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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的甄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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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25 09:46: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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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的甄子丹
河北/绿 窗



1.
每天在微信里,藏族的甄子丹都会发布简单消息。今天刚尖吧在开心,今天兄弟几个这样在开心,绕烧啤酒在开心,鸡蛋碰石头在开心。我忙问鸡蛋石头怎么回事?他哏哏一笑,酒量大的是石头,酒量小的是鸡蛋,碰!一桌排满啤酒,十来个男人都戴着大墨镜无比郑重对着镜头,时间午夜后。酷霸,甄子丹。
甄子丹原名阿青布,因长相酷似甄子丹,又爱其侠风,得了这名号。老家在德钦,梅里雪山下旋子舞的故乡,还是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本色。阿青布在酒吧唱歌,深夜的酒生活不足为奇。藏语是母语,汉语表达有时短路,一律的“在开心”也不足为奇了。说话时一旦不会表达,他就羞涩一顿,“我的汉语不在服务区”,这句话说得倒是极其顺溜,有板有眼。我说你赶紧打车到服务区来,我给你加油。
“阿青布,出唱片了吗,买个听。”他一笑,“不知道。”与阿青布别过几年了,万水千山的,还是好哥们,知他还奔忙在热爱的路上,我就不再多问了。


2.
2011年3月5日我到香格里拉,藏历铁兔年新年第一天,扎西德勒!雪山,枯草,布满云朵的天空,新鲜微凉的空气,适合喝酒。晚上,藏族作家扎西尼玛接风,扎西是俊朗的康巴汉子,粗壮结实像棵大树,哈哈大笑瞬间穿透陌生的空气,站在熟悉的邻家二哥位上。阿青布则有些腼腆沉默,盯着看了下,眉眼嘴巴确像甄子丹。
扎西说他上过星光大道和同一首歌,本来在北京就要混出名堂,忽然非典,忽然就回到老家德钦,山间草场放牛去了。
每天对着群牛歌唱,唱累了就躺在草丛里看牛看云,牛是会叫喊的云朵,他是会唱歌的牛,如何让一头牛奔上云朵的路,似乎是万难的的事。阿青布的心比乌云还惆怅。老婆送饭来,她的眼神还是当初的火热崇拜,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样子。他搂过她,并排躺在草地上。
《香格里拉》电视剧播得火热,世界各地的人都眼热这块月光宝盒,阿青布奔来了。


3.
阿青布恭恭敬敬站起来为我夹肉盛汤,第一献歌。是个舒缓的藏语长调,绵长,迷蒙,陌生,直觉背后馨香绕梁,有百万朵花开。大家鼓掌赞叹,阿青布端着酒杯突然旋律加快,肩手摇起来:香格里拉人民广播电台,我是歌手阿青布,藏族的甄子丹,来跟着我一起嗨,嘻唰唰嘻唰唰,把唰唰把唰唰,噢,耶!大家随他摆手说起,站起来跳舞,气氛立刻活了。
这样的酒席我没有吃过,它调动了隐秘的激情。阿青布愈加野性:“有我甄子丹在场,你一定会打得很开,打得很开才算来过香格里拉!”
这只是个小热身,更大的狂欢在后面。民族大舞台,各种衣妆的朋友们不断招呼饮酒,互祝新年好。阿青布拉着我跑上舞台去,与盛装的姑娘们歌舞,不管下面多少人,忘却身前身后事,只觉到两个字:沸腾。生活可以这样过,人可以这样的活,我体验到一个民族的气质和性格了。我的满族祖先原也是这样的,驰骋草原歌舞大酒放浪形骸,如今温顺拘束,找不到半点先祖的血性了。但大抵还遗存基因,一杯青稞酒下肚,我立能且歌且舞自在人间。说旅行会改变一个人,该是唤醒潜意识里的天性。因这一个晚上,我就热爱香格里拉,热爱云南人民。


4.
阿青布半年一载才回次家。有两个孩子,儿子和女儿读中学,老婆在家里种地侍候老人。我从普达措森林回城的路上,拜访过汉批村藏民家,温婉的女主人辫子盘头上,裹粉色头巾,打酥油茶,做粑粑,管孩子,对夫家恭敬如天。阿青布的老婆也一定如此贤惠。
她让你出来吗?让。她不想你吗?想,她能吃苦。
阿青布低着头,沉默起来,其实除了唱歌喝酒之外,他几乎都是沉默的,也没有多少笑容。是流浪者的眼神,迷茫担忧,更多的我们无法知道。

5.
阿青布执意伴我去了松赞林寺,云南最大的佛教圣地。土路,高墙土壁,随处有藏红飘过,飞流直下的经幡,天空欢叫的鸦群,地上叩长头者,无一不圣。我的家乡承德也有许多著名的寺庙,同是藏传佛教,但因是皇家的,建筑更壮丽些,但似乎只是给人看的,本地人并未真的装在心里。而松赞林寺才是人自己的,是人心的一部分,不能割舍,割了心疼。
阿青布唱个歌吧,我请求。我的心里任一首藏歌都是圣歌,他说不行,这里不许唱歌。谁会监督这些小事,但他在意,藏民骨子里的自律性。我意识到我与这深静的高天厚土,岂止隔着一层布衣。


6.
中午去间小店吃饭,男人噼啪炒菜,是阿青布的哥们。又来了俩帅哥,都是长发,一个西部牛仔打扮,扣着一顶牛仔帽,静静坐在炉火边。另个男人一进门就对我鼓起老大的牛眼:“我找了你一天一夜,终于逮到了,昨天你让我痛苦地失身,你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要诉讼还是怎地?”我顿时吃惊语塞,阿青布解围,那是昨晚民族大舞台演驴的演员,开玩笑呢。这么正经的表情与腔调,我还真以为自己有强盗嫌疑了。他继续正色道:“我要到北京去,买个拖拉机,我要娶个北京女人,我们的爱情像百事可乐铺满全世界。”
奶酪辣椒,腊肉羊排,特色藏粑,吃得开心,每个人都像一壶喷香的酥油茶。和朋友相比,阿青布话少,但显然他心里装着事。


7.
小店墙上挂上几把旋子,不同款式。我才明白阿青布的用心。我说过想听旋子,他说他的在老家没带。
我摘下细看,旋子以马尾做成,叫马尾琴,区别于马头琴,像一把弯弓,随时都会射出丘比特的响箭来。声音脱尽高亢苍凉,婉约欢快,更容易表达细腻情感。阿青布戏称为“爱情的冲锋枪”。遇见喜欢的姑娘即可到人家的窗下彻夜弹唱,这可不分什么节日,随时可以即兴歌舞,表达追求的快乐或忧伤。
马尾琴抱在怀里,四个男人边弹边唱,围着火炉跳起了弦子舞,自由舒展内心欢畅。琴就是他们的手指,自如地拨出曲调。他们都是德钦人,梅里雪山之下弦子舞的儿郎。我也踩着旋律扬起手臂,沉入简洁优美的舞蹈,脚下仿佛芳草碧连天了。我成不了他们,但一会儿也是好的。


8.
阿青布洞察我的心思,带来一把琴,因此又有了一夜弦子绕梁。
晚饭后,我们就坐在桌塌前,阿青布弹琴,扎西和长辫永宗和我跟着唱,一首接一首。
夜深,仍躲在小酒馆里饮酒弹唱,要打尽所有熟悉的藏歌,民歌,掏光阿青布自编的小调,窗外的月光也可以深深照耀,永恒下去。有几个小调我喜欢那词,央扎西写在本子上。

卓玛,你的眼睛像老鹰的嘴,已勾走了我这个扎西,哎哟,你不信我的双手摸在你的胸前,我可以对天发誓。
桃子是外面的好吃,核桃是里面的好吃,红红的西红柿哟,里面外面都那么可爱。

歌尽,人影丰盈如歌,在月光下的古城,踏着石阶,抚过茅檐,水晶一样流淌。
我和古城原都在寻找一个楔子,将对方深刻嵌入。此时的月光像水中捞起的细白沙粒,沉漫下来,脚掌碰触石阶,我发现了这些微细的孔洞。就是阿青布手中自由拨弄的弦子。每一条小巷都是弦子的弯月,一弹一拨,曲才成,早谙熟于心。

9.
离别的晚宴结束。拥抱,道别,下楼,身后突然涌过一浪浪沸腾的潮水。
我回过头。男人们表情郑重站立在不同方位,挥着拳头抱着臂膀放声歌唱,不同音域混合交融,好听极了。这是来自香格里拉男人响亮的温度,我格桑曲珍,刹那间青翠了。
阿青布在我的额头印上一吻。没说什么,他的语言又不在服务区了,惟有眼睛深眨着。
去昆明的夜间大巴,我的梦里都是弦子,一曲接一曲,香格里拉的流水。

10.
阿青布在电话里给我唱歌。在干嘛?香格里拉花开遍野,怎么还不来看。
过年了,他回到德钦尼农小村,杀猪吃肉哂太阳,家人团团座,笑得万紫千红,阿青布身着花枝招展的藏袍跳雪舞。他是中心,他搂着她们,母亲,老婆,女儿,盛大的开心。阿青布奔跑在他放牧的地方,野云低垂,溪流淙淙,草青叶茂。阿青布儿子女儿盛装后要去跳弦子舞了,儿子拿起弦子弹起来,阿青布痴痴地望着这一对宝贝,手脚眼睛都在开心。
阿青布私信里忽然说不开心,说姐姐去了天堂。微里劝慰实在微言,我当个好听众了。不久,他又开心了。对一张女人的照片念诗:不管走到天涯海角你都是我唯一的人。今天心情想这个小扎西。阿么么亲爱的大理啤酒。香格里拉人民就这样。今天要去草原唱一首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我忽然明白阿青布每天微信里的“在开心”,都是给他至亲的人看的,女人孩子父母,每天能看到他在开心,不知有多开心。
阿青布就这样不断弹着弦子,唱出他和香格里拉人民日益丰美的生活。他可能成不了耀眼的歌星,但他的确是香格里拉歌唱草原的星辰。
藏族的甄子丹帅吗?阿青布戴着墨镜抱膀问道。
365天,有364天都说开心的人,能不帅吗!
且看他的个性签名:我们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作者简介
绿窗,本名宋利萍,满族,承德护理学院教授,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第22届学员,曾获首届丰子恺散文奖,河北省散文名作一等奖,曾任作家出版社《巴黎文学珠玑文集》执行主编,出版个人散文集《绿窗人静》。《燕赵都市报》专栏作家,《读者》签约作家。
地址:河北省承德市双桥区开发区路新世家小区2号楼3单元506室
手机:13932401928
发表于 2017-10-26 14:39:44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来到核桃源!!
发表于 2017-10-26 14:40:04 | 显示全部楼层
出手不凡,果然是好小说,给您高亮推荐,请大家都来品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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