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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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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9 20:4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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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4121)

/宫佳

1

李强夫妻俩进门时,老李头正弓着腰,在灶膛前掏草木灰。他一只手按住簸萁,一只手拿着小铁锨在锅底里划拉,不一会儿,簸箕里黑不溜秋的草木灰就堆成不规则的小山丘。

从门外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在草木灰上,一些细碎的粉尘在张牙舞爪。

小儿媳艳儿不停地用手扇着鼻头前的空气:“爸呀,你轻点掏!这股子灰腥味,都满屋子了。”

老李头也不吭声,手中的掏灰的力度倒是小了好多。小儿子李强蹲下说:“爹,我来吧!”

老李头皱下眉头:“别沾手了,埋汰!”手下也没停,端起簸箕,脸上闪着亮晶晶的汗珠,呼哧带喘地走了出去。李强晾在原地,瞅着地上的漏的几撮草木灰,忽然想起,小时候,老李头一只大手握着他的小手,在白纸上写着“草木灰是好肥料!”

进门前,他看到门口积攒的草木灰堆成一个小山峰,用破旧的白塑料布盖着,几块大小不等的灰色砖头压在上面。这草木灰是好东西呀,用老爹的话说,看着不起眼,施到地里,庄稼爱长,地还不容易板结。李强能想象出老爹怎么样小心地把草木灰堆到门口的草木灰垛上。

正想着,大嫂秀儿腋下夹着一个铝盆走了进来,一只拔光毛的土鸡耷拉着血脖子伸出盆外。

“大嫂,这是笨鸡吧?啊呀,太好了!笨鸡的肉可鲜着呢!溜达鸡,绿色食品,今儿可有口福了!”艳儿堆了一脸的笑,眼角的皱纹如波浪翻滚。

秀儿瞥了一眼艳儿:“弟妹不愧是城里人,真识货,真会吃!”秀儿边说,边拿出菜板子,一只鸡在她的刀下“咔嚓咔嚓”成了一堆鸡块。

老李头抱着一捆麦秸杆进来,坐在小板凳上引火,风鼓响起来,火舌舔着锅底,麦秸杆在火里化成灰烬。老李头边塞麦秸杆,边不时地用烧火棍扒拉锅底。

“大嫂,论起做饭,还是你在行。这笨鸡可得用心做呀,把大料、辣椒、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等佐料加上去,慢火一炖,那叫一个香呀!爸,火太旺了,滋味渗不进去,可就白瞎了这道菜了。瞅瞅我这嘴,光是会说,就是手拙,可怎么整?啧啧……”李艳吧嗒着嘴。

老李头手里握着一大把麦秸杆,正要往锅底塞,听到小儿媳的话,又抽下一部分麦秸杆,才塞了进去。火苗钻出来,燎了一下墨黑的锅台边。

“弟妹,别光说不练,帮我剥大葱,咱这就炖鸡!”秀儿也挤出一丝笑来。

“好咧!这道菜炖上蘑菇,筷子头一伸,入味的笨鸡肉一丝一绺的,真叫绝!”艳儿不经意间咽了口唾沫。

老李头闷着头,盯着锅底的灶火,汗珠子吧嗒吧嗒地掉。麦秸杆燃尽了,通红的火堆,映红了脸。那些久远的往事火星似的往脑子里蹦。

老伴走得早,撇下他们爷仨个,那日子苦呀!老大下来种地。老二进了工厂。好容易给这两个儿子娶上了媳妇,却欠下了一屁股饥荒。等把饥荒还上,也老了,干不动了,心劲也灰了。他用烧火棍往两边扒拉一下,燃尽的麦秸杆红彤彤的,很快发灰,变了颜色。

“哟!老远我就闻着一股子香味,敢情已经炖上啦?老李哥,你这七十大寿,我特意送来一只北京烤鸭,你们都尝尝鲜!”村里的老孙头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

艳儿满脸笑容地接过了老孙头的包装精致的礼品盒,随手递过来一只小板凳。

老大紧跟在老孙头后面,手里拎着一条草鱼,放进盆里,默默地站在老二身边。

老孙头瞅着老李头脚上那双破旧的布鞋说:“我儿子今年把我的养老费加了,这日子好过多了。”

艳儿说:“一看您老就是有福气的人,脸上就带着福相。”

老李头下意识地把脚缩了缩,继续烧火。

老孙头瞅着老大:“你爹前段时间身子重,你们兄弟好不容易凑在一块儿,带他去医院做个检查,老人这日子呀,不经混喽!过一天少一天。”

“哟,孙大爷,人活着呀,谁没个病呀灾的,哪就那么金贵呢?医院那是个啥地方呀?好人进去,都得脱一层皮,什么挂号呀,验血呀,拍片呀,名堂多着呢!那钱花得,都不叫钱,就和纸一样,啧啧,那真是个鬼地方……”

“艳儿,少说几句!”老二憋不住了。

“去,哪都有你!多嘴多舌的,惹人不待见。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艳儿把眼一瞪,老二就蔫了。

“孙大爷,你说得对,这养老费呀,早就该加了。要不,每家都加几百块?”老大说着,瞄一眼灶上的媳妇。

“加也行,可你得先顾一下小的,两个闺女都念书,花销太大。你自己看着办!”秀儿半天扔出一句话来,剪刀带着气,狠狠地剪下去,那袋烤鸭包装袋“哗啦”一下就开了膛。

老大一听媳妇这话,就拧紧了眉头。

“都别吵吵,老毛病了,不碍事。老孙呀,家家有支难唱的小曲,我这小曲都唱了几十年了,也都熬过去了。人哪,就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了的罪。以前,穷的时候,恨不得一个钢蹦儿掰成八瓣花,我现在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日子好着呢!”老李头说着,继续塞麦秸杆,手微微地颤了颤。

“是呀,是呀,日子是好过多了。”老孙头搭讪着,手搔了搔头皮,“那啥,我孙子回来了,我得回去哄孙子喽!”

老大挽留,老孙头摇摇头,走了出去。

2

这顿饭菜还是丰盛的,气氛虽有点沉闷,但不大影响筷子的勤快。鸡鸭鱼肉很快见底了,老寿星的牙口不好,只吃了几筷子青菜。在炕边上捞起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上了旱烟,青烟从两个鼻孔里直冲冲地冒了出来,老李头的脸很快就被一团青烟笼罩了。

艳儿打了一个饱嗝,从包里掏出湿巾,翘着个小指头,挑出一块湿巾,擦了擦嘴,偷偷地斜了一眼秀儿,迅速地把湿巾塞进包里。又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扒拉碟里的青菜。

秀儿阴着脸,扫了一眼娇滴滴的艳儿,就冒了火:“弟妹,我家里的大鹅还没吃上食呢!这碟呀,碗的,就麻烦弟妹了。我们是乡下人,干活的命,拼死拼活也挣不来俩钱,可还是得早早回去扒食,真比不得弟妹的好命。”

“大嫂这话就说差了,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苦,你是不知道。就说我们吧,两个工人,起早摸黑地干活,省吃俭用的,刚还上了房贷,以为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可没那么轻松。儿子马上毕业了,找工作,还得娶媳妇,这可是一大笔钱哪!没个百八十万的都白扯。楼房一年一个价,眼都来不及眨一下,房价又涨了一大截。还有车呢!现在的小丫头呀,都贼精,没房没车的,谈个恋爱都费劲。亚历山大呀,我这天天早上一睁眼,不想别的,就是钱!钱!!钱!!!压得我喘气都不顺当。”艳儿丰腴的脸变成苦瓜脸。

秀儿的脸并不见晴,嘴角耷拉着:“各有各的苦,可苦和苦还是不一样的。”

“秀儿,好饭好菜也堵不上你的嘴!”老大发话了。秀儿没吱声,两眼剜了一眼老大。手里拿了一个方便袋,把桌上的剩菜一骨脑地倒了进去:“人吃饱了,可不能让家里的畜类饿着。”


“那是!”艳儿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哦,地上剩了一些青菜没做,还新鲜着呢!这可是绿色食品,没打农药,没施化肥,养人呢!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手里也没闲着,开始打包。

老李头把烟袋锅往炕沿上“啪啪啪”磕了几下,转身出了院。李强磨磨蹭蹭地跟了出去。

“爹,家里的钱把得太紧,这二百是我昨个打麻将赢得钱,你赶快收着。”

李强也不等老李头答话,就把钱硬塞进老李头的衣袋里。两手插在裤兜里,吹着口哨,悠闲地进了屋。

秀儿一抬腿走了。艳儿盯着一桌子的残局,眉头皱得像下了霜。乒乒乓乓地收拾了一通,马蜂撵着似的拉着李强也走了。

3

夜晚,有些凉,老李头披衣站在院子里。隔壁老大家不安生了。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手里有钱还回来哭穷。她要不加养老费,我这一个大子也不出。谁家的钱不是钱呀!我这点钱可是从地里抠出来的。”秀儿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大火药味十足。

“这日子没法过了,连顿饭都吃不清闲。还找个托儿来说事,就怕乱子不够大是怎么了?都七十了,还想活七十年哪?想祸害一千年呢?”

“你说谁呢?你再说一遍,看我不打死你!”老大的爆脾气上来了。

“你打!你打!为了那个老不死的,你竟敢动手打我!我怎么这么瞎眼,跟了你这个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秀儿干嚎着。

“啪”一声,秀儿敞开嗓子哭。听到邻居拉架的声音,一片混乱。

老李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哆嗦着进了屋,把房门紧紧地关上。隔壁的哭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一弯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树杈上,老李头没开灯,坐在灶膛前,在暗里摸索着锅台边的火柴,点着了,烟袋锅忽明忽暗,老李头的心里阴一阵,雨一阵。

不久,烟袋锅就灭了,老李头“啪啪啪”磕着烟灰,寂静的夜,这声音突兀而决绝。

旧门框上碎了一小块玻璃,老李头用白塑料布封了,此时,风吹得塑料布呼啦啦地响。

村头有一棵梧桐树,树下常年聚集着一帮老头儿,说说话,逗个乐,在无聊中打发着寂寥的日子。

老孙头就在这些人里,他问其他老头儿,这两天见着老李哥没有?都说没有。也真奇了怪,自他过了大寿,就再没见着人影。

你操的哪门的心?他不是有两个儿子吗?大儿子不就在隔壁住着吗?

嗨,大儿子见天在红富士果园里忙着呢!恨不能吃住都在果园里。小儿子城里上班,年月不回来一次。不行,我得去看一眼,这心里怎么觉得不踏实呢?他不来凑热闹,我这心里少了一块地儿。

老孙头说着,就溜溜达达地往老李头家的方向去了。

门口,两堆草木灰垒成圆锥形,小尖峰一般,大小差不多,并排在一起,破塑料布叠成四方块,用砖头压着,放在旁边。风吹来,草木灰的碎屑扬起,成一片迷雾。

老孙头噗嗤一下乐了。我说呢,这几天没见人影,敢情在拾掇草木灰呀?也不嫌麻烦,好赖堆吧堆吧得了,就是闲不住的一把老骨头。

推门,一股子怪味呛鼻子,老孙头咳了一下,目光四处撒眸。灶膛前玉米,小麦,大豆,各分成两堆,如小山丘,在阳光下,很晃眼。

老孙头疑惑地说,这老东西在家摆龙门阵呢!这一出一出的,亏他想得出来。继续往里走,只见老李头穿戴整齐,躺在炕上。

老孙头吼了一嗓子:“日头晒腚了!还不起?”

老李头没应声,也没动。

老孙头慌了,走近,一看,老李头脸铁青,嘴角淌的白沫子都干成地图,把手指头往鼻子底下一试,早没了气息。

老孙头不觉悲从中来:“老李呀,你这是闹得哪出呀?”

擦一把老泪,只见枕头旁放着二百元崭新的票子,枕头底下一本淡蓝色小本本露了一角,抽出来,是市医院的检验报告单,老孙头的手就止不住地筛糠。

炕头上,几板止痛片都抠没了,两小瓶二锅头见了底,一瓶农药也空了。

老孙头叹一口气,老李呀,我知道,你就爱喝二锅头,可为了孩子,硬生生地戒了,也好,吃饱了,喝足了,好上路,黄泉路上,不当饿死鬼,也不疼了,是不?啊,老李哥呀,啊!……

听说,李强回来后,突然吃了豹子胆,把艳儿狠揍了一顿。又听说,老大把头埋在两堆草木灰里长嚎,脸黢黑黢黑的,就剩了眼白,看着怪糁人的。村里的版本很多,一遍遍地在人们的舌尖上转悠。还听说,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地里的草木灰……



作者简介

宫佳,笔名:紫竹。辽宁大连作协会员。作品发表于《江河文学》《检察文学》《骏马》《下一代》《新青年》《微型小说月报.原创版》《安徽日报》《中学时代》《中外文艺》《中国安全生产报》《鸭绿江晚报》《湛江晚报》《劳动时报》美国《伊利华报》《曲靖日报》泰国《中华日报》《团结报》《桂林日报》《今日六合》等国内外报刊杂志。首届“中国青年作家杯”征文大赛小说组优秀奖。


作者:宫佳

地址:辽宁大连长兴岛理想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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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编:116317






发表于 2017-10-9 21:10: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之所以喜欢这篇作品,是因为他接地气,很有现实意义。
发表于 2017-10-9 21:10: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候老师,希望在这里玩的开心。
发表于 2017-10-10 13:31:35 | 显示全部楼层
紫竹,你也在啊,抱抱,我刚来。
发表于 2017-10-11 09:29:10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加入核桃源!
发表于 2017-10-12 21:40:41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是非常有现实意义的一篇小说,给您高亮推荐,请大家都来品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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