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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城笔记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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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3 21:55: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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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蒲素平 于 2017-8-3 21:57 编辑

上城笔记之四
河北/蒲素平


23.在导线上行走的,除了鸟,就是我。一条绳子一样的道路,在空中摇晃着。那里的风更加令人亲近,掀起我内心的波澜,令草木在脚下指指点点。
一走一晃,我无法鸟一样保持绝对的平衡,我只好以晃动来达到平衡,以平衡来保持头脑的清醒,以清醒来完成每天的工作,以工作来完成命运的指派。
就这样,我每天在别人的头顶上行走,在草木的上空行走,无声无息的时间悄悄地安排一切,我才不至于从空中坠落,不至于被秋风收走。
每每想到此,我就会满含热泪。
24. 镜子可以照见花朵,可以照见真理。所以,我用大把大把的时间擦镜子,擦得锃亮,擦得像不存在一样。
     我伸出手,摸到了虚无。

25. 躺在干草的身上,望着深秋的天空,除偶尔有一两颗草还绿着,其它的草都脱去水分,进入自己梦乡的节奏。
生活里,总有个别的事物冒出头,显得生动,也不合适宜。不必管它,继续躺在干草的身上。
草木之身,就是我之身。

29. 春天的绿多么茂盛啊,发出远方风来的声音。要是父亲在,该多好,他会望着远的近的绿,内心涌起欢喜;他会狠劲挖下一铁掀泥土,用手摸摸,查看土地的墒情;他会弯腰拔下一把野草,至于太阳下,嘴里念叨着越毒越好;他会大早起趟着露水走遍山岗,在一个土坎上收住脚,把生活细细打量;他会在母亲的唠叨中,摇头晃脑自顾自地唱——我在城头观风景,一脸的认真。
可是父亲已走了三年。
如果父亲还在,他还会这样,在漫天的绿里,把头一低再低。不是为了啥,只是一种生命的习惯,只是一株谷子对收获的习惯。
父亲,你已不在我的心里了,也不在生命一样的绿里了。
从此,我找不到你了。

30 一张旧椅子,没人坐过,凉了。上面什么也没有,一片落叶也没有。
我一直站在远处,等。也许你来过,我突然有些固执地感动。
一张旧椅子,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风来了,雨来了,春天来了,秋天来了,夕阳和夜莺来了。
一张旧椅子,斑驳的衣服,固执的表情,热了,又凉了,鸟叫了,在我压低身子谛听时,鸟又飞走了。
我在日暮处,翻动厚厚的书籍,不时向椅子的方向张望。一片叶子终于得到要领,从树上飘下,又飘起,彷佛旧日子里的一支歌。
时光里,速度应该省略,人来人往应该省略。
一张旧椅子,四周鲜花烂漫。
一切都不必说了,该来的早已消失,没来的,只是等待。

44. 美必须是静止的,是虚妄的,是危险的。
比如艺色拉山。
比如羊卓雍措。
美必须是一个人的,是痛疼的,是颠倒的。
比如寺庙的经幡。
比如诗人歌唱爱情。

46. 火车也许仅仅是种隐喻,穿过隧道的其实是我梦中的身体,还有那架银色的飞机,急速冲上高空,穿过棉花一样软的白云,轰隆隆,轰隆隆,把我的秘密就这样说给了天空。
万物正在隐退,如果此时,有什么可以把我带进天堂,那么,给我一杯酒吧,一杯装满欢爱、哭泣、颤抖的液体。
多年后,我一直试图重新回忆。
唉!这或许只是我梦中写下的一首诗,那些发光的文字,是我走失多年的孩子。
抬头,月光凉水一样,一瓢一瓢正泼在我的床上。

57. 他笑着说,我上去了啊。
他携带者重重的接电线,从地面爬上铁塔,那是一个冬天,天冷得笑容冻成一块石头,邦邦硬。
我想着他的笑,大众化,好不动人,甚至有点丑。
反正,这个世界有些事是让我们猝不及防。
他被风电击中。他成了一个和风一样的导电体。他爬在比他身体长出3倍的瓷瓶上。
风继续刮着,天继续冷着。
电也在需要的地方亮着,比如一个窗口是黑的,它的灯光始终没有亮起。

62. 我在童年的五谷里走路,胆怯、慌张。伸出手,不见手,我摸到了黑。
之后,又摸到墙。
星星一睡不醒。
被黑拉扯着,走过一条条小巷,过走一个个门。脚步坎坷,每一条小巷都是通途,每一个门都是歧途。
穿布鞋,露趾头,抱木门,高喊,娘!
喊亮半村细小的灯光。

64. 你有些羞涩,有些慌张,你的头发被风推动者,一鼓一鼓的。你的脚在春天的露水里荡漾。
泥草筑起的心事,月光照亮的模样,雨后的篱笆下一汪清水,我就这么看到了天亮。
群山隐退,黎明跑过,一个远行的人,带来了夜色和夜色下的苍茫。

75. 睡觉时,我总是虚掩着门,彻夜不锁。
似乎在期待什么?
如果,你推门走到我的床前,我随时准备起来给你喝酒。不用开灯,我们在黑里坐着,说出的话不低于100度。
如果,风推开门,风首先要经过的身体,然后把我从梦里吹醒,风会趁机牵走我梦中的羊。
如果,什么也没有来,我会一边等一边假装睡去,我会把自己想象成王,并允许一个人迟到,允许她小小的叛逆,允许她光着脚冲我笑。
如果,天突然亮了。
唉!我将是多么失望。

83.起大早,赶夜路,中午行走。
我一手硬茧,满脸出汗,像一个劳动模范,嘶哑着喉咙向生活的深处喊。
我沐风雨,顶白雪,向着高处弯腰,
风,来过了,也去过了,隔岸之火,在眼里不离不弃。
写下文字,梦见花开,我在心里偷偷给你架设未来。
改名换姓,撕毁重来,一张白纸的今生,涂满我的无奈,
多么希望,手中的镰刀快过心事。可万事似乎都不如意,我爱的人,穿花衣裳,走在别人的故乡。
我口笨齿涩,两眼近视,含着泪花。
唉,泥土一样呼吸,豆芽一样开花。
就这样吧。我得赶着去爱那个人。

84. 麦田对面,是一只碗。
芒种过后,鸡叫三遍,农人高喊一声开镰。一些人纷纷推开星星,走向各自的麦田。

90岁的大伯望着房梁上的燕子说,我这颗麦子要归仓了。三年前的今天,一生种麦子的父亲没有看到76次麦黄,自己俯身躺在麦田中央。
那时候,麦子正在抓紧时间生长,晚上拔节的声音,噼噼啪啪在旷野响成一片。像我在键盘上敲下文字,短的成行,长的成篇,有时候把一颗稗子当成标点。
麦田对面,是炊烟。
有人背着行李,在黄昏走进家园,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烟。一股青烟在小院,在麦田,在一阵脚步声里,越飘越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
两个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兄弟,他们扛着铁锹走向下洼的麦田。
远远看去,像两棵麦子,返回春天。

85. 弯下腰,拉紧肩上的绳子,看上去,像一幅油画。
身边是我的兄弟,我们用着各自的力气,身后是父亲,他摇动着耧,控制方向并播下小麦的种子。
田野一望无际的平整,土地松软的如同内心。
这是收获过花生的土地,如今被种上麦子。
这是曾经的农村少年,如今在城市步入中年。
我低头的时候,我弯腰的时候,我的手指伸下去的时候。我捡到了一粒饱满的花生。
我剥开,吃下去。
我抬头,大大小小的土坷垃匀称如图画。
我弯腰拉紧生活的绳子,我试验者用不同的力,弯不同深度的腰。
我捡拾一粒一粒花生,捡拾一次又一次大地的恩赐。每捡拾一次,我的腰就弯一次。
我把脚伸进泥土里,一寸之下,那里有这意外的气息。
我回过头,看看自己,和中年时前行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我回过头,看看兄弟,他已拍打着翅膀,飞离土地。
我回过头,看看父亲,一阵风刮过,明明刚才还在,却再也看不见了身影。一个空着的耧,自己播下小麦。一粒粒小麦,翻滚着,自己把自己埋在地下。
唉,我从生活中直起腰。
这一切,像极了我多年来看见的虚无。

88. 给它一种力量。
让一块土坷垃在田野上滚动,在田野受到挤压,在田野上突然消失。
让一块土坷垃受到一张铁锨的吸引,从这里到那里。
让一块土坷垃受到一个人的指令,起伏,跳跃,直线行走,扬起灰尘。
一块土坷垃,我无法彻底瓦解它,小的够小了,它依然是一块土坷垃。大的够大了,它依然是一块土坷垃。
在田野,风吹,弯曲坚硬。
在田野,雨淋,消解再生。
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一滴雨洒上去,就能变小的事物,却在天空下万世永存。不甜不咸的身体,唱出了百味齐全的盛宴。干净纯粹的肌肤,内心有着比春天更多的斑斓。
普通的我分不出模样看不清轮廓的土坷垃,众多的族群通用一个名字的土坷垃,细看,每一块又都独立,个性鲜明。

96. 在旷野上躺很久了。
我站起来,走上一条小路。
身体的草和路边的玉米叶子共同享受着一刻的宁静。
如果,我停止脚步,黄昏就会走到我的前面。
我将定,把挂在天上的夕阳弄散,让红的、黄的颜色在画布上分离,分裂,使天空不显得格外空旷。
没有人表白,身边就是旷野。
这是一段说不清的时光,来,让我们互相所说吧!

98. 给豆子除草,回家时,把锄头藏在了豆子地里。
我去收豆子,一脚踢在锄头上,锄头已锈迹斑斑,木炳已有些腐朽。
豆桔像个孕妇,挺着大肚子。风一摇,掉在地上的豆子,四处乱跑,我弯腰捡拾,捡着捡着,一抬头,天空低了,村庄暗淡下来。我除下的草,又活了一遍。
那个已锈迹斑斑的锄头,站在我的身旁。恍惚间,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锄头。

100.竹子在江湖行走,就难免被放在火上烤,竹子或弯曲或爆裂,之后,学会了让火在身体的空隙处流动。
居于野,倒出身体里的豆子。清香、宁静的竹影,在宣纸上轻轻摇动。一定是清晨或黄昏,旷野无人经过,亦无人为一段时光作证。
那就在内心,沿着一滴水汩汩而去。那就用一粒白米,乘着芳香走到齿唇旁。
在河边,在雨后,在明天。
地下的春笋开始萌动,一波连着一波,阵势浩大,无边无际。


蒲素平 ,笔名阿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作品散见于《诗刊》《文艺报》等,著有《大风吹动的钢铁》《唐诗的另一种写法》等多部,入选多种年度诗歌、散文诗选本。获河北省文艺贡献奖,河北文艺评论奖等
地址:050070石家庄市新华区钟盛路66号     蒲素平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深邃,开阔,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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