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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缺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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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6 13:33: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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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缺月圆

作者:甄建萍



我努力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白晃晃的日光灯,像针一样狠狠地刺向我,我不得不费力地闭上眼睛。我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大脑开始短路,竟然想不起身在何处。

“哦!田秀兰醒了,这个病人是今天苏醒的最好的,竟然没有人呼唤,她自己醒了。”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是个男人。我又一次睁开眼睛,也许是适应了灯光,我看见了一个身着绿色衣服,戴着卫生口罩、医护专用帽子的人站在我的头顶。他是在说我吗?如果不是他说话,我真分不出他是男是女。

我睁大眼睛,惶恐地看了他几秒钟,又仔细地辩认着我所在的房间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直视的地方是乳白色的天花板,一排排灯光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墙上有仪器,很多管子错落地在墙体上耷拉着,有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呼唤着,隐隐约约是在呼唤谁的名字,我仍然猜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一声“嗯”传进了我的耳朵,那声音像飘出躯体的魂魄归窍了的感觉,我的头皮麻了麻。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惊飞了的魂,大脑慢慢开始活泛起来,我的意识也逐渐恢复,虽然我还是全身麻木,还是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至少我的大脑有了反应。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十点,我被一男一女两个穿绿色护士服的人推进了手术室。我要做手术。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左乳,记得我是一个乳腺癌患者。

我想动一下身子,我只是想感觉一下我的左乳是否还在。我是徒劳的。我全身麻木,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的心颓然间空了,像一个物体不着地的感觉。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撕裂般地疼痛。我发出了“唔”地一声,惊动了我身边不知在忙碌什么的男护士。

“什么地方不舒服吗?”他俯下身子,关切地问我。

“我……我这是在哪儿……我……我嗓子疼。”我艰难地发出声音。

“你在‘PACU’重症监护室,1小时20分钟前从手术台下来。嗓子疼,是做手术时,插管子插的,没关系,过几天就会好。”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不知道我的嗓子插了什么管子,我心里仍然放不下我的左乳。

“我的左乳……还在吗?”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问出了这句话。

“你说呢?你说你的乳房还在吗?你不知道你的乳房里长了瘤子吗?是恶性肿瘤,切了才能活命。是你的乳房重要,还是命重要?”一个女护士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手上拿着一瓶液体挂在架子上,语气冷漠而严厉,噼里啪啦地说着。我打了个寒战,心剧烈疼痛起来,有微微晕厥的感觉。

“你怎么这样说话呢?我虽然是男人,也知道乳房对一个女性的重要性,何况你们同为女人?”那个男护士反驳着女护士。我意识到我的乳房,我那美丽的左乳真的是切除了。我该痛楚地蹙眉,可我的意识又渐渐模糊。在麻药的驱使下,我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

“一个农村妇女,乳房在不在重要吗……”女护士“嗤”地一声笑了。她好像还在说话,可我已没有力气反驳。哼!如果在平时,我定要这个女护士好看。农村妇女怎么了,就不讲究美吗?可我现在只能闭上眼睛,意识又一次游离出我的身体。我又昏头昏脑地睡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阵金属的摩擦声,是剪刀与镊子的碰撞发出的声音,我又睁开了眼睛。

“田秀兰,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不要总是昏睡,我们要把你送回病房了。”男护士在我耳边说。

“唔……”我发出连自己都辩不清的含混的声音。我感觉到身体下的床在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我躺在上面,一动不动,像个活死人。

又是一阵“轧轧”声,“PACU”室的电动门打开了。

“外科14楼,53床,田秀兰的家属回病房接病人。”男护士喊了一嗓子。

还没等话音降下来,我在朦胧中撇见了爸爸和妈妈花白的头发,妈妈摇摇晃晃地扑向我,抓住我的手:“兰子,兰子……”地叫着。13岁的女儿小慧愣愣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了。

“妈妈,妈妈……你还活着吗?妈妈……”是小慧的哭喊,我的样子一定吓坏了孩子。我看见孩子眼中的恐惧与挂在脸上的泪。

“妈妈没事……”我努力笑着。我的目光继续搜索,怎么不见孩子的爸爸——李春田,我的心里不安升腾,疑问凝聚。

“病人家属走普通电梯,这是医用电梯。”女护士冷冰冰地推着我往电梯走。

“我们在3楼,他们要上14楼,等电梯还要一阵,我们这医用电梯又不是承受不了,让他们三个一起上来吧!”男护士说。

“谢谢医生,谢谢……”父亲哑着嗓子,微微地躬着身子说,我也努力向男护士挤出了微笑。

“咕噜噜”的滚动声还在持续,接近电梯口了,可电梯迟迟没来。走廊的灯很暗,一缕月光从走廊的窗户射进来,照在我身上,我眯着眼看窗外,是月牙,很苍凉。原来已是夜晚了。

电梯开了,我被推进了电梯,我又想睡了。




一阵“踢踢踏踏”的奔跑声吵醒了我,我已在病房了。我正被那个男护士用力地连被单抱起,放在病床上,两个穿白大褂的女护士围绕在我身边。

血压仪、生命体征仪、氧气罩等仪器,瞬间将我绑架。我只能躺着任人摆布。我眼神空洞地望着爸爸和妈妈,妈妈始终紧紧地攥着我的右手不肯松开。我已能感觉到妈妈那庄稼人的手,虽粗糙却温暖。小慧呆立着,不住地抽泣,我想伸手给女儿擦去泪水,可我的左手根本不能动。

“把她的枕头去掉,因为麻药还没过,说不定她会呕吐;记得不能让她睡太久,每半小时叫醒她一次;要按时计算导尿管导出的尿液。在她全身麻药未褪尽之前,不能喝水,不能吃饭。如果看她嘴唇发干,可以用棉签浸上水蘸在她的唇上……你们记住了吗?”是那个男护士的叮嘱声。

“记住了,记住了……”爸爸忙不迭地说着,赶紧检查我从导尿管排出的尿液。

“她爱人呢?怎么是你们老人和孩子照顾她。”女护士看着父亲那胡子拉碴,憔悴的样子,好像也动了恻隐之心,语气和缓下来。

“哦……嗯……他感冒了,怕传染给兰子,所以回去了。”爸爸期期艾艾地说。

我的心一阵疼痛,李春田是丢下了我吗?我曾那么拼命地嫁给他,而他却在我进手术室时,自己走了。虽然我知道他爱钱如命,又比葛朗台还吝啬,可是我是他的妻子啊!我的泪从眼角滑下。

小慧不知何时靠近了我,用小手轻轻地擦着我的泪:“妈,爸爸明天就来了,明天一定会来……”

我想点头,可我没有力气,我脸上挂着泪,慢慢闭上了眼睛,我又一次睡着了。就这样,我在忽醒忽睡中到了凌晨4点,我在昏睡中无数次地被女儿,抑或爸妈叫醒。我嘴上氧气罩不知什么时候去掉了,我的嘴唇时刻湿润着,是女儿,不停地用棉签浸上温水蘸在我的唇上。

我看向妈妈,妈妈眼神涣散。也许太劳累,她俯在我的床边上,突然间我感觉她又苍老了许多。爸爸,将手放在我的腰部,被我死死地压在身子下,是因为我一直,直挺挺地躺着,曾经在苏醒时含混着说,自己的腰要断了。为了减轻我的痛苦,爸爸将手放在我的腰部,不停地使劲揉捏着。

“爸,妈……”我轻轻地呼唤他们。

我是家中的独女,在我4岁时妈妈因为子宫肌瘤摘除了子宫,爸爸却从没有嫌弃过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妈妈好。我在乡村长大,在爸爸妈妈的宠溺中成人。他们把所有的爱给了我,我一直发誓要他们安享晚年,让妈妈在村子里抬起头做人。让村里人知道,并不只是“养儿防老”,女儿也一样会给他们幸福。可是我给他们的幸福呢?他们年近半白,却为了我担惊受怕,我真的很不孝。我这样想着,我的头一阵疼。我的胃开始翻腾,妈妈赶紧递过了便盆,我呕吐起来。

“妈妈,妈妈……”小慧扑向我,想搂住我的脖子,又怕我疼,只好半趴在我身上哭叫。

“没事,没事,你妈这下是彻底醒了,吐完了就好了,快给你妈漱漱口,如果不吐了,可以喝些稀粥。小慧乖啊,别压着妈妈!”住在我临床的萍姐柔柔地说着,轻轻地安慰着女儿。

“萍姐,谢谢,我这一手术,害得你也一夜没休息好。”我歉意地说。

“别这么说,人都有个难处,只是你丈夫怎么眼看你做手术了,却走了呢,他这真是不应该。”萍姐的丈夫从陪护床上坐起来说。

“爸爸明天就来了,他是病了……”小慧插嘴说。女儿总是维护着自己的爸爸,她只知道我和李春田很恩爱,却从没有想过,也许她的爸爸根本就是丢弃了妈妈。

“哦,那还好,我这保温桶里有给我家萍儿准备的粥,不行给你来点儿?”萍姐的丈夫说着话,便拿起了碗倒了半碗粥,妈妈说着“谢谢”。爸爸叫来了护士,为我清洁了口腔,拿掉了捆绑我的仪器,我感觉到了些微的轻松。我让小慧将病床稍稍摇起一点,这样,我可以斜倚着,爸爸也可以喘口气,歇一会儿。我曾经是多么的身强体壮啊,浑身充满生机和活力,可如今,我竟然连轻轻侧卧一下,都要借助旁人的力气,我瞬间悲哀起来。

妈妈将稀粥送到我的嘴边,我慢慢吞咽着,也将对李春田的失望一起咽下。其实,我很想嚎啕大哭,为了那个负心汉,可是我只能把泪水连同这碗粥一同咽下去。

吃了小半碗粥后,实在没有胃口,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要强迫她吃,可以让她歇歇,现在你们也可以安心睡一会儿,兰子应该没事,只是麻药过了,伤口一定很痛。”萍姐的丈夫,来到我的病床前看看我的脸色说,“比我家萍儿做完手术时精神多了,没事了,休息一下吧!”

他看过我,又到了萍姐的病床前,摸了摸萍姐因化疗而掉光了头发的脑袋说:“怎么一头的汗,看嘴唇干的,要喝口水吗?我刚给你凉了些。”

“不喝了,你赶紧躺下睡会儿,天快亮了,兰子也要休息一下,天一亮,拔了导尿管就有力气下床走动了。”萍姐柔柔地,微笑着对丈夫说。

看着这一对恩爱夫妻,我不由地又想起了李春田,他真的抛弃了我吗?我不敢想。




病房的灯,在我的要求下熄了。我知道,妈妈从来亮着灯是无法入眠的。我想让她睡一会儿,哪怕小眯一会儿,妈妈的样子,让人看上去太心疼了。妈妈趴在我的脚边,小慧趴在我头边,爸爸躺在陪护床上,也许我把他们折腾得够呛,他们都睡了。

临床的萍姐和她丈夫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却无法入眠。我的左半边,从腋窝下一直到乳房处,火辣辣地疼,疼得我直冒冷汗。我咬着牙,死死地忍着,我不能让爸妈再感觉到我丝毫的痛苦,我已经给他们的精神带来无比沉重的压力。

一缕月光从窗子射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我含泪望向窗外。从14楼望向天空,天空就在咫尺之间。可以清晰地看见穹苍上的星星在眨眼,一弯月牙挂在天边,让人心里有凄冷的感觉,我打了个寒战。七月流火,该是最炎热的季节,我怎么会冷呢?我又想起李春田,想起我和他的相恋与成婚。

我和春田是在一个村子长大的,他长我两岁。从小我与他一同下河摸鱼,上树掏鸟,他从小呵护着我。村里人看见我们每天放学手牵手回家,上学前脚跟后脚,总是戏谑我是春田的小媳妇。

我婆婆听了这话眉开眼笑,嘴里不由自己地说:“那敢情好,我家春田要是能娶到老田家的兰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就不知老田家能不能看上我家春田,老田家可是咱村的首富,多少人巴巴地想娶他家兰子呢!”

是啊!因为爸爸的能干,妈妈勤劳持家,我们家是田家凹的有钱人。家里有5头牛,20只羊,还有7头猪,当然这些全靠妈妈来喂养,爸爸经营着一家小面粉厂。我是家中的独女,虽然不能与城里人相比,从小也是娇生惯养,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虽然爸妈娇惯着我,却不娇纵我,把我教育的知书达理。

转眼我和春田上完了初中,春田因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丁,他毅然离开了学校回家种田,我继续着我的学业。虽然那时,我还处在懵懂的年龄,可我知道自己喜欢春田。春田走过我身边时,我能听见我的心“砰砰”跳,他看我时,我的脸会红。

我记得那么清楚,那是九月一个安静的黄昏,我坐在田家凹村的后山上,一棵酸枣树下,向远处看。春田正在那里锄着地里的庄稼,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也像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看着他的影子,我的心里像揣着一只小鹿般狂跳。那时的我十八岁,豆蔻年华,正是“未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对爱情有了向往。虽然因为我们的长大,我们有些疏离,我也开始羞涩,已不再和春田如小时候一样随便,但,我知道我是喜欢春田的。

我就坐在树下望着春田,也许心有灵犀,春田也觉察到了我依恋的眺望。他抬起了头,用穿在身上的小布衫抹了一把汗,看见我,他远远地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憨憨地笑着。

“春田……”我站起了身子,深情地呼唤着他,左右看看无人,便向他挥动着手。

春田冲动地扔下手里的锄头奔向我,将我拉进他厚实的胸膛,紧紧地将我摁在他的胸口,又用了用力:“兰子……”接着他便说不出话了。

我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咚咚”的心跳,脸红透了。

“兰子……我想娶你……”春田涨红了脸说出了心里话。

“我还在上高三呢,你忘记了?再说了,婚姻法可是有规定的,法定结婚年龄是22岁。”我调皮地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那我……我就等你,一直等……”春田涨红了脖子。

“那……我要上大学走了呢?你也等吗?”我直勾勾地盯着春田。

“等,我等!”春田的语气坚定。

“春田,不管我能不能考上大学,我一定嫁给你,一定。”我的眼圈发红,泪滑下了。

“我要一辈子对你好,还要对你爸你妈好,我知道你是独女,我会当他们是自己的父母。”春田依然搂着我,深情地说。

那天,我和他依偎着,一直到日落西山,月亮升上天空。我记得那么清楚,那天的月亮很圆。

我高中毕业后,并没有考上大学,虽然很多同学都外出打工,我也被他们邀请同去,可我却执意留在了田家凹。我要嫁给春田。

对于我和春田的交往,爸妈一直不同意。爸爸瞧不上春田家,嫌弃春田家穷。他总是说春田太小气,把钱看得太重。这件事缘于一次我和春田从县城回来,在路上遇到的凶险。

虽然爸妈不同意我和春田来往,我毕竟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因为疼惜,也没有过份逼迫,我和春田也便常常在月下或黄昏,牵手走在田间地头上。婆婆自然是高兴的。

这一天,刚好是周日,我正在院中给猪拌饲料。我看见春田穿得利落干净,在我家院头上张望,我示意他进来。他走进小院,看见我吃力地提着一桶猪饲料向猪圈走,他二话没说帮我提起来,也不顾刚换的干净衣服。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有力的肩膀和麻利的身手,幸福地笑着。

“你爸妈不在吗?妈说让我们去城里转转,给你买些喜欢的东西。”他边给猪倒饲料边说。

听他说婆婆让他带我去城里转转,两个月前的一幕闪过我的脑海。那时也是这样的周日,我约春田上城里。婆婆把我和春田叫进里屋,从土炕头的一个包袱里摸出一个手娟,打开,数了几遍,抽出其中的一张百元钞票,要递给春田时,又犹豫着抽出第二张,一起塞在春田手里。婆婆是村里过日子的好手,我却不曾想到她这样会“过日子”,在我看来分明是小气。

想到吝啬的婆婆,我不由地笑着说:“爸妈去面粉厂了,嗯,你妈今天好大方啊!”

“我家不是穷吗?一分钱得掰成两分钱化。我妹子上大学得花钱,你看种庄稼,上化肥,买种子,哪一样不花钱。我妈要是不算计好,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春田咂咂嘴说,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啊!我这就去换衣服。”我连忙说。我赶紧换好衣服随他出了门。




县城很热闹,我和春田这看看那看看,我看上一件白色T恤,春田说面料太透了;我又看上一条黑色中裤,春田说黑色爱沾土,我有些恼怒。

“你就说你不想花钱就是了,那干嘛要带我出来啊?”我发起脾气。

“你不是有衣服穿吗?干嘛还要买衣服,你知道,我妈攒几个钱不容易,能省就省点儿,兰子!”春田看我发火了,他并没有生气,却好脾气地说着。

我看见他低声下四的模样,我的脾气消了大半。

“那好,咱们去公园转转吧。”我提议。

“好,就去公园,我知道城南头有个露天公园,咱们就去那里。”春田一听不买东西,不逛街,不花钱,他来了兴致。

我和春田到了城南头的露天公园,坐在人工湖边看湖面上停留的不知名的小鸟,和春田憧憬着未来。转眼,天黑了,我们赶紧往家走。

小村离城上有十好里路,春田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因是夜晚,春田怕摔着我,骑得很慢,眼看圆圆的月亮露出了脸,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春田加紧踩着自行车往回赶时,从路边的树林里窜出四个人,他们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你们是干什么的?”春田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我从车上甩下来,我赶紧跳下车。春田顺手扔了自行车,把我推在身后。

“我们不干什么,你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我们就不干什么,如果不愿意,我们如果干出点儿什么,那是我们身不由己。”其中一个留着长发的人流里流气地说。

“我们是庄稼人,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春田拉着我的手有些抖。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吗?”一个流氓一巴掌打在春田的头上。

“你们干什么?抢劫吗?”我看着春田挨打,很心疼,我从春田身后站出来推了那人一把。

“哟,还有个小美人呢,没看出来,你小子艳福不浅。我们就是抢劫,怎么了?”长发流氓说着,便伸出手摸向我的脸。

“别碰她!”春田用力拉着我,往身后藏。

“行,不碰也行,你拿钱买。”说着话那四个流氓一起围了上来,开始攻击春田,长发流氓扑向我。

“春田把钱给他们吧,你妈让你带我去城里,一定给你钱了,咱们一分钱都没花,都给他们吧!”我哭喊着。

“不行,我不给,这钱挣得不容易,不能给。”春田执拗地不肯给他们钱,他们三个人对春田拳打脚踢,另一个将我紧紧地扣在胸前,“哧哧”地淫笑着。

也许是周日,也许我的哭喊声太大,有灯光向我们靠近,几个流氓也过足了拳脚瘾,放开了我和春田。我回到家中,瘫倒在地。爸爸和妈妈听说我们的经历后,更反对这桩婚事。爸妈说春田“要钱不要命”,将来我嫁过去,一定吃苦头。可我,就算春田爱钱如命,我还是想嫁给她。

爸爸和妈妈将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和春田见面,而我,抓起水果刀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要不是爸爸眼快,那一刀一定够我受的。就这样,我嫁给了春田,那么义无反顾。可是他呢,他却在我进入手术室时,走了,他是丢下了我。我进手术室时,该想到有这样的结果。

早在我被确诊为乳腺癌时,春田就将我送回了爸爸妈妈家,他说妈妈细心,他怕照顾不好我。他说那些话时,神情古怪又冷漠。后来,我在爸爸妈妈的要求下住进了肿瘤医院。住院那天春田并不想陪我来,只是他怕被村里人的口水淹没,才勉强陪我。当时春田问过我的主治医生:“医生,您能告诉我,兰子做手术、治疗要花多少钱?”

医生说:“手术加化疗及各项检查,粗算可能要个十七、八万,如果有社保,会报销一部分,就算这样,你们个人还要支付八、九万到十万的样子。”

我看见春田的脸变了,他的脸惨白。

“不要管花钱多少,人能康复就好,你应该尽早筹备钱了,别到时人在病床上躺着,等着输液,没钱,液体拿不来。”医生继续说。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春田有些失魂落魄。

我当时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接着便是痛,就像被谁在我的心里扔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又堵又痛。




天渐渐亮了,天空那一弯月牙隐去了身形,左边身子手术后的疼痛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我,心里对春田能来看我的期盼,和他将我丢弃的念头,又矛盾地搅扰着我,让我心力交瘁。我疲惫地一直闭着眼睛。

护士走进来了,手上带着卫生手套,看了看我的尿液。“呲呲剌剌”的为我拔导尿管的声音惊醒了爸妈和小慧,还有临床的萍姐夫妻。萍姐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我,我能从萍姐的眼中感受到慈悲,看着萍姐的眼睛,我会安静下来。

“病人排尿很好,现在我替她把导尿管拔了。”这是护士在对站在她身边的爸爸说话,接着她又转向我继续说,“你现在可以下地微微活动一下,也许刀口会痛,但,你得忍耐,慢慢就会好,你必须得活动,不然对负压引流壶积极引出体内的积液不好,所以一定得活动,一会可以吃些清淡的面食或稀粥,九点之前回到病床上,等待输液……”护士始终笑着,我轻轻点头,眼神茫然而空洞。

“妈,你想吃什么,我洗把脸去食堂打饭。”小慧懂事地将我从病床上用力扶起,又打来一盆水,拿来牙刷,为我刷牙洗脸。

“我想喝些粥,要小米粥。”我强忍着活动带来的疼痛说。

小慧为我洗完脸,我要求下床,妈妈看着脸色蜡黄的我,很心疼,坚决不同意,终拗不过我,只好给我穿上拖鞋。我吃力地下了床,颤巍巍地站在地上。脚沾了地,身体像有了力气,而我疼得倒吸着凉气。

“爸,妈,你们和小慧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在走廊里走走。”我轻轻说着,我真的不想让爸妈太辛苦,可我无能为力。

“老公,你从柜子里找个塑料袋,把兰子身上的引流壶装上,挂在她病号服的纽扣上,她排出的积液太多,会把引流管扯出来。”萍姐也从床上坐起来说。萍姐总是那么善良,让人心里暖暖的。

萍姐的丈夫麻利地找来塑料袋,将引流壶装好,挂在我的病号服倒数第二个纽扣上,轻轻笑着说:“别怕疼,得多活动,这样你才恢复得快,记得一会遇到护士更换引流壶时,把引流壶换了。走廊人多,小心,别碰着了。”我听着他暖暖的话语,真的很想流泪,他总让我想起李春田。

我慢慢来到走廊。走廊走动的病人很多,多数像我这般挂着引流壶,慢慢活动,还有一部分便是头上没有一根头发的病人。

看着他们光光的脑袋,在日光灯的反射下泛着明亮,我突然很害怕。我将像她们一样,也将没有头发。更可怕的是,我的乳房也没有了,我还是女人吗?虽然我在农村长大,可我也受过教育,也懂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知道“男为悦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在护士帮我换了引流壶后,我逃也似的退回了病房。

病房里静悄悄的,萍姐因为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化疗,已可以行动自如,和丈夫下楼活动了。爸,妈,和小慧去食堂吃饭了,房间里只有我。

我推开了洗手间的门。我一直不敢看自己,怕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但,我必须面对自己。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我打开了灯,镜子中瞬间显现出一张如鬼魅般惨白的脸,短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肿,空洞无神;脸有些浮肿,在灯光下泛着虚幻的光芒。一件宽大的病号服里,右臂穿着,左边袖筒空荡荡地随着我的身体晃动着。左臂微曲着,手从病号服纽扣间伸出来。一个带着管子的白色引流壶被塑料袋包裹着,挂在倒数第二个纽扣上。那样子看上去凄凉又怪诞。我被镜中的自己吓住了。

“我原来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蹙着眉,眼圈红了,嘴里喃喃地说。泪顺流而下,我开始默默抽泣。我颤抖着右手,伸进水笼头下,打湿手掌,慢慢捋着头发。




我在洗手间哭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门被推开了,接着便传来小慧的声音:“妈,妈……”我赶紧拿起湿毛巾擦干了泪水,从卫生间出来。

“妈,吃饭了……你怎么哭了?”小慧看见了我眼角没擦干净的泪水,她的眼圈又要红了。

“妈没哭,真没哭……”我挤出了笑容。为了表示我并没有难过,我把小慧从食堂买来的一份小米粥,一份凉拌黄瓜全吃了。小慧看着我吃完,替我擦干净了嘴,才露出了笑容。我心里真难过,我可怜的孩子,她才刚上初中二年级,考完期末考试才三天,就来医院照顾我了。看着女儿乖巧的样子,我又想起了李春田。他虽然在我做手术时将我丢下,可我现在又多盼望他能来看看我。

“妈,你昨天做手术时爸爸感冒,发烧了,是我让爸爸走的,你别怪爸爸好吗?”小慧将洗干净的碗筷边往柜子里放,边说。女儿的心思是玲珑剔透的。

此时的我,我宁愿相信小慧说得是真的。

上午9点我开始输液。我们毕竟是农民。庄稼,牲口,哪一样都不能丢下,我坚持让爸妈回去了,我只留下了小慧。

下午婆婆来了。婆婆虽爱财如命,她还是很疼我的。她为我炖了鸡汤,可我一口都不想吃,我只想知道春田为什么没来。婆婆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

“兰子,你知道,家里一大摊子事,离不了人。春田昨天感冒,烧得挺厉害,他本来是一定要来的,是我拦住了,没让他来,你不会怪妈吧!”婆婆的样子有些牵强,但我好像又没有理由不信。我无声地看着婆婆,婆婆很精明地眨着眼睛,像在猜测着我无言的含义。我能有什么含义,现在有什么含义都不比春田来看我。我多少有些委屈地眼圈又红了。

婆婆赶紧拿来毛巾为我擦了脸,又端来鸡汤一定要让我喝了一小碗。婆婆想留下来照顾我,我却不情愿,心里多少存着怨恨。我将对李春田的怨恨,发泄在了婆婆身上。婆婆看着我的冷脸子,只好叹着气走了

得了我这样的癌症,就像掉进了吃钱的魔窟。第二天上午,护士为萍姐开始输液,而我的液体却迟迟没来,因为小慧还小,很多事,她表达不清楚,我只好自己去了护士站。

“护士,请问为什么上午10点了,还没给我输液?”我礼貌地问坐在电脑前不停地点击什么的护士。

“请问你是几床?”护士抬起了头,脸带笑容地问我。

“53床。”我回答着。又是几声鼠标点击的声音。

“哦,我正准备通知你,你交的钱不够了,液体拿不来。”护士和善地说。

“什么?没钱了?我手术前交了3万块,这么快就没钱了?”我的心一阵乱跳。

这3万元还是爸爸拿来的。当时医院要先交钱才给我做手术,在我的坚持下,春田拿着家里一张唯一的5万元存折去了银行,半小时后回来说银行人太多,没取上钱。那时,我隐隐感觉春田不想出钱为我看病。我哭着告诉了爸爸,爸爸返回家中,拿上银行卡,没犹豫就把银行卡里的3万元提出来为我交了手术费。

“请问护士,还交多少钱就可以输液。”我面色难看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再次给爸爸打电话,可我的丈夫春田却不见影子,我急哭了。

“再交3千元就可以拿来液体了。”护士抬头,看见我的泪眼,眼里也露出了不忍,“你别哭,别哭啊,现在医院都是电脑操作,我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没事,没事……不能怪你们。”我抹着泪往病房走。

小慧也抽噎着:“妈,爸爸会来的,我给他打电话,他会来给你交钱的,要不我给姥爷打电话。”

“妈妈不治了,咱回家吧!”我说着,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因为化疗反应,萍姐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微微闭着眼睛,样子虽然安静,却可以看出她在强忍着痛苦。萍姐的丈夫手里拿着半个苹果,正往萍姐嘴里塞。

“我不想吃,老公。”萍姐睁开眼睛,娇嗔着说。萍姐看见推门进来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她看见了我脸上的泪痕。“兰子,怎么了,怎么哭了?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萍姐关切地问我。

“没,没什么……”我支吾着,赶紧抹干了泪水。我不想用我的凉薄破坏他们的温暖。

“我妈……我们的钱不够了,护士拿不来液体,妈妈今天没钱输液了。”小慧毕竟是孩子,她哭着向萍姐说。

“老公……”萍姐看向了自己的丈夫,沉吟片刻后轻轻地说,“老公,我想让你帮她!”

“嗯,我懂了,我善良的老婆,人家说‘善有善报’你那么善良,上天怎么会让你得这种病,我真想不通。”萍姐的丈夫走出了病房,临走又转过身嘱咐小慧,“小慧帮叔叔看着阿姨的液体,叔叔出去一趟。”

“嗯。”小慧仍然抽抽搭搭地答应着。我吃力地躺在病床上,慢慢闭上眼睛,我仿佛在等待,又仿佛魂魄在游离,总之,我是昏昏沉沉的。

大约一小时的时间,护士来到我的床前,我睁开了眼睛看见护士手中的液体挂在输液架上。

“53床,田秀兰,准备输液。”护士说。

“刚才不是说没钱了,今天的液体停了吗?”我诧异地问。

“你家属刚才把钱交上了。”护士解释。

“家属?”我以为春田来了,我一阵狂喜。我看了看护士身后,又失望了。我突然想起刚才萍姐的话,我转头看萍姐,她的脸依然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无力地将头歪向一边,眼睛紧紧闭着,略扭曲的脸及咬得泛白的唇。我能感受到她正在忍受化疗药物的煎熬。我的泪又一次涌出。

“液体拿来了吗?”萍姐的丈夫推开病房门进来,喘着粗气,显然是走路太急导致的。看见正在为我扎针的护士,他长吁了口气,径自走近萍姐,摸摸萍姐的光头,很心疼地问,“是不是很难受?”

萍姐睁开眼睛,虚弱地说:“不难受!办好了?”萍姐的丈夫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的3千元药费是萍姐为我交的,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感激他们夫妻,我只是无言地看着他们。

小慧哭着,深深给他们夫妻俩鞠躬:“谢谢叔叔阿姨,我和妈妈不会忘记你们。”




在我手术后的第四天,医生正在查房时,春田来了,他脸色苍白,胡子拉碴,人明显消瘦了,眼窝塌陷。他是经受不住良心的煎熬吗?我冷冷地想,也冷冷地看他。他的样子像是受过巨大的打击,又像是经受过内心长久的纠结。他看见我有些不知所措。

“兰子,我……”他走近我,又被我冰冷的眼神吓住了。我狠狠地瞪着他,别过脸去。当着医生的面,我不想给他难堪,虽然他将我无情地抛弃在手术室,但,我还是要顾及他的颜面。

春田耷拉着手,无措地站在我的病床前,他抬眼看见了萍姐的光头,我感觉到了他神情的波动。

“医生,我家兰子将来也会像……掉光头发,经受这样的痛苦吗?”春田声音颤抖着,手抓着床梆子说,我看见他的手有青筋暴起。

“那是当然,不过也有个别人不会脱发。等田秀兰的活检报告出来,我们会诊后确定治疗方案就会上化疗。你们家属要做好思想准备。”我的主治医生说。

“医生,如果不化疗,会有什么结果?”春田嗫嚅着说。

爸爸恰在这时进来了,他听见了春田的话。

“李春田,你这个畜生,亏了我家兰子那么死心塌地地跟了你,你不给我家兰子拿钱治病也就算了,还要医生不给兰子化疗,你安的什么心。”爸爸气愤地扑向春田。

“不是,不是,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春田躲闪着。

几个医生拉开了爸爸和春田,病房门口围满了病人和病人家属。

“李春田,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我的脸扭曲着,忍受着心中巨大的痛苦,流着泪哭喊着。

“兰子,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兰子……”李春田因为着急声音微抖,满头大汗。

“爸爸,你先回家吧,妈妈不能太生气的,爸爸……”小慧推着李春田。

“好,兰子,你别生气,我先回家,我没有给你不看病的意思,真没有……”春田边说着,边退出了病房。病房门口围观的人,看没什么热闹可看,也就指指点点地散了。

一整天,我的情绪低落,中午吃得很少。输液结束后,我长久地站在病房的窗前,望着天空,一直到月牙又一次爬上天空。今晚的月亮,又瘦了,只剩下一弯月牙,很清淡地照在我身上,有凉凉的感觉。我伸出手,放在冷冷的玻璃窗上。瘦月亮的光在窄窄的指缝间穿过,将影子留在指缝上。我轻轻地笑,我的笑真的很瘦,像这月牙般冷。我想,如果在这样的夜晚,我从14楼飞下去,是不是很美。我飞得时候一定要打开双手,像长了一双翅膀,用飞翔的姿态落地。我把手伸向了窗子上的把手,可惜是徒劳的,我没能打开窗户。医院早就做好了防范措施,窗子早就固定了,只能打开不到三十公分的窄缝。

萍姐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轻拍着我的肩膀:“兰子,其实像我们这样的病人,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活下去。我能理解春田,他是被我的光头吓住了,他是想你更美。他不会丢下你的,相信姐姐,记得爱是懂得与包容。”萍姐真的很温暖,那语调轻轻的,眼睛很清澈,看我时,我能感觉到她的洞察秋毫。我猛地靠在萍姐的右肩上,兀自痛哭起来。萍姐拍着我的肩,轻轻地拍着,继续说,“兰子,记得生活就是要坚强,记得月亮缺了还会圆,这本是自然常态。就像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们改变不了,那么我们就积极面对,保持昂扬的热情。兰子,我明天就要出院了,再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多了,假如再见,我希望你是快乐的。”

“萍姐,你的钱……”我急切地说。

“兰子,钱是身外之物,虽然在医院,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可我和我老公有工资,够我们开销了,我只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说不定哪天我心血来潮,会去你们农村找你呢。”萍姐温柔地说着,她的眼睛始终放射着安静的光芒,我本瘦了的心,在萍姐的微笑下,慢慢丰盈起来。




萍姐出院了,她没有要我还钱,我却时常想念她,在我颓废时想起她的笑,我会感觉温暖。

很奇怪,医院也不知怎么了,再也没说过钱不够的事。我安心地边输液边等待我的活检结果,等待我的化疗方案。

爸爸和妈妈隔一天会来看我,婆婆也三天两头炖鸡汤、鸽子汤给我补身体。春田始终没来看过我,这让我的心更冷了,虽是七月,却像是数九寒天。

我做完手术的第七天,我的活检结果及免疫组化结果出来了,经医生会诊后,为我定了“TAC”方案,我开始进行化疗了。在我化疗的这天,下起了瓢泼大雨。这场雨,是我有生之年感受到的最大的雨。狂风夹杂着暴雨,倾泄而下,就像天被捅了个窟窿,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让人心惊。

我焦躁地看着窗外的雨,小慧回家给我拿换洗的衣服了,妈妈坐在我病床前的板凳上,也是坐立不安。我知道她在担心家里,还有独自在家的爸爸。

“咱家的面粉厂不知会不会漏雨,你爸不会爬到面粉厂的屋顶上去吧?我真担心,兰子,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啊?唉!春田……”妈妈欲言又止。

“妈,你放心吧,爸爸不会有事。”我的安慰很无力,但我又不知道怎么说。爸爸和妈妈为了我操碎了心,就连我的医药费……我不敢想,也不能想,如果没有爸爸和妈妈……

第二天,天亮时分,雨终于停了,小慧和婆婆来了。我感觉到孩子的眼圈发红,婆婆的样子看上去很累,精神委顿。

“小慧,怎么了,家里出事了吗?”我问小慧。

“妈,我爸他……”小慧想说,泪将滑下。

“没事……兰子,来喝汤。小慧,去,给你妈拿小勺。”婆婆显然是阻止了小慧,我也未再继续问。李春田,仿佛离我远了,他怎么了,我不想知道,我竟然有了出院后和他离婚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春田还是没有来,一次也没有。我想他是倦了吧,我的冷漠,如冰山,阻挡在我和他之间。十五天后,第一次化疗结束了。医生说,我可以回家调养半个月接受第二次化疗。

我现在除了左边不能动,不能伸展外,生活基本可以自理了。爸爸、妈妈、小慧,还有婆婆来接我出院。读者们,你们想不到我已是光头了,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如果在夜晚,没有灯,我的头就可以照明了。

其实,没有人知道,我是多盼望春田能来啊!可是,他没来。

婆婆本想让我回家,我却执意要回到爸爸妈妈那里。春田那样对待我,我还有什么必要留在那个家里。我决定要离开他了。

回到家中,睡在我曾经未出阁时的房间,心里有失落,也有惆怅,更多的是煎熬和痛苦,我得咬牙挺着。这个房间,我曾经多少次坐在窗前看月亮,看月亮扁了,瘦了,圆了,胖了,我也多少次和春田坐在山头上看圆圆的月亮。春田也无数次发誓说,“我一辈子对你好。”如今看来,这誓言真像放屁,早就随风散了。

我回来几天了,决口不提春田,妈妈想说什么,我却总在她想把话说出来时,找别的话让妈妈打回去。我休息了近一周后,可以正常活动了。黄昏,天凉下来,我来到小院。

正是八月初,种在院里的苦菊菜绿油油的,小菜园的豆角、西红柿、黄瓜爬满了架。我摘了一个西红柿擦擦放进嘴里,汁液便顺嘴角溢出。我听到“咩咩”的叫声。是后院羊圈里的羊。我心里一惊。我花了那么多的医药费,按家里的状况,爸爸妈妈应该把家里的牲口都卖了才行,可是怎么还有羊叫,我想着。推开了后院的门。羊圈、牛圈、猪圈里的牲畜完好,一只也没少,我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我不知道我的药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突然想到面粉厂……

我想弄个究竟,妈妈正准备晚饭,我来到厨房:“妈,我以为这次我生病,你们把家里牛羊全卖了,可没想到一只也没少,爸爸不会是把面粉厂……”

“兰子,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可你总是不听,今天你问起来,我就告诉你吧。你知道你的药费是谁交的吗?是春田。他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也许起初他做得不对,后来他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了。那天,他只是看见病人的光头,还有化疗痛苦的样子,他不忍心。你住院时,他每天都去看你,是在你睡着的时候。他不敢在你醒着的时候去,他怕你不想见他,你对他的误会太深。你出院,春田想接你,可是他得能去才行。前几天下得那场大雨你还记得吧?那天风太大,把面粉厂院里的一棵老柳树劈开了,倒向面粉厂的墙,把砖墙砸了个缝,直漏雨。你爸准备自己上房,春田赶到了,爬上房顶,将雨布盖在漏雨的缝上,没曾想,雨太大迷了眼睛,他从房顶失足掉下来,虽然伤得不重,也得躺几天,所以你出院的时候,他才没去接你……”妈妈抹着泪说。

我早已泣不成声,原来春田没有丢下我,我一直都在错怪他。我该回家了,我该去看看他。我急急地向门外走,穿过村口的小路,向村西头的家走去。我推开小院的门,婆婆从厨房探出了头,看见我,笑容瞬间洋溢。

“兰……”我赶紧制止了婆婆,我想给春田一个惊喜。

我推开房门,春田正面朝里躺在炕上。他听到动静,没有起身,只是轻声说:“妈,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忙完了能去看看兰子吗?我想知道兰子怎么样了……”我流出了泪。

“春田……”我轻声叫着。

……

月亮啊,月亮,就要升上天空!我知道,今晚的月亮一定又大又圆。(14151字)

笔名:甄小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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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6 15: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再次赐稿支持!
发表于 2017-10-16 15:12:5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写得非常细致入微。
发表于 2017-10-16 15:13:1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就自己的一点浅见,提一些改进的意见供您参考。
发表于 2017-10-16 15: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的语言和描写手法都不错,我感觉缺陷是在情节上,第一个是结尾,其实从前面的两个人的关系上,是完全可以猜到结尾丈夫的转变的,而且,我的感觉,为了最后的“反转”,前面的情节有点刻意为之,斧凿之痕比较重,因为住院那么久,不可能一点都不谈涉及丈夫的话题,这个“消息”隐瞒得有点太严了。
发表于 2017-10-16 15:22: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是情节不够新颖,尤其是两个人谈恋爱的部分,很多小说都写到过,包括这篇小说的结尾,也有很多类似的情节,如何推陈出新,可能是需要再考虑一下的。
发表于 2017-10-16 15:29: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是情节上有所疏漏,按照小说的设置,女方家是条件比较好的,那么区区三千块钱的费用交不上去,导致停药,这个就有点不太可信了,建议可以把治疗的花费提高一些,因为现在治疗癌症花费是挺高的了。
发表于 2017-10-16 15:30:14 | 显示全部楼层
仅仅是个见,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发表于 2017-10-16 15:3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次感谢对论坛的支持!!
发表于 2017-11-5 19:07:21 | 显示全部楼层
小竹妹妹在这里,二哥来看你了
发表于 2017-11-8 18:4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赐稿,问安好!地道的小说,语言驾驭能力老道,故事设计合理!
发表于 2017-11-8 18:45:33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赐稿,问安好!地道的小说,语言驾驭能力老道,故事设计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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