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左侧

必须再看看这座城市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10-24 20:39: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社区。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注册

x
必须再看看这座城市
上海/语伞

医院

这枚白色大脑思考的是身体魔术。
吞刀吐火的伤痛和疾病,不明修栈道,爱左道旁门。
我在这枚白色大脑里奔走,像在寻找一个早就破解成功的谜。它额上的红十字架有难以破解的身世。我有难言之隐。墙壁上的钟摆不停地复述:时辰,时辰……它有雨后祥云的闲情。
我用昨天捧食慕斯蛋糕的手,反复掏取病历卡。与我一起反复排队的人,比悬崖上的树还沉默。仿佛我们脚下的山,刻着不同的名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被大风吹过。
无法擅拿咖啡馆里的微笑,去缓解病房里的尴尬对视。我低头,以宗教之心,心怀悲悯、同情;或者仰望,我来到衰老的那一刻,耽于沉睡的人,也排着长队。我站在中间,两边,是两个世界的戏法。
假寐的人都醒了。
隐秘的病情,秋叶般,簇簇飘落。
这枚奇异的白色大脑,使同病相怜的两个陌生人感到有多残酷,就有多亲切。他们心甘情愿同住一个屋檐下——
这不老的避难所,这对抗死亡的最佳道具。


电影院

一群猎奇者,从浪潮涌动的人海里逃上岸。
黑眼珠里,倒映着长廊绘制的迷宫。
一个另外的星球——电影院:这制造陌生想象的,有着深呼吸的隐秘角落,足以掏空我们一切真实。
“这是一座活着的城堡。”
我们坐下。
“每一个出口都是错误的。”
靠背椅上的剧情,蔓延至我们的身体。
观众消失。演员消失。角色消失。
我们像穿梭在,被密封的白昼,被软禁的夜晚。
我们是迷路的人。
不必担心,恰恰是迷路,巧妙地安慰了我们。
我们无法断定前路和方向,恰恰是迷路,让我们躲过了坎坷、曲折、泥泞,避免了走向无路可逃的悬崖。
一切正如我们所见:结局是完美的。
走出电影院,我们的手,还是可以伸向天空。


音乐厅

先于耳朵洗净天上的乌云。先于曲谱流动起来,使车来人往生出漩涡之美。先于等待的前后,捕捉夜色的降临,准时迎接一个黑袍子里装满乐器的夜晚。
去见这位城市的艺术大师——音乐厅,春风沉醉你就喝一杯酒,秋风晚来急你就把十指连心的双手放在脸上。他有木质结构的旷远的空谷之音,你可以一言不发,把夜和曲子分开,把曲和调子分开,再从永叹调里过滤掉灰色的叹息。
身边的陌生人,正在遗忘纷繁复杂的表情。朝着同一个方向,又仿佛不是同一个方向,悬置相互都听不见的声音。此刻,这个世界谁听得见我,我听得见谁,模糊,或清晰,前后左右望一望,答案属于未知就好。前后左右的人,像一座山就好,是一片海就好,眼神如危崖,上面有一棵树就好。
小提琴来了,长笛来了,萨克管来了,钢琴来了,锣鼓、唢呐、二胡也来了……你不拥抱他们,你就不能回到自己。你不回到自己,就无法被万物围绕。音乐顺着暴雨飘下来,你坐在光滑的木椅上,混响像精确的节气,比汉语还鬼魅的和声,充满了整个音乐厅。
但是,抱歉了大师,我在倾听世界的微笑和时间的毁灭。

博物馆


博物馆有千古誓词:
万物不死。
或者万物把双手缩回去之后,才会得到永生——
在这个怀念过去时代的上午,青铜冷若冰霜,佯装成对人世漠不关心的样子;陶瓷被救于亡灵的祖宅,藏起了替主人争权夺利的忠心;玉器从洁白的手腕上走下来,爱情已与家国无关;古画上的妖精丢弃狐媚之术,皇帝和书生忘记了晚上的月亮……
耽于城市,要有博物馆一样的空寂之心——盛放将要伸出去的双手——股市、基金、期货、黄金、债券……要有博物馆一样的生存态度——被往事覆盖,就安于传说、迷信、历史、旧观念……要有博物馆一样的生死观——有时死是为了更体面地活着,比如怪兽的牙齿、奸佞的遗骸……
自缚在博物馆甜蜜的阴影里,没有什么值得我庆幸,没有什么值得我忧愁,我用眼睛挥霍、施舍,这些无端的生,无端的死。
而城市是一座更大的博物馆,那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活雕像,繁密、摩肩接踵,垂死者在为别人的生趣让路,更多的人想取走博物馆的誓词,仿佛献出了来世的表情和面孔。


美术馆

美术馆像一枚乌有之乡的戒指。
套在城市的手指上,仿佛某种承诺。
承诺美,承诺艺术,都是危险的。
但承诺依旧有着庙宇的灵力,它以美术馆的形式,高于现实。
我低于没有斜坡的道路。低于平行而来的风雨。低于一座假山和一条人工河流的记忆。低于满天星辰隐没在人群中的那一刻。低于绘画、雕塑、摄影、工艺品以及装置艺术在它们独立展示的过程中,所散发出来的骄傲气质。
徘徊在美术馆,如同时走在疑问与答案中。
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互不相识。我是盗听者。我用审美趣味在魔幻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之间租借距离,以拉近我与美术馆之间关系。
或者说,我已陷入危险的境地,在追逐一个和美术馆一样坚固的承诺?
那环绕我的,会是什么?
等待展示,还是就此消失?
视觉戴上花冠。香气纷纷落入睡眠。

商场

推门进入商场,如敲开一块传说中多卵的蛋壳。
商品似神鸟,一只接着一只,扑向我,和我的手。
作为偶然路过的旁观者,我渐生当局者的迷失。双腿被另一具无形的身躯所控制,比陷入迷宫更难以找到出口的是,神鸟羽毛上蛊惑人心的预言。
耳畔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我有领养一只香奈儿的冲动。天色在壁画上转暗,霓虹闪现错综复杂的情愫,迪奥、卡地亚与唐纳•卡兰的脖颈下,我回形针般的身姿,遵循手的想法旋转。
我为众多的仁慈感到赞许,又为众多的慷慨感到遗憾。我怀疑我已成为众多中的某一个,十根无法企及的手指,没有手臂和手腕的支撑,快要掉下来了。一个闪念的搅动,我确信,我的双手悬在衣服口袋里,仍然完好无缺。它们正要将我从蛋壳中带走。
必须再次看看这座城市——无数蛋壳上抠不掉的瑕疵和斑点,都是为了生存滚来滚去而留下的神迹。对于一个被蛋壳碰过的女人,她听到过的最动人的话,不是“我爱你”,而是“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这座城市唯一而伟大的步履,从容地,在我与蛋壳之间,制造出了一种尴尬而微妙的矛盾。





电梯

虚设面孔去赶赴一场盛宴,右手按下电梯的按钮,夜晚就弥漫、滔滔不绝。
眼睛是亮的,光是暗的,我从第一层开始,向上,用数学方程式建造花园——我一时无法求证:“美是难的”……蝴蝶在我身上聚集,攀升,一直到大楼的五十五层,或者更高,脑供血不足,暂时性失去听力,犹如做梦……
“所有的语言都为你着急——”
我听不见声音,唯有嗔笑。镶嵌在庞大的高楼里,我与你并无不同,全选、复制、粘贴每一天的俏皮模样,对着电梯里的玻璃镜子整理衣衫、情绪,等感官汇集形容词和动词划破气候,句子落到脸上——
我们就准备一个滚动的瞬间,打招呼。
不说话,只用手,我们以直觉和错觉触及眼神。
把心空在那里,留白,或者静止……能看见彼此微闭的窗门,帘子里有风铃般悬浮的新图案、难以抹去的旧轮廓。
跟随“叮”的一声铃响,从抵达,到告别,像一截独立的时间,我们可以从二十四小时中分离出来。


钟楼


一个城市不可随意更改的秘密——
太久远的历史,都适合写在钟楼上。
我是那个在钟楼下提笔漫游的人。一条街道,是我的星期天。一只被切成对半的苹果,是我与时间和饥饿对抗的武器。
一个荒谬的细节:
当苹果成为武器的时候,我正在控制古代的一场战争。我每咬一小口果肉,就是一次败退。一个苹果吃完之后,我的城池被毁,输得遍体鳞伤。但同时,我又得到了一些加冕,不是无缘无故,那些加冕,是岁月,或者年龄赐予我的。
仰望钟楼,天空的帽子显得太大了。
离钟楼越近,我就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把双手举起来,滋生出投降般的恐惧。
我试图沿着城市下移。
向下走几个台阶,饮下一杯可乐,感到气泡破裂时,脚步就越发饱满而简单。
再向下,钻进地铁,轰隆隆的轨道声,像钟楼里传出来的最肥胖的那一秒,我捧出我笔下这些瘦弱的一分钟、一小时——
它们并肩而行的样子,像残酷的历史已被重新改写。


寺庙

我不敢擦拭额上的香火味。
我吟诵的早课是圆型的,边沿站满了人。
黄色的墙垛有一张造物主的脸。
佛塔安坐在繁华的楼群中间,大隐于市。
“几乎每个城市,都会有一座寺庙来供奉他们的守护神。”
一株草得了妙法,逃出《山海经》。那是一种叫祝余的草,开青色的花朵,像我暗藏在这座城市里的守护神——我用青色的脚步走路。青色的汁液掉在我的嘴唇上,花瓣缓缓地碎落。我吞下它们,便不知饥饿为何物。
我镌刻经文的图案,仰止于皇天厚土。
顶礼。用百草结成火把。祭祀四时、寒暑、日月、星辰、山川。
寺庙在熟悉的某处,为亡灵超度,与鬼神说话,提醒我捡拾最后一粒可供替补的纽扣,庇护身体。
走进一座寺庙,或想起一座寺庙,灵魂仿佛都会得到皈依。
木鱼声声,如闪念——
在合掌的那一刻,我任凭数不清的闪念探出头来。


台阶

为一个巧妙的降落,漫天雪花反复飘荡。
台阶饮尽光线,反身立于镜中。下午在回忆的挖掘下变旧。朝代在汉字的变迁中依次退回古书。台阶静坐如佛,拈雪而悟。一级一级地白,一级一级地,替雪达命。从广场到公园,从隧道到立交桥,从一个人的视野到所有人的视野。它们和雪,使一座城市,迅速摆脱了喧嚣的绑架,突然变得安静、安全。
光影移动,我逆时而溯的神情,完成了一次庄严的缅怀。然后,三万个昼夜拉着我奔跑。皮肤上有不能破译的皱褶和黑头。耳孔里有整齐的回声和花瓣。我心甘情愿,同时背负历经世事的重量。
台阶在摆弄滴水穿石的嗜好。我们玩游戏。我们比赛怎样把一个下午揉捏成冬天的雪球,又怎样令它如奇迹在卷轴里展开,登顶一杯咖啡从苦种子漫游成香郁液体的神话。
停驻的人群看不见我们的沉默、心照不宣。
走吧,坚持就是一种游戏。我们拾级而上。我们,玩步步惊心。



十字路口

雨触手可及,我不断抛出的挥手姿势一无所获。
长时间不能拦截下一辆出租车的手和手势,在我哗啦啦的想法里颜面尽失。四只车轮被另外的双手束缚,它一定有比长裙子更漂亮的原因。我用左手提起快要被雨水浸湿的裙摆,整个秋天的冷漠,都在我的小腿上诞生。
其实手和手势是无辜的。除了顺从一日三餐,我离席的路途并无明确的方向。对于“去往哪里”这个将来的话题,现在只能和无数的“暂时性事件”混在一起,没有某个发光的电子按钮供我选择,也找不到它独自存在的特殊标志,我使用了早已魂魄附体的——拖延术。
我徘徊在十字路口的场景,常会恰巧地出现在各个瞬间。羊肠小道上的曾经,高速公路上的现在,甚至在几十年后,我自己为自己修建的宽阔的梦里。这种场景,有时被十二级的台风放大,有时被一粒尘埃的再次分割缩小。
日子的烈焰,已经溢出一个城市的词汇库。
大雨接近燃烧,雨中全是在十字路口翻找柴火的人。








通联:200083上海市虹口区汶水东路690弄7号602   巫春玉(语伞)(收)
发表于 2017-10-28 08:34:35 | 显示全部楼层
转到散文诗地盘
发表于 2017-10-28 13:43:15 | 显示全部楼层
成熟的文字,有着不一般的韵味,来学习,问好语伞老师。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