吃饭睡觉走路,有时还会唱歌,这样的人是疯子吗?不是。说我疯婆子的人才是真正的疯子!我不记得我以前的生活了,仿佛一夜之间就全忘了,依稀中我走过许多城市,好像吃了不少苦,也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一切都记不清了,仿佛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个梦。其实我这样过得也很好,肚子饿了就去找吃的,想睡觉了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人管制无忧无虑的。
      吃饼干的男人又在看我了,真讨厌!现在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他可能要对我下手了,把我捆绑住慢慢杀掉我。看来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夜色从天际边慢慢滑落,四周涂满了黄昏的忧伤。


3


     看样子她很怕我,似乎有意躲开我,她离开公园时,几乎是跑着走的。她为什么怕我?下次见了试着对她好,不能老看她,要对她友善些。她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清她的真实容貌,巧云的左肩膀上有块褐色的胎记,改天接近她看看左肩膀有没有胎记。我不希望她是巧云,又希望她是巧云。她晚上住哪儿呢?后悔刚才没暗暗跟着她走。
      城市的霓虹灯变幻莫测,像一张张善变阴冷的面孔,没有血色没有温度,美丽好看的背后隐藏着狡诈和欺骗。大街上人流如织,热气如浪潮一般滚滚而来,夜空里充斥着嘈杂和污浊,让人喘不过气来。无论是白天和黑夜,我在大街小巷的人群里寻找巧云,一张面孔一张面孔地辨认,看得眼睛花了乱了,有时看到背影像巧云的,我会兴奋地冲上去喊一声巧云,或者拉一下对方衣服,待回过头时,往往招人白眼,或骂我一句“你神经病呀”。我把寻人启事到处散发,有人接到手看几眼就把它扔了,看到别人踩到了巧云的照片,我会把那人推开,捡起寻人启事,掸去上面的尘土,重新发给另一个路人。
     黑夜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城市的肌肤和灵魂,我茫然地站在十字街头仰望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一切被笼罩在一块巨大的暗蓝色幕布里。
     我迈开酸痛的双腿,精疲力尽地向小旅馆走去。
     临睡前,我把身上所有的钱掏了出来,数了数还剩下362元。三百多块钱还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个城市待多久,这次出来我几乎把家里的所有积蓄都带上了,用完这362元我就穷光蛋一个了,别说找巧云,就是连自己回去也是个问题。我躺在床上睁眼闭眼睁眼闭眼,直到后半夜才决定要想办法弄点钱来。
      次日早上我起得很早,准备吃完早饭就去找事做。经过路边的早点摊,我原本想吃一份鸡蛋炒面条,犹豫许久还是摸出一块钱硬币要了两个包子。这种包子还没婴儿的拳头大,我一口气能吃十个,看着笼里冒着热气鲜光油亮的包子,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找了两个多小时,没看见哪里要招工的。快到午饭的时间,肚子咕咕叫得厉害,当我病恹恹地路过一家工厂时,看见大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上面写着要招两名装卸工。我心中一喜,这活儿适合我干,三十出头有大把的力气。我靠近门房的窗口往里瞧,没人。我壮着胆子进了工厂的大门,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从门房后面冒了出来,我想他应该就是门卫了。旁边阴凉处一条狼狗趴在地上,由于天气热,正“嗨嗨嗨”地吐着鲜红的舌头。门卫警惕地看着我,说谁让你进来的?我说我是找工作的。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不耐烦地说不招了不招了,然后挥舞着双手赶我走。我又后退了几步,身子撞到铁门上,哐当一声响。那条“嗨嗨嗨”吐着舌头的狼狗受了惊吓,蹭地起身朝我扑来。我甩开双腿“啪啪啪”就跑,一口气跑到了马路对面,确定狼狗没再追来时才站定。喘着粗气的我发现一只脚光溜溜的没了鞋。我顺着刚才走过的路望去,没有鞋的影子,只见狼狗蹲在工厂门口,虎视眈眈地望着我。
      真是倒霉到家了,工作没找到还赔了一只鞋。穿着一只鞋走了一段路,有人回头朝我笑,气得我脱下那只鞋扔进了路旁的臭水沟里。
      路过市场旁边的一个鞋摊,我下狠心买了一双最便宜的拖鞋。付钱时,忽听前面小吃店闹哄哄的,我想一定是有人吵架或打架了。喜欢看热闹是人们的共性,乡村这样,城市也一样,因为都是人。我的肚子饿得不行了,快直不起腰来,整个人有点摇晃,也有些飘然。我抬头寻找便宜的饭店,走了几步,刚才闹哄哄的地方安静了下来,围观的人群也陆续散去,我看见了那件紫色风衣,它和它的主人一同趴在地上,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疯女人慢慢爬了起来,身子晃了晃。我想她一定是饿了,就像我现在一样饥饿,没饿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感同身受。路人匆匆从疯女人身边走过,有人瞟她一眼,面无表情,有人捂住鼻子,皱着眉头露出厌恶之情。小店老板还在门口絮絮叨叨,我听出了事情的原委:疯女人偷偷溜进店里,将放在桌子上的一盘菜端起就跑,店伙计追出来把她推倒在地。
      我在旁边的一家快餐店给疯女人打了个盒饭,她惊恐地看着我,缩着双手不敢接盒饭。我看清了她的面部,虽然很脏,但我还是看见了她眉心上有粒黑痣。她不是巧云,巧云眉心上没有痣。她的左手蹭破了皮,凝结着暗红的血块,大概是刚才倒地时被坚硬的水泥地面弄伤的。我指着盒饭对她说,别怕,给你吃的,拿着。她又怯怯地看我一眼,突然抢过盒饭就跑。紫色风衣微微飘起,她的腿有点瘸,裤管一高一低,跑起来很滑稽。跑出两丈来远,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身歪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脚上,捂住嘴笑了。我低头看,发现自己没穿鞋,刚才买的拖鞋还提在手里,像两只硕大无比的死老鼠。
      周围有几个人偷偷朝我笑,在他们眼里我也是一个疯子。
      看着疯女人远去的背影,我在想她是哪里人呢?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个样子?她没疯前的生活会是怎样的?我又想到了巧云,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她还在人世吗?她会不会也像这个疯女人一样?不,巧云一定还活得好好的,我肯定能找到她,肯定的!


4


      那个人真好笑,光着脚丫子傻愣愣地站在街上让人笑话,神经病一个!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可是又想不起来。他是我的熟人还是亲人?他为什么要给我饭吃?哈哈,我今天的运气真好!当他把盒饭递到我跟前时,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观察了他半天才确定,他应该是个好人,应该不是来抓我杀我的人,也相信他不会往饭菜里下毒,所以才接下他的盒饭。我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也不是个没原则的人,没诚意的人给我东西我是不要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就能说明一切道理。其实我是个心里什么都明白的人,哪个想骗我想杀我没那么容易。哼!
      嗝——嗝——我吃饱了,今天的饭菜真好吃,有一百年没吃过这样美味可口的饭菜了,我得谢谢他才对。拿什么谢他呢?给他一个泥娃娃?还是送他一把梳子?对了,他没有鞋穿,就送给他一双鞋吧。墙角里有好几双鞋,我要挑一双最好看的送给他。没错,要送就送最好看的。
      我的朋友老鼠在洞里探头探脑,呵呵,差点忘记给它吃饭了,每天都是我出去给它找吃的,朋友嘛就要相互帮助。这只老鼠是我最好最亲密的朋友,它陪我睡觉陪我说话,晚上还调皮地和我开玩笑,添我的脸抓我的脚底板,饶我痒痒,好好玩。我把饭盒里剩下的饭递到老鼠面前,它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看来这家伙饿坏了。
      学校的铃声响了起来,学生们要上课了。没事的时候我经常站在学校操场边看里面的人打球,坐在校门口看进进出出的学生。我常常想,我上过学吗?我想不起来,应该上过吧,要不我怎么会唱歌、画画和写字呢。我开心了张口就唱,高兴了随便在路边捡个石子或树枝在地上、墙上画呀写呀,好开心好自由。我是天下第一,没人能够和我比!
      阳光透过墙体的豁口,热热地照在我身上,我困了,该好好睡一觉了,不过要记得,醒来后要给那个人送鞋。
      不知睡了多久,一醒来就听到学校悠扬的钟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看样子是要下雨了。我赶紧从墙角翻出一双鞋,跑出大街寻找那个人。刮风了,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一个黑色薄膜袋被风卷起,在空中时上时下,像个不知所措的迷途小学生,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在路口看着每个过往的行人,都没有看到他。这孩子真贪玩,要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家,急死人。风吹起的灰尘向我扑面而来,我的眼睛迷住了,四周黑乎乎一片,密集的雨点也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打在我身上。我用雨水洗去了眼里的灰尘,看见到处是白茫茫的雨幕。他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是迷路了吗?
      雨水淋透了我全身,路人纷纷跑向建筑物下面躲雨。我不能走,我要在这里等他一起回家,我走了他一定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大声啊啊啊地呼唤着他,大雨盖住了我的喊声,我扯开嗓子,拼命地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雨喊停了,把天也喊黑了,就是没把他喊回来。


5


      没人会雇我,就连工地上也不要我,他们说我太瘦小单薄了,一阵风就能吹走,像个纸糊的人。
      口袋里的钱一天少比一天,我搬出了那家小旅馆,住进了一栋烂尾楼里。烂尾楼四周是一片没膝的荒草,大白天也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飞来跳去,有点像恐怖电影里的凶宅。虽然破败不堪,但不用出钱,也没人打扰,是个不错的栖身之地,怪自己没早发现这个好地方。
      我白天出去找巧云,夜里睡在烂尾楼里,幸好是夏天,不用席子和被子,直接睡地板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半夜爬起跑上楼顶看城市的灯火,看夜空中的繁星和月亮。来这座城市好几个月了,我第一次发现城里的月亮也很圆,但始终觉得没家乡的明亮。草丛里的虫子唧唧叫,这点很像家乡。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深夜,我想到了女儿姣姣,她一定天天哭着要爸爸妈妈,也一定和我一样睡到半夜会醒来。姣姣,爸爸还没找到妈妈,但爸爸一定会把妈妈找回来。巧云,你到底在哪里?你扔下我可以,但你不能扔下姣姣不管。巧云,你真狠心!
      我在楼顶一直坐着,看着月亮慢慢西移,看着星星渐渐隐去,看着远处建筑物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所有的一切,像一幅若隐若现的水墨画,虚幻而缥缈。
      太阳从远处的高层建筑物后面跳了出来,活泼有力,像个初生婴儿的脸,鲜嫩、干净,散发出柔和的希望之光。风从旷野徐徐吹来,我闻到了杂草甜丝丝的味道,清新怡人。
      阳光扑面而来,我感受到了它柔柔的温度,甚至听到了它抚摸我的脸时,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我站在楼顶,大口呼吸着清晨的空气。下楼时,我双脚发软,四肢无力,浑身也滚烫滚烫。我害病了。
      下到二楼,我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在了地上,顿时失去了知觉。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手上和膝盖上磕破了皮。我恍惚着走出了烂尾楼,在路边站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要去干什么。我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了许久才隐隐想到要去找巧云。我不感到饿也不感到累,不停地在大街小巷里转。
      一个女人从我面前经过,一看,不是巧云。又一个女人从我面前经过,再看,还不是巧云。我仔细看了无数个女人,她们都不是巧云。
      巧云,你到底藏在了哪里?
      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我不停地走,不停地寻找。一个女人迎面而来,紫色的风衣,乱蓬蓬的头发,她是巧云!我停住脚步想了想,不,她不是巧云,她是那个长得像巧云的疯女人。我看见疯女人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向江边的方向走去。
      看着疯女人的背影,我恍惚了,天下有这样像巧云的女人吗?她可能就是巧云,乔装打扮后的巧云。巧云左肩膀上有块褐色的胎记,我必须要撕开她的衣服看看!想到这里,我转身跟上了前面的疯女人。


6


      他跟我好长一段路了。
      我走快他也走快,我停下他也停下。我怕了,撒开腿就跑。他也跟着跑了起来。
      我一边跑一边想,他是谁?为什么要死死追我不放?他要打我还是要杀我?看他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一定是个坏人。啪啪啪——啪啪啪——快跑,快跑!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在前面拼命跑,他在后面死命追,风在我耳边呼呼响。
      慌乱之中,我的脚被石头绊了一下,身子向前倾斜,最终收不住跌倒在地。他喊着笑着跑过来就要脱我的衣服。我拼死挣扎,但我的外套还是让他脱掉了。难道他是要抢我的外套?不行,这件外套是我最喜欢的,深紫色,软软的暖暖的,像我一个个美丽的梦。不能,死也不能让他抢走!
      路两旁站了好多人,他们都笑我俩在地上打滚,我听到有人说,两个疯子在打架,有点意思。他停止了扒我的衣服,起身对众人大声说,看什么看?我不是疯子,她才是疯婆子,你们都是疯子!
      众人哄地笑了。
      他敢说我是疯婆子?天下的人全疯了我也没疯。我一来气就抓住他的手使劲咬了一口。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我趁机抓起外套起身就跑。
      我把外套高高扬起,它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像一个巨大的紫色风筝。
      他不死心,还在后面追我。
      这是一条通往江边的水泥路,来往的人都嘻嘻哈哈笑我们两个,仿佛在看一场免费的耍猴戏。我跑得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水浸透了,我快跑不动了,可他还在追我。
     又跑了一段路,我抬头看见混浊的江水一浪接一浪,像一片片破败的棉絮,漫向遥远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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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5 12:02: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木火老师,这篇小说的手法角度都非常新颖,我感觉问题出在结尾,有点让人看不到希望
发表于 2017-6-5 12:03:1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先高亮一下,让大家都来品评一下这篇作品
发表于 2017-6-5 19:37:15 | 显示全部楼层
很耐读,好看
发表于 2017-6-5 19:37:37 | 显示全部楼层
结尾意味悠长
 楼主| 发表于 2017-6-6 18:06:4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鼓励。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7-6-6 18:34:30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6-5 12:02
木火老师,这篇小说的手法角度都非常新颖,我感觉问题出在结尾,有点让人看不到希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波澜老师是一位教育工作者,所以你在学生面前,言传身教的都是一些正能量的东西。但就小说而言,我个人不太赞同正能量或不正能量,因为一篇小说,一旦被“正能量”框住,将会失去不少的小说元素和小说意味。
写人,写人性,是小说里该体现的东西,《奔跑》这个小说,男女主人公都有人性的闪光点,我想有这点就足够了,至于结尾让人看不到希望,那是情节的使然,也是现实生活的使然,其命运如何,那只能靠每个读者去感悟了。
发表于 2017-6-8 19: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木火 发表于 2017-6-6 18:34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波澜老师是一位教育工作者,所以你在学生面前,言传身教的都是一些正能量的东西。但就 ...

说的非常对,我也不喜欢所谓的“正能量”,但是有时候很无奈。
发表于 2017-6-8 19:14: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木火 发表于 2017-6-6 18:34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波澜老师是一位教育工作者,所以你在学生面前,言传身教的都是一些正能量的东西。但就 ...

任何的条条框框和硬性要求,对文学创作都是一种伤害。
发表于 2017-6-16 11:44:53 | 显示全部楼层
慢慢地欣赏。
 楼主| 发表于 2017-6-21 17:36:46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
发表于 2017-7-3 05:58:39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欣赏佳作。
这个论坛有点冷?
早安!
 楼主| 发表于 2017-8-9 21:15:26 | 显示全部楼层
铁城 发表于 2017-7-3 05:58
学习欣赏佳作。
这个论坛有点冷?
早安!

回复迟了,问好!这个论坛有点冷
这个论坛是有点冷清,但版主的心是热的,是负责人的。
发表于 2017-8-9 22:36: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木火 发表于 2017-8-9 21:15
回复迟了,问好!这个论坛有点冷
这个论坛是有点冷清,但版主的心是热的,是负责人的。

唉,实在是分身乏术啊,呵呵
发表于 2017-8-9 22:3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木火 发表于 2017-8-9 21:15
回复迟了,问好!这个论坛有点冷
这个论坛是有点冷清,但版主的心是热的,是负责人的。

单位一堆事,还要照顾论坛,有时候就没时间去拉作者了,心有余力而不足啊!
发表于 2017-8-10 06:47: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木火 发表于 2017-8-9 21:15
回复迟了,问好!这个论坛有点冷
这个论坛是有点冷清,但版主的心是热的,是负责人的。

木火老师,以后发文记得留通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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