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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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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8 12:23: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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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杨献平 于 2017-10-8 12:25 编辑

                                                               灵魂的版图
                                                                杨献平

      我们总是以形而上的理论判断是非,用形而下的方式来决定行为。当我还小的时候,我以为,所谓的世界就是出生的村庄,四周高山遮蔽,流水贯穿田地。柳树和杨树通常生长在河沟,洋槐和松树高居山巅。只有到处散落生长的泥土、荆棘和草,是不分疆域的,卑贱而又顽强,为生长而枯亡,也因枯亡而生长。有些暑假,我替父亲放羊,一个人带着一大群用四肢行走,匍匐前进的牲畜们,在高山游荡。
      正午时分,羊群在树荫下歇息,我坐在石头上,吃干粮,喝凉开水。热烈的太阳照得草木枯萎,泥土燃烧。环顾四周无人,我脱下衣服,摘了几片梧桐树叶,舀泉水洗澡。地下的水,冰凉刺骨,落在身体上,似乎是突然袭来的隆冬,从皮肉直达骨头。我搓掉粘在身上的泥垢,像是黑色的蚯蚓,滚落在正午的石板上。
      那是我第一次仔细清洗自己,也第一次审视自己的身体。洁白的身体在空旷而热烈的正午显得肆无忌惮,洁白的肌肤在从树叶间投射的阳光中,似乎一块活动的玉石。我觉得了肉体的美好,乃至身体作为灵魂载体的重要性。也就是那一个正午,我赤着身子,在两山夹峙的深涧里唱歌,也不知道自己唱了些什么,只是不断哼哼,感觉像是一只快乐的幼狼,在自己的疆场,得到了全身心的愉悦。
      等我长大,尤其是身体发生了空前绝后的变化,我就没有了那种自由,羞耻感让我觉得自己再不是一个自然的人了,而是一个被他人被世俗围困起来的猛兽。那时,我对异性的看法是:她们的身体也是一个独立的疆域,所谓的占领并不像那些不义的战争,只需要攻城掠地就可以了。攻心掠志才是顺理成章的异性之战。身体是单独的一部分,灵魂是高踞其上的王者,但被负载于肉体之内的灵魂更趋庞大和繁复。
      每次洗澡,我时常抚摸到幼年被其他孩子用石头砸在头上的伤疤,看到镰刀不小心在手臂和小腿上割下的痕迹。还有一些天生的痣和斑点。我的肚脐一侧,长有一个淡红色,松软的袋子。在后背,有一个黄豆大小的黑痣。有人告诉我说:前者是有福的迹象,后者则有时常为他人背黑锅的嫌疑。对此,我十分在意,时常抚摸和观看,尤其是前者,在我的小腹上,像一个不声不响的小猴子,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我觉得它是有灵性的,也是充满象征意味的。
      而后背上的黑痣,我总是痛恨,厌恶,想把它去掉,但好像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有一次,村里的一个伙伴对我说:在痣旁边割开一个小口子,涂上废电池浆液,就会连根去掉。但我始终不敢,不是不信,而是怕疼。再后来,我知道废电液对身体乃至土地都有着强大的腐蚀作用。
      十四岁那年秋天,上山给奶奶割柴,飞快的镰刀在我的左小腿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涌流而出。我飞快采了一种俗名叫马屁包的植物,用它黄色的粉末止住血流。痊愈之后,一道隆起的疤痕就像一个僵死的蚯蚓,成为身体创伤的又一个见证。最可怕是十五岁那年夏天触电,380伏的电压,我食指触到的刹那,脑袋轰的一声,身体向后倾倒。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天空,再后来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紧接着,我想到的是:我要死了。就要倒地时,电线被拉断了。其实也不是拉断,而是先前就断了,重新接后没有缠绝缘胶布,因而承受不了我身体的重量,断裂开来。此后,我时常觉得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也深深觉得,身体的在就是一切(灵魂、信仰、生存和本能等)的在,身体的无就是一切的无。
      我说的这种有乎是哲学意义上的“此时我在”的存在主义,也似乎是乡村俗语中“没命了啥都没了”的世俗哲学。从那之后,我对什么都葆有异乎寻常的戒心,将身体视作神圣的版图,加倍呵护和捍卫。就连秋天爬树摘柿子、打核桃,都格外小心,生怕树枝承受不了自己身体的重量,猝然折断,我也像柿子一样,重重落在树下的石头上。
      有一年夏天,先是邻村的一个年轻人溺水而亡,等人发现,身体漂浮在水库之上,像是一个硕大的肚皮朝天的乌龟。再一个年轻人,深夜到别人的果园偷苹果,被自制的土炮炸断了一条腿。还有一对刚结婚的年轻人,双双喝农药死去了。听到这些消息后,我半响无语,内心感到了一种无以伦比的震撼。
      死亡是灵魂疆域的彻底丧失,身体的残缺是灵魂版图的沦陷。
      爷爷就是一个残缺的人,四十岁那年,白内障导致眼盲,夺走了他对这个世界最直接的印象和看法。整年以拐杖探路,哪怕再明媚的阳光,他看到的也只是一点红墨,再瑰丽的丰收,也只能用想像享受。他是一个在光明中满眼都是黑暗的人,世界万物在他眼里都是单色的黑。但眼睛的盲仅仅是表面的,在他内心,基于先前的经验,他的世界依旧五颜六色,色彩缤纷。而在1988年上吊自杀的二表哥,则是主动放弃了对个人生命和肉体,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的版图,乃至对俗世的依赖,主动向消失宣布投降。
      十多年后,我十九岁,爷爷在一个冬天离开了人世,毫无迹象,至于有无病痛,谁也不知道。这时候,我也爱上了一个女同学,因为门第悬殊。招致许多非议。可以还是想用真情去攻陷另一个人,一个在自己内心隆重异常且鲜美过人的异性。我知道,她的就是她的,她的身体及其在其身体之中盘踞蕴藏的一切。很多年之后,她对我说:当时你就是强暴了我,我也无话可说。
      听到这句话,我泪流满面,但是我相信,自己在多年之前,依旧不会那样做。强取是非法的,也是对身体乃至灵魂有害的。我宁愿看着那一片疆域在他人那里沦陷,成为一生的遗憾。当时,我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几欲沿袭二表哥的方式,将自己的身体交给绝望。
      但这不是根本目的,当我放弃死亡的时候,身体空前欢欣鼓舞。当年,我就踩着大雪,远远离开了故乡,离开了她。这样的决绝是用实际的距离作为考量的,尽管仍旧消除不掉沮丧和奢望。我甚至觉得,如果她回心转意,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会像从前那样,全身心地将自己交付给她,融入她身体和灵魂的版图。
      事实上并非如此,当我们丧失,就永远丧失了。我后来对爱情的理解变成了实用主义,以身体的掠夺代替灵魂的掠夺,或者说,先占取其外在的,可触可摸的形体疆域,再逐步俘获她内在的版图。这种做法显然卑劣,但也算是一种善意的卑劣。然而,我更向往不战而屈人之兵,心悦诚服的身体融合和灵魂交付。就像世上所有伟大的令人热血沸腾,望而生畏的爱情那样,两个人,对等的疆域,两个版图,合二为一,成为坚固的存在。
      我也一直觉得,爱情是身体的渗透和灵魂的给予,是开满鲜花,芳香漫溢的战争,更是肉体与肉体的握手言和,是灵魂与灵魂的裸体相拥。罗素说:爱虽然是一种高贵的美德,但还需要足够的知识和能力。但很多时候,我对爱的理解是狭隘的,只限定自己热爱、尊敬和喜欢的人和物质上,恰恰忘却了爱的宽泛性、自由性乃至博大的永恒性。少却古人“四海之内皆兄弟”“普天之下是一家”的博大精微,也没有宗教中足够的“怜悯和宽容,善意和纯真”乃至“比弟兄更亲密”的博爱精神。
      幼年,因为不听话,倒行逆施,招致了父母的恨铁不成钢,身体挨了不少重打,疼得大声哭号,但依旧故我,仍旧对父母存有异常的感激、尊敬和孝顺之心。而遭到他人的欺辱之后,一直耿耿于怀,总想找合适的机会报复,让他们也经历我身体和精神所承受的疼痛与屈辱。有时对某人恨得咬牙切齿,但一旦有了机会,但却下不了手,不想以牙还牙,只好原地返回。事后又觉得后悔,怪自己心慈手软。
      有朋友或者亲人说,当初他欺负你时,怎么就不心慈手软的呢?我想想也是,但不会再有强烈的报复心。也渐渐明白,所谓的情感是相互的,独立的情感是封闭的,类似胸中甲兵,营门不开,便难以蜂拥而出,长驱千里。但情感的开放不是放纵,仁慈的爱,是人生的另一个身体和灵魂,是身体意志的最高表现,更是一个人灵魂版图扩张的最好方式。《圣经》上说:“慈爱的人,我以慈爱待他;完全的人,我以完全待他;清洁的人,我以清洁待他。”我想这是情感的最高境界,也是情感交往的源出和终极。
      妻子也常说:爱一个人就是要包括他的缺点,甚至疾病和丑陋之处。我觉得了一种信任和温暖,还有一种被情感裹紧甚至挟持的快乐。我在谈婚论嫁的时候,时常听到一些人在相互衡量对方地位和能力,以此来决定是否嫁娶。对此,我有一种强烈的鄙夷,爱情需要物质,但唯物质而嫁娶,实际上是对情感最大的反动和背叛。
      人生而自私,就连情感,也夹杂了太多的功利主义因素。人为物役是最大的悲哀,但也是最为普遍的现象。我何尝不是如此呢?时常渴望物质,将自己紧紧拥抱,哪怕喘不过气来,也是满足的、幸福的和神圣的。我忽然明白,当初,我拼死喜欢的人,实际上不是对我这个人世俗身体反感,而是拒绝了我身体和意志所拥有的物质。没有一个人愿意穷困,刻意招惹苦难,一蹴而就,唾手可得的财富是最为直观的俗世幸福真理。
      不仅她一个人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更多的人也是这样。当年的我,也曾沉浸在物质的追索和享受当中不能自拔,也曾经苦苦寻觅一夜暴富的机会,想在瞬间命运转折,身体挪位,彻底与贫穷告别。但这都是不切实际的,铤而走险也是把身体作为子弹,孤注一掷,丢失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灵魂和尊严。
      我的一个男同学,在银行上班,挪用数十万储户存款,购置汽车、建造楼房,且入股铁矿,显赫一时。待查出,仓皇出逃,一连几年,为躲避逮捕,四下躲藏流徙。当身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不堪重负,犹如惊弓之鸟的时候,他崩溃了,成为一个丧失了意志的人。他妻子也是我的一个同学,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风光和阔太太习气,蓬头垢面,神情萎靡。
      在乡村,许多年轻人娶不到媳妇,但为了身体的开拓乃至香火的流传,用钱购买女人。远处的女人,突然出现的女人,相互陌生,隐藏了身体的方位和情感的真实性,匆匆结合之后,女方大都会逃跑,不管成功不成功,但这种行为,实际上是一种拒绝。也是反抗,乃至对自己身体和灵魂疆土的珍视与严密防守,偶尔的沦陷只是一种暂时的屈服,或者租借。这显然涉及到身体和灵魂的尊严,涉及到身体的主权和疆土的完整与否。
身体的逃跑也是灵魂的逃跑,身体的抵抗也肯定是尊严的捍卫。在某种程度上,肉体仅仅是肉体,与情感与尊严与灵魂与精神与品质都没有关系。我也总是觉得,娼妓并不都是不愿意被逼无奈的人,也肯定有甘愿以身体作为获取物质的工具的。这样的自暴自弃也是人类的天性之一,更是身体乃至天性的另一种自觉行为。对疆域的主动放弃和尊严的丧失,是肉体的另一个极端。
      有一年,听说一个女孩子先是在饭店做侍应生,后来到了舞厅,据说做了小姐。因为争风吃醋或者别的原因,忽然被人杀掉了。其父母和相近亲人痛不欲生,但村人却没有太多的同情,甚或有人说:做小姐,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光了,死了也活该。
      对此,我不能认同,也觉得即便她做了小姐,也是一个人,她的身体虽然阅人无数,但谁知她的内心,她的灵魂呢?如果我猜的没错,她一定是捍卫过自己身体的疆域,也保卫过灵魂的尊严。但最终被物质,被强大的物质欲望打败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觉得,每一个反抗的身体都是高贵的,每一个捍卫过的灵魂都是有尊严的。当他人无动于衷甚至咬牙痛恨的时候,我想以一声叹息,对她的死亡表示哀悼。
      但这种哀悼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是我在内心向一个备受诟病的人献上一朵鲜花,与乡村习俗伦理格格不入,也与整个文化传统格格不入。但从根本上说,这些人和事情,都是物质层面的,不可能超越惯常的世俗伦理。不像王国维、老舍、顾准、海子等人的死(自杀)具有广泛的文化意义和精神意义。
     平民的活着是简单的,也是繁复的,谁也无法真正了解他们对自身的看法及其做法的前因后果。也从来没有人去研究他们,只是从个人角度,依据世俗经验,判定是非黑白。相同的,平民只有对身体的呵护、喜欢和利用、乃至挥霍的权利,而不具备对身体乃至尊严、情感、思想、精神的探究能力。
      我说的身体的疆域和灵魂的版图,恰恰包含了以上那些似是而非的哲学意义。从小到大,母亲教给我的是:没有了身子就没有了命,没命了就啥都没有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之类的。这些朴素的生命哲学和世俗交际原则,可以说,这些对我而言都是入心入肺,嵌入灵魂,深入思想的。
      但我越来越发现,对一个具体的人而言,仅仅这些远远不够,灵魂、尊严、意志、思想、信仰和尊严与肉体同等重要,她们相互依存,也相互抵触,有和睦的战争,也有杀戮的亲密。我也一直觉得,灵魂应当是身体的方向,思想是信仰的子弹,意志是精神的桥梁……它们并驾齐驱,缺一不可。
三十岁以后,我觉得身体是枯燥的,尤其在冬天,基本上与内在思想、信仰、意志等等没有太多的瓜葛(无联系或许是最大的联系)。也时常觉得,人之为人,无论何时都是单独的,单独的只是身体、灵魂和尊严。此外,还需要一种合众之心和普世主义情怀。
      这些年来,在具体、烦琐和平淡的日常生活间隙,我时常想到蔡元培“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林觉民《与妻书》、马丁·路德·金《我有一个梦想》、伯特兰·罗素《自由之路》以及克鲁泡特金《互助论》、海伦·凯勒《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和爱伦堡《捍卫人的价值》,有时候只是其中一句话,有时是一段论述,还有的时候,只是其中一个书名。而这些,源自他人的疆域和版图,是无所不在的渗透的力量,时常让我从中感到鼓舞和安慰。
      也唯有这种力量,创造的身体(除却繁衍)才是不朽的。美国的威廉·福克纳说:“人类之所以能够连绵不绝地发出声音,在于他有一种忍耐和奉献的精神。”身体是时间的祭品,从新鲜到苍老,从苍老到消亡。没有了身体,所谓的疆域将不复存在。从身体疆域脱颖而出的灵魂版图是永恒的,像年年复生的青草,像兜头直射的阳光,也更像一枚优秀的种子或者一把锋利的刀子,所有的泥土都会生根,所有的到达都是穿透。

发表于 2017-10-10 13:34:29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杨老师。大作拜读。
发表于 2017-10-10 18:00: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些话写得真好,有共鸣。问好杨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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