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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 古树 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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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7 11:51: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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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磨古树雄鹰
  文\泥巴
  第一章
  
  灰色的黄昏,一声声猫头鹰的叫声,从村中央几棵古老的、参天的大樟树上罩向一片片黑黝黝的瓦背。樟树底下几户人家的瓦背上落了一层发出暗红的樟树叶。暗红色的樟树叶堆中夹杂着一粒粒已经成熟的黑得珍珠般的樟树籽。风,软软地吹过来,樟树叶发出唰唰的响声。随着几张叶儿随风飘动的时刻,瓦檐沟里掉下了一粒粒黑黑的樟树籽。樟树籽掉到瓦檐下一副石磨的磨糟中,又顺着磨糟滚动到了地上瓦檐水冲击出的痕迹上。
  这是座五开间的带着天井的瓦房,里面原本住着三户人家。他们是三个亲兄弟,已经各自娶妻生子。老大丁小松在与旧瓦房隔条村巷的杂地上已经起了一座三开间的泥墙瓦房,还没有刷上石灰。又在三开间的新房子侧旁、后边扩建出几间低矮的小房子,当作厨房、柴房、猪圈,还另辟了一间只供他一人睡的小房子。
  钻进丁小松的泥墙瓦房中,就看到一个个通向四处矮房子的拱形的门洞。那些门洞是挖在墙体上的,没有修整上门框,也没有门板,倒是有钻进地道里的感觉。丁小松人长得很细,四棵松庄上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秤砣!”而他妻子牛菊花又长得很粗,伸出的胳膊、抬起的腿,都粗得不像人的那种粗,这种零件组装成一个女人看上去就像一堆稻草垛。稻草垛在那个年月里的人是见过的,生产队上每年收了晚稻都要收集一大批的稻草堆到四棵松庄上的蛇仙坞的山坡上,供生产队上的牛吃用一个冬季。生产队上几十条牛,一个冬天要吃,要垫牛栏,要用掉好多稻草,就专门在山坡上码起小山包一样的稻草垛。牛菊花倒没有人给她封上“稻草垛”这样的外号,而是封了个“黄牛叫”的大号。这女人长得粗,又与这样的外号拉上钩,就少了许多女人的味。你要听到牛菊花开口说话,那你还真的不以为她是个女人。她声音还好一点,庄上人最怕她打响嗝。牛菊花打响嗝那声音发出来,就像要震塌不牢靠的瓦房一样。而她又无法控制地常常不经意地打起嗝。有一回她一声响嗝吓掉了庄上一个八岁孩子的魂,看了好几个医师没有用场,还问了阴差,才算出是牛菊花的响嗝吓破了那小男孩的胆。那小男孩的娘就上牛菊花家,求牛菊花刮了七下指甲灰,让那小男孩泡茶喝下,才收回了魂。牛菊花打响嗝会突然从胸腔中发出“呱咕——”一声,那响声撞击到四棵松对面的山上,又反弹回村庄上,那回音在空中回荡,庄上有许多人会不自觉地嘻嘻哈哈地笑道:“这黄牛,又叫了!”
  牛菊花最厌恶别人唤她:“黄牛叫!”自然庄上没有人敢公开叫她“黄牛叫”,但他们背底里叫了,又常常让牛菊花听到,这让牛菊花对庄上人有几分恨,恨得又找不准发泄的对象,就与庄上人有些隔膜了起来。连她自己的老公也与她有些隔膜了起来。她老公丁小松在庄上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常年不见他生一回气。可就是常常与牛菊花懊着气。牛菊花说世上没有比她男人恶的了,是个恶得没法说的恶男人。
  但大家还是认定牛菊花自己不对劲,而怪到老公身上。
  庄上只有一个女人与牛菊花近了心地好。那女人个头儿低,家里穷,早些年还得过神经病,还死过一个丈夫,夭折过两个儿子,四棵松庄上人以为这种女人命苦,一身晦气,只能与她表面上好着,心底里事事防着,以免染上她身上的晦气。那女人叫吾村南。“南”其实不是这个“南”,应是“囡”,在吾村南娘家的方言里“南”与“囡”同音,可能当年造名册时误写了,也有可能吾村南到了四棵庄上,四棵松大队会计只是随意地根据音写个字就是了,没有什么细究。
  牛菊花与吾村南好像都让庄上人嫌着,两人就好着了。好着你可别期望别人将心肝割了送给你噢。那牛菊花还真地想得到吾村南的一块心肝,吾村南就是与牛菊花好,也舍不得割了心肝给了牛菊花。而牛菊花也没有计较吾村南舍不得割了那块心肝,还是那样地好。
  这牛菊花嫁到四棵松,顺顺当当地产下了一个女婴。过了两年又产下了男婴,男婴要是长大了,像了牛菊花,那该是多么英武的一个男人?可惜男孩两岁那年夭折了。牛菊花又产下一个男婴,还没有满月就断了气了。第三胎又是个女孩,倒是顺心,顺意地带上了手。第四胎又是一个女婴。而这一年吾村南也生了个男婴,丁小松就想了个主意,要拿自己的女儿与吾村南换。吾村南折了两个男孩,还有两个儿子,再添一个男孩,就三个男孩了,长大了光娶媳妇就要操碎了心,而换了,牛菊花的女儿还可以作双向准备,将来吾村南儿子要是要了女孩就当媳妇,要是吾村南的儿子不要牛菊花的女儿,那就当女儿出嫁了。这是多美的事啊?吾村南的男人丁泉水觉得这是以免断了香火的最为可靠的法子。可那吾村南个头长得小,主意比自家男人丁泉水坚定,又要有主见得多。她说她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就贴她自己,别人身上的肉再粘也隔了一层肚皮的,她不换。
  这事在当初两家还真地闹得有一点脸上难看,随着孩子们慢慢长大,大家的脸上又恢复了笑脸。牛菊花似乎淡了这桩之事。
  就因为孩子们小时孩有过这种念想,牛菊花对吾村南的小儿子格外喜欢。那小男孩长得大头大脑的,就是不爱说话,憨憨的,老实得很,一点点没有灵气。倒是牛菊花的女儿丁如意玲珑乖巧,打小样样事儿不落于同龄人,还要吾村南的儿子丁三画叫她“姐姐!”她长了丁三画三个月。
  丁三画这名号是村会计造册名字时有意戏弄丁泉水的。吾村南现在的长子叫丁大华,二儿子就叫丁小华,三儿子要叫也是丁三华,怎么弄也成不了丁三画的,可会计在生产队里听到丁泉水背底里议论他常常借算帐、结帐,整天脱产坐在家中打着一块算盘,哪有那么多的帐结不了的?不就是下田劳作辛苦吗?这话会计听了只是嘿嘿一笑,吾村南小儿子上户口时,会计就想到一个小主意,就是咒丁泉水的小儿子是个“十三点”“两百五”,而四棵松上的习俗中偏偏有着好事反着说的。你看见人家的小孩长得可爱,当着面不能夸:“这小孩这么可爱哇!”要说:“这小孩长得这么难看哇!”四棵松上给孩子取名字还偏偏要找些难听的字眼,比如“茅坑渣”“要饭人”“讨饭崽”,却没有人给儿子取名为“将军”“司令”。四棵松上的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天生你在四棵松,跳起来也不会有三尺高,飞起来不会有三尺远,是千万不能与“将军”“司令”挂上钩的,免得没有那个命,承不住那个名。
  “丁三画”一个二百五的名字,倒还真有些二百五的样子。他从来不敢偷邻居的枣子、枇杷、桃。那时四棵松庄上还有副水碓,平日里涡轮带动水碓碾米,到了秋冬季,涡轮还要带动两只很粗壮的木桩子,碾甘蔗,榨出糖水煎出红糖、沙糖。四周的生产队上也会将甘蔗挑到四棵松的河滩上,排队等待上榨。沙滩上常常甘蔗堆积如山。四棵松上的孩子打会跑路就学会了上糖埠中偷甘蔗。牛菊花的女儿丁如意四岁就会带领孩子们到糖埠中拔甘蔗,而丁三画跟着丁如意到了糖埠里,别人拔了,搁到他肩上,他也会丢了不要!
  
  
  第二章
  一
  这一天黄昏,丁三画做出了人生重大的决策,他要乘天色灰暗下来,去河边生产队上的柳林里偷一截苦楝树。他两个陀螺一个裂了,一个掉了。现在一个陀螺也没有,硬生生地看着伙伴们每天吃了晚饭,在农会坪里打陀螺,他只能在一旁干瞪着眼。他上家里拿了根油茶棍,准备削个陀螺,刚好父亲从生产队上收工回来,夺了他手上的油茶棍,举了起来,要敲开他的脑袋,他吓得哇一声大哭着就往外跑。跑到大门口,又回头看着家里的父亲。父亲站在天井边大骂着:“你今天不要回来吃晚饭,要将我这么一大根树削些没名没堂的陀螺。你不知道砍柴要跑十多里地的?不要你流汗,你不知道苦噢!”
  丁三画的家是座八开间的带天井的瓦房,住着四户人家,平日里住在同一宅子里的婶婶,大妈们都不喜欢丁三画。丁三画除了憨憨的,还特倔。他认定的事,大人说错的,他还是要坚持自己。所以大家嫌着。八间房里的大人们看到丁三画让父亲吓的狼狈相,就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乐。
  丁三画就决意要自己想办法弄截树回来削个陀螺,不,削两个陀螺。可是他想了两天办法,也不敢付之于行动。这一天黄昏,丁三画是下了死心,一定要去生产队上的柳林里弄截树回来的。
  丁三画吃了晚饭,见母亲、父亲、兄长一家子吃着晚饭,就悄悄地钻到厨房里,拿了娘的菜刀,藏到胸前的棉袄里,就要从后门钻出去,却又想到娘天天要斩猪草、切菜。要是将娘的菜刀砍钝了,娘就不好使了。可家里穷,一时半会办不起一把新菜刀,娘只好用钝掉的菜刀切菜,那样多辛苦啊?他看着娘辛苦,心里会不好受。他掏出菜刀,放回到砧板上。他双眼四处搜寻着,发现一旁的鸡窝上有把生了锈的废弃的旧菜刀。这把刀早已失了锋口,可是他拿出去砍树,可以随便地砍,要是让看守员逮着了,他连刀也不要了,他丢了一把废菜刀,父亲也不至于追查得很凶,甚至不会追查。而这种钝刀他砍树会慢了许多,但再慢还是会砍断树的。他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按这一计划实行。
  丁三画拿起菜刀,藏到胸前,将棉袄一抱,没有人看得出他出去是偷东西。而生了锈的菜刀贴在他胸口,他也不觉得那样冷。丁三画这一天只穿了件棉袄,里面的短衫洗了,外边的长衫也洗了,两件衣服还没有干。他的棉袄还是他的大表兄穿过的,已经失去左手袖了。他就那样光着一条胳膊,抱着胸,从厨房的后门钻了出去,从一条小道上,转进一条狭长的弄堂里。出了弄堂就是去河边的小路。
  丁三画走到地畈上,黄昏薄薄的雾罩了下来。丁三画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雾里不会有人发现他是出去偷东西的。但是他心里还是咚咚乱跳了起来,好像四处隐藏着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看。好像周围有许多声音在嘀咕着:“还说这小孩一点东西也不偷的,原来也是骗人的,也是要偷东西的!”
  “不,这不叫偷东西。我只是做个陀螺,很需要一截木棍子,不是偷东西!”丁三画在心里强硬地为自己辩解道。而周围没有一个人与他争辩。他自己又在心里担心着看守员还没有回家吃晚饭,还藏在某处专门等着他举起刀,就将他逮了。他的腿有些不太情愿地向河边迈去。但是,樟树底下的农会坪里好像已经传来了伙伴们打陀螺时发出的叫喊声。他的小伙伴们都有外号,座山雕、刁得一、山田都是他小伙伴们的外号。他们在一起一直用这些外号。他让同学们封了个“纸枪司令”的外号。他八岁与丁如意一起上学,他喜欢独自折纸船,折纸飞机,有一天从同学们那儿学会了折纸手枪,他就折了两把纸手枪,天天插在腰间,好像比真手枪还厉害,还威风,不知是谁说了句:“你这又不是真手枪,是纸手枪,还像个司令摇摇摆摆!”打此后不知不觉地他就成了“纸枪司令”了。
  现在同学间很少有人叫他“丁三画”,反而处处听到“纸枪司令”的叫声,连老师上课点名有时也会不自觉地叫出“纸枪司令”。
  “现在我是带纸枪的司令,我长大了,一定要带着真手枪,成为一个真司令,回到四棵松上!”丁三画想着将来嘴角上露出了一丝笑。他想将来自己当上真司令了,回到老家,座山雕、南霸天要对他说句不客气的话,他就掏出手枪来将座山雕给毙了。要是南霸天敢在他跟前撒横,他就掏出手枪来警告道:“消灭南霸天,人民得解放!”丁三画想着将来的美事,心里乐滋滋的。忽然眼前横出一条小河。他已经来到河边了,他就要掏出胸前的菜刀来,却吓得四处扫视着!
  
  二
  寒风刮着河边一堆堆坟茔般荆棘堆上的芦苇、白茅,发出唰唰的声音。河对面的山上传来一种鸟叫声。那种鸟叫声,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那鸟叫声不是一般的鸟叫声,那声音“嗡嗡嗡——”,嘶哑而又恐怖。四棵松上又有许多妖魔鬼怪的传说。丁三画从小就觉得天地间有许多妖魔,在夜色来临之季,会要了小孩子的命。黄昏,他从来不敢独自一人来到河滩上。可是他两个陀螺都没有了,已经三天没有打陀螺了,无论有什么妖魔鬼怪,今天他也要偷回一截木棍子。
  丁三画四处看看不见一个人影,就在荆棘堆里寻找着合适的苦楝树。这一批苦楝树是生产队上响应县上的植树造林的活动,栽下去还不到两年,粗得已经手臂般粗,丁三画看看就不要,那么粗的树他还砍不动,可是细的只是比筷子粗了点,这么细削不了陀螺。
  丁三画寻到一堆荆棘堆上,握了握那棵苦楝树的根部,又估摸着剥去树皮还有多粗,他自个儿嘀咕了句:“这棵刚好!”他弯下腰,挥起菜刀,就要砍下去时,忽地一边草坪凹中好像有人说话,好像还有女人的说话声。
  丁三画赶紧收了刀,抬头看了看,不见一个人影。他又举起刀,就要砍下去,却见对面山上的山道上有个行人,丁三画咚一声,趴到了草地上,抬头看着那人,要等那人走远了,再举刀,那人悠悠地走着。他是外村人,丁三画暗自思量,万一他砍树声让那人听到了,那人站在山路上一声叫喊,就会将村上的人呼出来,他就成了全村都知道的一个也会偷的人。虽然他这不算偷,但全村人肯定会以为他是偷,况且生产队上还有禁令在先,谁要是乱砍乱伐,轻则罚工分,重则还要开批斗大会,还要挂牌示众。
  丁三画的眼珠子直盯着对面山道那行人,见那人绕过一道弯,影子已经淡了,他又站起来,站到树根前,挥起刀,他要一刀就斩进半条树。可是他的刀咚一声落到树根上,只是砸掉一块树皮。那块脱了皮的伤口上就像一张嘲笑丁三画的嘴巴一样,发出阵阵冷笑声。丁三画的血液被树的伤疤的嘲笑声激热了,沸了,他近于失去理性地挥起刀一阵子乱砍,乱敲,敲得满头大汗,身上的汗水粘上了破烂的棉袄。丁三画感到破棉袄也成了他的对立的家伙,拖肘拽腕地,他丢下刀,脱了破棉袄,要破棉袄滚一边去。破棉袄落到地上委屈地啼哭似地发出一声闷响。丁三画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受了委屈的破棉袄,心想等一下再搭理你这个家伙。丁三画在心里与破棉袄对了一个句话,学着大人的模样朝手心上呸呸呸地吐了一些口水,拣起刀,挥动了起来。他光着膀子,背脊心上有块铜钱大的圆圆的胎记,那胎记上没有半根汗毛,光溜溜的像一块红色的肉镜子。他听娘说他出世的第三天,黄牛叫婶婶就将他抱到一个算命先生那儿问那块记是好兆头,还是恶兆头?算命先生是个半瞎不瞎的眯眼男子,他装着全瞎的样子,伸出鸡爪子般的手指,像一块枯干的树枝那样地摸着那块胎记,却说着很有感触的,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算命先生说那是块前世当将军的护心镜。前世当将军的,这一世命里承受得住还是将军,命里承受不住,那就是恶兆,是个对尘世充满了杀气的生命,最终成为草包,就像蚯蚓的上辈子是龙一样的道理。
  算命先生的话说得黄牛叫与吾村南坠落了云里雾里。丁三画慢慢长大了,四棵松上的人据丁三画的不灵光,又好与大人顶嘴,就认定他是个当熊包的不讲理的命。
  丁三画飞猛地砍着树,与树斗着气,与天斗着气,与地斗着气,天地为什么要将上辈子的护心镜按在他背脊心上?而别人上辈子究竟是做什么的一点影子也没有带过来,这不是天与地故意戏弄他吗?他就要砍下树来,像月亮上那砍树老头那样,不断地砍。他听大人们说月亮上那老头明知道那棵树砍不倒,还是不断地砍。他是能砍断这棵小树的,所以他要飞猛地砍。
  对面山上那只像鬼叫一样的鸟儿也倔强地发出嗡嗡嗡的叫声。丁三画砍出了一身汗,汗水与热气已经冲击了他心里对鬼神的恐惧感,汗水也冲击了冬天的冷风对他身子的侵扰。他只是一心地砍树,他头脑中飞起了一只陀螺,两只陀螺,三只陀螺,一群陀螺。他的陀螺打败了座山雕的陀螺,打败了南霸天的陀螺。
  丁三画的脸上洋溢起了微笑。他脸上出现了一片红晕,脸颊红里透着嫩嫩的粉色。他的邻居有个奶奶,每次见了他,都要扭一下他的脸颊,咬一下他的脸颊,她说她恨不得真地咬下他一口肉,他的肉比许多小姑娘还要诱人,有人还说他上辈子是个女将,是个女人,这一辈子变成男人就成了人不人,妖不妖了。
  丁三画赌气似地砍着树。
  忽地一边传来女人的叫声。那女人的叫声不像是哭,倒像是极度的兴奋的叫声,撕破了天空。
  丁三画惊恐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听着四周的动静,目光横扫着,想从雾气中寻找到发出声音的人,可是沙滩上,柳林间一片渺茫的迷雾中,不见一个人的影子。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三
  丁三画又将目光收回树根上,树根上的伤疤已经啃进去半根树了。那伤口上的刀痕毛茸茸的,不像是被刀砍的,倒像是石头砸的。丁三画暗暗一乐,换了一个方向,挥起刀,砍了下去。他奋力地砍着,注意力集中到那树根上。思想中是成群的陀螺,还有遥远的月亮上那个砍树老人。丁三画还在心中猜测,月亮上那砍树老人,可能也一边砍树,一边抬头看看地上的他,想问一声那小男孩砍树做什么哇?
  “削陀螺!”丁三画好像在回答着月亮上的老头。还怪那老头子多管闲事,在月亮上砍着树,居然还要问他小男孩砍树做什么!
  丁三画看着他手上生了锈的刀,一口一口顽强地吃进白色的树芯中,心里有了阵阵胜利在望的喜悦。他见两边的伤疤几乎就要吻合上了,丢下刀,攀住树,使劲地想将树攀弯了,将树咔嚓一声折断下来,可是树一动也不动。他抬头看看树梢上,树上没有一张绿叶了,光秃秃的,可是丁三画又好像树也对他发出一声声冷笑,还说着:“小家伙,费了好大的劲,没力气了吧!我还直直地站着不动。我就是月亮上的树,你就是砍到老,也砍不断我啊!”
  忽然天空一只大乌鸦哇哇叫着从丁三画头顶上飞过去。丁三画为常听大人们说乌鸦叫,就有晦气,就要朝地上呸呸呸,呸三下口水。可大人们讨厌他。他也开始讨厌大人们的说法了。他就偏偏不呸,一呸也不呸,就要看看乌鸦将怎样的晦气落到他头上来。他很快就要做出很出色的陀螺了,他好像陀螺做出来,转起来就证明他是个能干的孩子,是个百毒不侵的孩子。他轻蔑地哼了声,朝手心吐了三口口水,又拣起刀,挥起刀,朝树根上砸去。他的小手臂已经酸了,刀往往砸乱了,有几下砸到了泥巴中,溅起了泥沙,那泥沙也好像故意地钻进他嘴里,他又吐着泥沙,他吐了好几下,舌尖上还是好像有泥沙。他不管了,又用力地砍向了树。他一下砍下去,树哗一声顺风倒向了一边。他吓了一跳,树倒下来是那样响亮。是哭?还是笑?还是想惊扰了村上人出来将他逮个正着?丁三画抬头看了看,不见人影子,就准备将树根部一段笔直的料砍下来,拿回家至少可以做三只陀螺。就是再掉了一只,还有两只。丁三画将树拖到了一边草坪上,坐到草地上,挥起刀,就要砍下去,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丁三画回过头,只见朦胧的月色下牛菊花婶婶从一边地畈中出来的小路上过来。牛菊花婶婶也发现了他,却示意他不要出声。
  牛菊花婶婶径直地朝远处的草坪的凹糟里走去。
  丁三画顾不了许多,奋力地砍起了树,这一回他选择上端的细处砍下去,三四下那树就咔嚓一声断了,倒不是被他的刀斩断的,而是让他奋力折断的。丁三画将那些枝丫藏了起来,明天与小伙伴们出来拣柴,可以装着自己发现似地拣起来,砍成短枝,装进畚箕里大模大样的提回家。
  丁三画藏好树枝,又割了一把草将截下的一段树棍包起来,到一边穿上破棉袄,夹起树棍,摇摆着往村上走去。现在他希望进村时不要碰上看守员,碰上别的人,他们不会询问他。那他就可以安全地完成这次偷树的计划了。可是他刚迈开几步,远处就传来了牛菊花婶婶哭天喊地的黄牛般的惨叫:“你这不要脸的,现在被我捉住了!”
  
  四
  丁三画朝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迷雾中只见一片柳林。他想跑过去看看,菊花婶婶究竟捉住什么了,可是他刚刚有了这样的念想,就从菊花婶那句话中推测出菊花婶捉住什么了。那种场面是他小孩子不能面对的。忽地从柳林间又扬起比黄牛叫还要响亮的惨叫声,还夹杂着另一个女人的骂声。
  “我的腿断了,我的腿断了。你个打短命的男子,你敢帮着这狐狸精,要打死我哇,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你跟这狐狸精就没人管了。你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丁三画听到牛花婶后面的话,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冲过去,碰上小孩子不应该碰上的场面。可菊花婶的惨叫,又拉紧了他的心弦。菊花婶是仅次于娘对他好的人,他不能置菊花婶的事于不顾啊。丁三画正在犹豫,焦急得没了主意时,忽地想到菊花婶的大女儿丁如英已经十八岁了,应当唤如英姐过来才能阻挡住菊花婶与小松大叔、那个狐狸精的对抗。并且,菊花婶此时是以一对俩,他更应当去搬救兵为先,而不是盲目地冲过去,帮不上忙,还浪费了时间。
  丁三画人很憨厚,但几乎是个天生能够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辨出轻重稳急的小家伙。他的大脑瓜里快速地运算着许多思想,做出了最佳的方案,将树棍藏到一棵柳树下,就往村庄上跑去。
  四棵松虽然是个大队,可是许多人家分散在山坞中,最集中的要数樟树底下了。樟树底下有一片原先地主家的大宅院,里面含着长的、方的、圆的,二十四个天井。四棵松上的人就宅子的结构命名它为为“二十四个天井!”解放后改给了许多农户。生产队上记工分就摆在正厅中的那户人家。
  丁三画边跑边分析,此刻如英姐很可能在记工分的地方。如英姐看上去文文静静,可她喜欢凑热闹,喜欢在小伙子中扎堆儿,还与一个小伙子相上了。丁三画不喜欢那小伙子。有一回他与座山雕、南霸天一群野小子在河道里游泳,座山雕发现一只让人砸死的水鸭子,就拣了起来,准备拿回家煮了吃了。刚到岸上,碰上了那小伙子,那小伙子硬说是他们这群野小子故意砸死的,他要回去告诉鸭子的主人,座山雕就丢了鸭子。那小伙子将鸭子拣了回去,自己煮了吃了,还告到鸭子主人家,说是他们一群野小子砸死的。而那鸭子的主人左推右测,居然将打死鸭子的事懒到他身上。鸭子主人说庄上除了丁三画敢于做出别人不敢做的事,没有那个小孩那么坏了。
  丁三画要儿伴帮他分清,儿伴们也突然住口不说话了,害得他让父亲毒打了一顿。
  可是如英姐自己喜欢那小伙子,谁也没办法阻挡。
  丁三画从鸭子事件对如英姐也有了一层隔阂,要不是遇上菊花婶婶的事,他还懒得主动去找如英姐。此刻如英姐肯定还在二十四天井的正厅里与那些小伙子闹得火热呢。
  丁三画跑到二十四间房后门,里面传出了热闹闹的说话声。丁三画跑进去,过了一条小弄,就到正厅里。有一堆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在报工分,记帐员时不时地问一声:“张三今天去吗?带了什么工具?”生产队上带了竹器的畚箕、箩筐是要另加工分的。那记帐员也是村上有名的“堂客精”,他因为记帐,手头上有点小权力,许多女人很愿意为他献上自己的身子,而得到记帐员的享用,也是一种荣耀,还有许多女人在记帐时不时地摸一下记帐员的头,摸一下记帐员的脸,或骂一句,那都是暗号。
  旁边的几户人家的八仙桌上坐着一些闲聊的人,有个瘦老头让众人围着,聊着武松杀嫂,刘备过江东相亲,赵子龙长板坡救主。
  四棵松上刚刚通上电,各家的八仙桌上方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大队上收电费是论盏,论瓦的。
  有一群小伙子在空荡的厅堂里放声地说笑。
  丁如英夹在那群小伙子中间与他们打闹着,忽地让一个小伙子放倒在地上,旁边的人大叫大嚷,快点将她裤子剥了。
  丁如英从地上滚起来,丁三画刚好跑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叫道:“姐,快走!”
  “什么事啊?”丁如英手一边往后扯,一边问丁三画。
  丁三画跑得气喘吁吁,心里又担心牛菊花婶婶让小松大叔与那女人做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丁如英要往后扯,丁三画要往外拉。丁如英一下子恼了,喝斥道:“你拉什么?你不说出什么事,我就是不去!”
  丁三画拉不过丁如英,呆看着丁如英,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丁如英见丁三画那种神态,估计是出了大事了,一手揽过丁三画,一边往外走,走了几步,就转进了清静的弄堂里,丁如英就问道:“什么事啊?看你急的!”
  “婶婶——婶婶——在河滩上让叔叔与那女人打了,她喊着救命!”
  丁如英一听,就推着丁三画叫道:“快,快带我去!”
  丁如英与丁三画跑出村,绕到地畈上,就听到牛菊花黄牛般的叫骂声。那声音在夜色中撕着人心。
  丁三画与丁如英顺声跑到沙滩上草坪凹处,只见朦胧的月色下,牛菊花独自一人坐在地上,哭诉着,她的腿让那良心被狼吃掉的死男人,恶男人打断了,现在要她怎样回到村上啊,怎么就没有一人来搭救她一下啊?
  丁如英率先赶到了娘身边,上前就去搀扶娘。牛菊花刚刚站起来,就惨叫着。丁三画也赶到了牛菊花跟前,上前扶住婶婶另一条胳膊。可是牛菊花刚迈出半步,整个身子就朝丁三画一边压了过去。丁三画咬着牙关,像顶住山似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想顶住婶婶,牛菊花还是感到丁三画的小个头顶不住她压过去的身子,就叫道:“我走不了,英你回去叫两个人过来,弄把躺椅过来将我抬回去!我只要不死,我就要修了你爸。他好狠心啊,居然帮着那婊子一起打我,想将我打死,往死里打的啊!”
  丁如英抽泣着回着娘:“你俩人不打死一个,不会稍停,都是倒我的霉,让我在村上抬不起头,让别人瞧不起!”
  牛菊花甩脱了女儿的手,骂道:“你去问问你爸,是我错,还是她错!”
  “谁要你说话像黄牛叫一样的?说话就不会好好说了!”
  丁如英与牛菊花顶上了嘴,立着不动,牛菊花一屁股回坐到地上,指着丁如英骂道:“你要回去叫人就回去叫,不回去叫,我就死在这儿算了,你们没有我,日子比现在好过多了,你们都巴望我早一天死,死了你们就听不到我这个人不像人,牛不像牛的的叫声了!”
  丁如英哼了声,又不敢回嘴了,扭过身子往村上赶去,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又回头往庄上赶去。
  丁三画立在牛菊花身旁,陪着。
  牛菊花忽地问丁三画:“是你去叫姐的?”
  “嗯!”
  “你怎么知道婶婶挨人打了?”
  丁三画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下,牛菊花就说道:“你爸也真是没个本事,你做个陀螺的一点木头也不让你用。明天婶婶帮你用油茶棍做两个陀螺,油茶棍做的陀螺,打起来有劲,座山雕他们的陀螺肯定对不过你的。你最疼婶婶了!”
  丁三画与婶婶聊着,忽地感到不对劲,婶婶刚刚还是要命似地叫唤,怎么一下子不那样痛得要死要活了?
  忽然从从村上出来的路上传来了说话声,与匆忙的脚步声,牛菊花又要死要活地惨叫了起来。她的叫声不要说四棵松庄上能听到,就连河对面的几个村上的人也能听到!
  
  
  
  五
  朦胧的月色下几个人影过来,是丁如英带着两位大叔,扛着一另竹躺椅,大家相帮着将牛菊花扶上躺椅,两个男人抬了起来,丁如英与丁三画一左一右地守着两边,好像牛菊花随时会从躺椅上掉来。
  牛菊花身子太重了,压得躺椅咔咝咔咝地响。牛菊花在躺椅上不住地骂着丁小松,骂着那婊子。
  那婊子是庄上丁老虎的老婆。丁老虎的老婆与丁小松的事是大队上公开的事。而丁小松与那女人为了避人耳目,常常钻进月色下的野地里去热情。常常让庄上人碰上,碰上了就要丁小松与那女人出点月饼,出点酒,以解碰上他们的晦气。庄上也有些人故意去碰丁小松晦气事,以便得点吃的。而牛菊花就一回也没有逮着。这一回牛菊花不知动了怎样的法子在朦胧的月色下将丁小松与那女人逮着了。牛菊花躺在躺椅上,只是骂着,没有说出个因由来。进了村,牛菊花还在骂。丁如英却小声地劝着娘:“小声点,你怕别人听不到啊?”
  “听到了有怎么了?又不是我偷男人,又不是我不要脸,我还怕什么?我还怕他全中国人听到!”牛菊花骂着,路上就碰上了一个行人,那行人问着,牛菊花就要抬着的男子稍停一会儿,她就与路上的行人说了起来,她家的男人干出不要脸的事,与那女人到野地上去开心。牛菊花说个没完没了。丁如英在一旁劝道:“别人抬着累不累啊!”
  牛菊花在躺椅上,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我这一回饶不了他的,我这口气死活咽不下的!”
  丁三画跟在他们身后,心里直打鼓,担心牛菊花婶婶闹出大事来。那丁老虎是庄上有名的心狠手辣的男人,不识字,在队上常常与人打架。有一回四棵松庄上与外庄人发生群殴事件,丁老虎削了外庄上半只耳朵。那一仗丁老虎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狠汉子,也成了四棵松庄上背底里嘲笑的男人,对外面再狠,也治不服自家的女人。
  牛菊花让人抬回了家,丁如英要去另一庄上唤赤脚医师过来瞧瞧。牛菊花却一声斥喝:“你先做一碗点心两位叔叔吃一下。我自有办法料理自己的!”牛菊花躺在椅子上,唉呦唉哟地叫着,又冲丁三画说道:“你回去,赶紧让你娘去找些伤药来,帮我缚上!”
  丁三画应了声,转头就出了牛菊花家的大门。丁三画的娘知道一种跌打损伤的草药,庄上有人跌伤了,就来找他娘要点草药。丁三画回回见娘采回的草药已经让娘嚼烂了,看不出是什么草,但娘的草药治好了庄上好几个人。
  丁三画回到八间房,与娘说了,娘向邻居要了一个手电,就往外赶。丁三画跟在娘后头,娘回头斥道:“你跟过来干什么?”
  娘采草药是不让任何人跟着的。
  丁三画悄声地告诉娘,他刚才出去砍了一截树,准备做陀螺,树还没有拿回家。吾村南这才让儿子跟着。母子俩打着手电,来到了河滩边,吾村南先将儿子砍断的树枝整理成小捆,让丁三画守着,她一会儿就采好的。
  丁三画应了声,找到自己丢下的树棍,就守着那捆树枝,见娘在一边草地上转了几转,又到河里洗干净,就听到娘将草放在石头上,敲打着。丁三画想赶过去看看娘采的究竟是什草,却又想,娘既然不想传给自己,那就由着娘去。他自己也不喜欢别人违了自己意志的。
  吾村南一会儿就抓着敲烂的草药,到丁三画跟前叫道:“走吧!”丁三画背起那捆柴,跟在娘后头。他与娘先回了家,将树棍藏到床底下,又将树枝丢到了厨房里,就跟着娘去牛菊花婶婶家。
  丁三画跟娘到牛菊花家里,丁如意与她两个妹妹也在堂屋中。堂屋中就她们母女几个,丁小松还没有回来。牛菊花躺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捋起裤管,让吾村南替她包扎上草药,又吩咐如英道:“去,把你那死鬼的老子给我找回来,我今天跟她没完!”
  丁如意与她两个妹妹听到娘那声怒吼,吓得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牛菊花又指着丁如意骂道:“你们哭什么?我又没死,带妹妹去睡觉了!”
  “那你要再跟爸打起来,让爸打死了,怎么办?”丁如意问着娘。
  牛菊花推了丁如意一把:“打死了,你们再哭,现在不用哭,去睡觉!”
  丁如意看看娘,牛菊花肥肥的脸上,一股凶相,丁如意止住了哭,拉着两个妹妹到一边房间里去了。丁如英跟着进了房间。牛菊花就在一边骂道:“如英你在房间里磨蹭什么啊?还不快去把你那死老子找回来?”
  “我帮妹妹脱衣服,哄她们上床,叫,叫,叫,像黄牛叫一样的!”
  房间里传来了丁如英的回敬声。
  牛菊花又吼了句:“你也讨厌我像黄牛叫,那你为什么不找个婊子一样的女人那儿投胎去的?为什么偏要上我这黄牛叫的女人这儿来投胎?”
  丁三画看着婶婶,觉得婶婶这话很耐人寻味。如英姐是可以找别人那儿投胎的吗?他也可以找别的娘投胎吗?这问题有空要请教一下娘,不过他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娘。丁三画言语少,看人时又往往直着眼不会转弯,显出一股子傻气,呆气。牛菊花与吾村南都已经习惯了丁三画那看人的眼神,就由着他立在一旁看着。牛菊花就在一旁与吾村南聊了起来。
  牛菊花这天吃晚饭时就感觉丁小松要有行动。她在厨房里洗着碗,听到丁小松出去,就后头跟着,在村巷中左转右拐,居然让丁小松甩脱了。她回家又不死心,寻到那婊子家门口,不见人影子,暗想不会有什么地方去的,常听人说他们在野外也会有行动,就鬼迷一样地往村外的沙滩上寻了去。没想到那对狗男女还真的在草地上。她上前要打自己的男人,那婊子上前就打她。她本来就想打那婊子的,就一把抓住那婊子的头发,将那婊子扭到了地上,抬脚就踢,想要踢死那女人的。那没良心的男人乘乱给了她一棍子,她跌在地上爬不起来,他们才逃走了。
  
  六
  丁如英到外边没有找到丁小松,回来与吾村南将牛菊花扶进房里,就回自己房里去睡觉了。牛菊花坐到床上,要吾村南接着听她倾诉。牛菊花说着自己一辈子就是苦在这块头大得没了边际,这声音响得没了女人味,打小就让人看着笑话。她小时家里条件很不错的,上得起学。可是她第一天上学就让娃儿们笑话。她一气之下就不读书了。后来她父亲想给她在城里找个好人家的,可好人家的男人看了她的模样儿就摇头。
  她长得粗了一点点,说话嘶哑了一点点,就不是人了?当初有人替她介绍乡下的丁小松她还看不上眼。可丁小松在城里替人家打泥墙,人还挺能干的,收了工,就上她家走动,讨好着她一家子,还说什么块头大做得了活,乡下还真需要这样的女人,还说什么人是拿来过日子的,不是拿来看的。她这才动了心,没想到她以一个城里女人的身价下嫁到四棵松上,到头来还让四棵松上的人看成不是人。
  “这人是个啥样的呢?我这样咋就不是人了?”牛菊花越说越激动。激动着就没了睡意。
  丁三画就趴在娘腿上睡着了,牛菊花还在唠叨着,不让吾村南回去睡。
  牛菊花要吾村南这一晚就陪着她睡算了,她要吾村南将丁三画放到床的另一头上,不要让丁三画冻着了。
  丁三画醒来,发现自己睡在牛菊花婶婶床上,就钻出被窝,看了看床上,床上没有一个人,隔壁床上挤着丁如意与她两个妹妹。丁三画下了床,钻到厨房里,厨房里只有如英一人在做着早餐。丁三画悄声地问道:“姐,昨天晚上你爸回来吗?”
  丁如英回头摇摇手,示意丁三画不要出声。
  丁三画眼睛一亮,明白了丁小松大叔昨天晚上回来了,没有逃得没了人影。丁三画蹑手蹑脚地钻到大屋后边的一间矮房子里,那是小松大叔的房间。丁三画进了屋,见小松大叔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抽着旱烟。丁三画靠到小松大叔身上,附着小松大叔耳朵小声地问道:“叔,你为什么要偷堂客啊?”
  丁小松没有回答丁三画,突然伸手扒了丁三画的裤子,抓住丁三画的小萝卜条,喜道:“你长大了,也要偷堂客的!”
  丁三画吸着鼻滋,努力地想拉上裤子,嘻笑着看着小松大叔。小松大叔脸、手上的皱纹皱得就像山坡上的老松树皮。丁三画虽然还是个八岁的小男孩,可他早就从大人们的口中深谙,在四棵松庄上男人是可以偷堂客的,女人是不可以偷男人的。女人要偷了男人,那就是不守妇道。男人偷了女人,还是件光荣的事,还是件英雄的事。
  而丁三画似乎是天生不涉及偷的,不是他不想偷,而是他要伸手去偷时,心里就慌乱得很,心跳得好像要钻出他的胸腔一般,所以他安于不偷。所以他对小松大叔说道:“我不偷东西的!”
  “那你昨天黄昏,那个时候还去了河边做什么事?你以为没有人看见啊,我是看见的,想将你逮到队上去罚的!”小松大叔说着,一把将丁三画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丁三画这才明白昨天自己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原来背底里还有眼睛看到他偷了。不过,那不是小丁大叔不逮他,而是小丁大叔忙着自己的事,顾不上他。丁三画想着昨天的事,愣愣地看着小松大叔,一句话也不说。
  小松大叔忽地又问道:“长大了,如意给你做媳妇,要不要?”
  丁三画脆声地应道:“我不要!”丁如意现在看上去还看不出会长成像她娘那样的粗,但说不定长大了就成了跟她娘一样的粗壮的女人,那还能叫个女人吗?丁三画虽然才八岁,但他一边想着自己长大了做个将军,当个司令,自然媳妇也该是个有模有样的女人。他现在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破棉袄,见了从县城里来到大队上的女知识青年,他还真地有个幻想,长大了要娶个城里那样漂亮的媳妇,四棵松上的人才能见出他的英雄本色来。
  小松大叔又顶真地问道:“为什么不要如意啊?”
  “如意长大了,长得像婶婶那样,多难看啊!”
  “如意像我的,长大了很漂亮的!”
  “像你?那你这样会偷堂客,她不就要偷男人了吗?”
  “要你瞎说!”小松大叔推下三画,朝他屁股上掀了一巴掌。丁三画吸着鼻涕,哼哼地笑了起来。丁三画正笑着,忽地感到门口堵上一堵影子。丁三画回过头去,却见牛菊花婶婶拄着一根棍子,堵到了门口,铁塔似地立在门口,房间里也暗了下来。
  丁三画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七
  牛菊花叫道:“三画,到婶婶这边来!”牛菊花叫着,一把拉过了丁三画,又骂道:“别沾着他,他一身的晦气!”
  丁三画立到牛菊花跟前,看着丁小松,丁小松瘦小得就像一只小老鼠,低着头,手抖着往烟袋锅中上着烟丝。上了烟丝,划了三根火柴也没有点上火。丁三画看得出丁小松心底里只有一个怕字。
  牛菊花举起棍子,厉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的?我想深更半夜的,不想吵着邻居!反正你也离不开这个狗窝。你说怎办?”
  丁三画见小松大叔答不上话来,担心菊花婶一棍子就敲碎了小松大叔的脑袋,那样菊花婶也是要被拉到县城去枪决掉的。丁三画一把抱住了菊花婶粗壮的大腿,恳求道:“婶婶你不要打他,他知道错了!”
  牛菊花推开丁三画,命令道:“你走开,他知道错?他知道个屁。昨天晚上他都想要了我的命!”
  丁三画倒退到一边,靠到了墙上,眼睁睁地看着菊花婶手上那根粗壮的油茶棍子,油茶棍子硬得像铁条,要是一棍子下去,头不开花,也要半条命。
  突然丁小松站了起来,朝前一跪,跪在了牛菊花跟前,哭诉道:“昨天我只是轻轻地打了你一下。我担心你打下去,会把人打死的,要出人命的!出了人命,我们这个家就散了,老婆啊,我错了,我们还有四个女儿啊!”
  “你还怕我死吗?你早就巴不得我死了,你好与那婊子住一窝里去,好清静。你还要这个家干什么?你天天听着黄牛叫,心里早烦了!早巴不得我死了!我这一辈子怎么嫁了你这样一个男人?啊她比我长得好看,你当初怎么不娶她?怎么就娶了我了?”牛菊花骂着、骂着,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丁小松待牛菊花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哧溜一下,像只野兔子一般从圆孔墙门钻到了堂屋,背上一把锄头,丢下一句:“我去割担白菜回来,如英你记着去叫村南大妈过来给你娘换药!”
  丁三画立在牛菊花婶婶跟前,愣愣地看着牛菊花婶婶,估计这一场“战争”也像往常一样到此就休场了。如英在堂屋中叫唤道:“三画,快点在我这儿吃早餐,吃了早餐好去上学了!”
  丁三画看了看菊花婶,吸了一下鼻涕滋,菊花婶收了嚎啕,拉过丁三画,起了身,扭过丁三画的脑袋瓜儿,使劲地替丁三画擤了鼻涕滋,习惯地骂了句:“鼻涕也吸进吸出当面条抽,不会哼掉了!”
  丁三画瞟了菊花婶一眼,确信不会出什么大事了,扭头钻了出去。
  丁三画中午放学回到家,却见娘与八间房里的几个婶婶、大妈在悄声议论,小松大叔被丁老虎打了,打得头破血流!
  丁三画吃了午餐,搁下碗,就往丁小松家里跑。丁三画跑进丁小松家中,如英、如意与两个妹妹正在桌上吃饭。堂屋后屏墙角的墙门就像通向神秘世界的地洞。丁三画径直钻进门洞。丁小松大叔躺在床上,头上已经经过赤脚医师包扎,被白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纱布一直拉到下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巴。小松大叔独自抽泣着。
  丁三画悄声地靠近床边,愣看着哭泣的大叔,闪着充满稚气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小松大叔抓过丁三画的小手,问道:“你来看看大叔啊?”
  丁三画使劲地点着头,又直直地看着床上的大叔。
  忽然从堂屋中传来了菊花婶的怒斥:“三画,你出来别理那个畜生,让人打死都好,打死了我连副棺材板都没有的,就用破晒席一卷,就埋了。我破晒席也不给他,就把他赤身裸体地给埋了!”
  丁三画却没有去理会婶婶在堂屋中的怒斥,他动了动嘴唇,才问道:“大叔是你去偷老虎老婆,还是老虎老婆偷了你啊?”
  丁三画憨厚、直白的问话,逗得小松大叔挤出一丝笑,悄声地说道:“小孩子不懂!”
  丁三画眼珠子一直,他是个自信自己很懂事的孩子,就认真地说道:“我妈说了,做人不能偷别人的东西,是你偷了老虎老婆,那是你的错。是她偷了你,那是她的错,老虎就不该打你了!”
  小松大叔将目光从丁三画身上移到了头顶挂满蜘蛛网的瓦背上,鼻孔中出了一股粗气,不再理会丁三画。小松大叔嘴角上忽地流露出了一丝乐。丁三画看着小丁大叔,闹不明白,刚刚还在抽泣的大叔,居然会露出了一丝乐。如意忽地在堂屋中唤道:“三画,快走了,等一下要迟到了!”
  三画应了声,又冲小松大叔说道:“叔,我去上学了,你好好养着,要是你偷了老虎老婆,以后就不要再偷人家的东西了!偷东西是不好的!”小松大叔眼角上忽地又流通出两行泪珠,三画看着那泪珠,心头一惊,头一低,就钻出了房子。
  
  第三章
  
  一
  四棵松庄上世世代代好像看不出有多大的变化,就像太阳老是按照那一条轨道行进一样。不过有些重大的事情,也是顺着潮儿走的。中国的女人开始裹小脚时,可能四棵松上还没有人类活动,只是一些野兽飞禽。但好像四棵松上出现人的足迹,女人便是裹脚的,男人也是留着长辫子的。中山先生在中国闹了革命,剪了中国男人头上的辫子,四棵松庄男人头上的辫子便也剪了。当然,也有个别的例外,我也曾经见过留着长辫子的老头子在庄上走来走去。后来解放军进了庄,四棵松庄上也闹了革命的。不过,有些话在民间听着倒好像与之前进步的并不多,只是以往的乡、保变成了公社、大队,人的思想是没有多大的变化的。还有许多相信天有四只角,还有四棵柱子。有些老年人说起北方曾经闹过的“红军”并不叫“红军”而叫“红兵!”并且说“红兵”个个都是红眼睛,红头发,红皮肤,所以就叫“红兵!”
  “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也曾经在四棵松庄上热闹了一些闹剧的。亩产上万斤的事大队上也是连夜想办法将几丘田的稻子弄到一丘,第二天当着上边的人面收割起来,产量就超高了。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想过对与错。上边人叫干,不得不干。中国人向来是听话的,本份的,并且他们听了上边人的话,又要求下边人听他们的话,当然,不可能人人都有下边的人。男人自然就成了一家之主,小孩自己成了没有头脑的一种生命体,只需听从大人的话。
  没有那些热闹的场面,生活就好像单了许多。
  不过生活终究也有些变化的。四棵松庄上常年大约有十来个小孩问世,有三四个人离世——有老人,也有还不满花甲子的人。这些事情就成了他们茶余饭后谈话的佐料。
  丁三画十岁那年春上,四棵松庄引起众人注目的两件事都与他有关。一件是他父亲病重,在家请了赤脚医师医治,而他家没有钱,只好让赤脚医师弄点简单的药稳一下。众人便常常谈起这件事,谈起来就牵涉上吾村南是个苦命的女人,也是个克夫的女人,克了前夫,还要克现夫。这件事也很让丁三画在四棵松上抬不起头来。另一件事倒是喜庆的事,牛菊花的一个弟弟一直在机关工作,忽然间提拔为县长了,这是件让四棵松庄上很是惊讶的事。也是忽地发现牛菊花那种长相的女人还有点好处的,容易招来大块头的弟佬,大块头的弟佬,就很容易当上官的。丁小松本来只是个生产队的副队长,人又小巧,怎看也没有个当官的相,更不是个当官的料。可没想到他的舅佬升上县长,公社上就提拔他做了四棵松的大队长。
  先前丁小松还有些不适应这大队长,自己的小个头与“大队长”的“大”真有些不般配。但当了官,做着做着就会有官的样子的,并且四棵松上的社员一下子发现丁小松本来就是个当官的料,本来就是英雄得很的男人,只是他们发现得迟了些。
  这丁小松平日里也与社员们一道下地下田,常常滚得一身泥巴,上公社开会,腰间挂根旱烟袋,手上拿双破布鞋,过了四棵松庄前的小河道,才会洗脚穿上布鞋。这好像还看不出有官的气派来,但丁小松要是碰上大队上开社员大会,他亮开嗓子能说出一套又一套的套话来,还会比着手大讲国家的大好形势,众人看了也着实与众不同。到了腊月,田地里的活儿少了,公社上、大队上的会议多起来了,就常常看到丁小松换了一件新外套,戴上一顶鸭舌帽,倒剪着双手,迈着八字步在村巷上行走着,这样子就是一副官家之相了。
  庄上人对丁小松也客气了起来。老虎老婆要是与丁小松有了事情,老虎也不再加以干涉了,还以为能与丁小松好上是他的福份。可是丁小松现在是个有模有样的人物了,老虎的老婆很难接近他。四棵庄上人传说丁小松与庄一个更年轻的小媳妇好着呢,要是丁小松接替了大队支书,丁小松就有可能吸收那小媳妇进入党组织。
  连牛菊花也不再过问丁小松偷女人的事了,好像当了官没有几个相好佬也太失男人的份儿了。四棵松历来是这样看待男人的,凡男人都是为了女人而生的。
  而丁三画自己不敢偷,也不赞同偷,不过他弄不明白究竟是小松大叔偷了女人,还是女人偷了小松大叔。自从小松大叔当上大队长,丁三画得出个答案,以前是小松大叔偷女人,现在是女人偷小松大叔。这种思考并不影响丁三画自从小松大叔当上大队长的自豪感。他逢上与座山雕、南霸天说起自己家庭中有什么靠山时就搬出小松大叔来。座山雕、南霸天他们却是很不看好丁三画与小松大叔之间的关系。那算得上哪门子的关系啊?是自己的亲叔叔啊?不是。
  丁三画强辩说是比亲叔叔还亲的叔叔。这算什么亲?还是没有闹清楚。座山雕、南霸天他们鼻孔中的哼哼声更加强硬了。丁三画不管座山雕、南霸天他们多么哼哼。至少他家里自小松大叔当上大队长确实地得到了一些好处的。丁三画的父亲最终还是让大队上努力向公社争取,争取到一点周济款,吾村南又向亲戚借了一点终于将丁三画的父亲送进了县人民医院。
  吾村南临进县城前就上牛菊花家,与牛菊花说定了,要帮着照看着家一下,尤其是三个儿子。牛菊花满口答应着,要吾村南放心地去吧,她会帮着照看着的。吾村南还是十二分地不放心,但又无奈只得出了村,赶往县城。
  这一日丁三画傍晚放学回到家,见爸妈不在家,丢下书包,拿了陀螺、陀鞭就跑到农会坪里去打陀螺了。那农会坪的围墙外就是丁小松的家,一边就有四五棵参天的大樟树,樟树顶上的猫头鹰不时地发出呱呱呱的叫声。
  丁三画与座山雕、南霸天一群小伙伴将陀螺打得满坪地飞转,也忘了时光。黄昏时分,山村里升起一层薄雾,薄雾中响起了女人们唤儿回家吃晚饭的声音,一声声“座山雕!”“南霸天!”在薄雾中钻进小伙伴们耳中,小伙伴们还厚着脸皮,挥着陀鞭勇猛地抽着陀螺。
  丁三画也早忘了时辰,天色暗淡下来,牛菊花婶婶突然发出一声打嗝声,才惊起小伙伴们,大家怔了怔,从激情中抬起头,发出一阵大笑,拣起地上的陀螺,噼噼啪啪地各自往回跑。
  丁三画跑进八间房,跑到自己屋后的一间矮小的石头砌的厨房里,揭开平日盛粥的一只钵头,钵头已经洗干净了。丁三画又揭开锅,他还以为两位兄长将他的晚饭搁在锅中以免凉了。可是锅中也是冰凉的。他正在惊异这一天家中是否做晚餐,忽然门边传来一声喝斥:“你还知道回来啊?打陀螺不是会饱的吗?”
  丁三画抬起头见长兄丁大华立在门边,盯着他。丁三画一声不吭,这个长兄平日里还收敛一点点,而一旦他父亲不在家就会作威作福,有时就是当着丁三画父亲的面也要叫嚣,要丁三画、丁二华与他们的父亲三人滚出家去,这儿的片瓦也与他们父子仨人无干。
  这八间房里吾村南一家子拥有一间阴暗的房子也是丁大华父亲继承祖上的家产,丁大华以为与丁三画父子仨人屁毛也没有相干的,只要动了气,就要丁三画父子仨人滚出家去。
  丁三画好像让人捅了伤疤一般地痛。他在八间房里生活着,八间房里的人全将他父子仨人当着外人来看,他也总觉得自己确实上无片瓦,下无立足之地,也是如此才常常在心底里发恨长大了要拥有一片江山。可是眼下他不仅仅还没有到达将来,肚子已经开始叫了,吵着想喝粥了。丁三画正在盘算着晚餐的事,丁大华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粥我全倒掉喂猪了!”
  丁三画抬起目光,看着长兄,看了许久,忽地暴吼了出来:“我还没有吃,你为什么把粥倒掉喂猪?”
  丁大华上前就掀了丁三画一记耳光,丁三画没有站稳,跌倒在地。丁大华喝骂着:“你放学回家不去拣柴,不去割猪草,就去打陀螺,有得吃的?谁家的孩子像你这样?”
  丁三画大哭着,想找东西砸向长兄。八间房里的几个女人听到丁大华与丁三画吵起来,赶了过来,探个究竟。丁大华对同一大宅子里的婶婶、大妈数落着丁三画的不是,并且是很应该不让他吃晚餐的。婶婶、大妈们也以为这么大的孩子了,白天上学玩够了,放学回来应该去干点活,不干活哪来的吃?有一个小脚大妈干脆说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应当让他上生产队里放条牛,多挣些工分了,还读什么书?像他这种人家读书识得几个花斑字就行了,最终还得靠干粗活为生的,那能当上官啊?
  丁三画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攻着,忽地跳了起来,叫到:“你倒掉了粥,我自己做!”丁三画六岁就学会在大锅里煮粥了,他就要上灶膛中点上火,丁大华赶上前,就将他撩倒在地上。丁三画又大哭大骂了起来。
  丁大华在一旁狂傲地叫道:“你父子仨人给我滚出去,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滚出八间房。八间房与你父子仨没有半毛的关系!全是我的家产!”
  那小脚女人也在一旁帮腔,要丁大华将丁三画他们赶出家去,这房子是丁大华父亲留下了来的,与丁三画的父子没有半毛的关系。
  丁大华也忽然发觉原来自己是很富有的,居然拥有片瓦,寸地,叫嚣得更厉害了。
  丁三画坐在地上大哭着,他此刻倒忘了自己肚子还饿着,而是自己没有半片瓦房的耻辱,活在世上自己没有半点力量,原来自己是这样没有力量的人。
  丁三画正在哭着,丁小松从外边进了厨房,丁三画收住了哭,想对小松大叔说说自己的委屈。可是小松大叔不听他一个小孩子诉说,而是听着八间房里的女人们与丁大华他们说着。丁小松听后也呵责着丁三画现在父亲病下了,更不能贪玩,更要多一点比别的孩子的担当,怎么好一放学就跑出去打陀螺呢?
  丁小松的话让丁三画十二分地失望,饿了肚子事小,而是丁大华说这房子与他无干,不让他住。丁小松说这房子是丁大华祖上传下来的,与丁三画父子是无干的,所以丁三画更要知理数,更要尊重兄长,是兄长将祖上的房子暂时给他们住着。
  丁小松的话让丁三画心里凉到了脚跟。丁三画低下头去抽泣着,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呢?
  忽然外边传来了牛菊花的嗝声,还有牛菊花与人说话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牛菊花一路骂着丁大华不像话,自己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弟弟,怎么就要他们滚出家去?还有那些婊子养的,就知道欺侮人,他丁三画会读书,多识几个字她们也不服,要跟她们一样,屁字不识她们才心甘。
  丁大华听到牛菊花的骂声,就往堂屋那边走了,八间房里的女人们也散了。丁小松也出了厨房,到门口遇上了牛菊花,又像命令似地说道:“那孩子还没有吃,你上我们家去弄点他吃吃!”
  丁三画坐在厨房里的地上,倒没有感觉肚子饿,也不觉得屁股上传来的凉意,而是想着自己何时建起一座瓦房,过上不让人骂着滚蛋的日子?
  
  二
  丁三画的父亲到了秋季就离世了。丁三画的脸上多了一层阴郁。不过小孩子也很容易生出许多美妙的梦来冲淡尘世间的悲苦的。这一天又是星期六了,小孩子们上午上了半天课,下午就自由了。放出学校的小孩子就像了长了翅膀的鸟人喜欢到处扑腾。
  丁三画的娘对儿子管教慈爱多于严厉,丁三画也能自觉地分担一些事务。礼拜天他不去生产队劳作,就会与座山雕他们上山拣柴,或者上田畈上割猪草。这一天下午丁三画就与座山雕、南霸天他们背着箩筐上后山扒松毛针。他们唱着歌儿,上了山干了一会儿活,就跑到山坞间玩“南征北战剪电线”的游戏。这游戏是他们看了电影《南征北战》新设定出来的,小伙伴们分成两派,一派“共军”,一派“国军”。“国军”站岗放哨,“共军”在地上匍匐前行剪电线。他们规定“国军的哨兵”背对着电线,端着“枪”站着,匍匐的“共军”在划出的线条上做好匍匐准备,说声开始,双方都有人数数,三百个数为一个单位,数到三百,“国军”的哨兵就要转过头来,“举枪”射击,“共军”能否完成剪电线的任务,取决于匍匐前行的速度。有些“共军”很在意自己的的衣服,又怕痛,匍匐到电线旁,往往遭到“射击”而告败。他们有时也会为双方数的数字对不上,数的速度的快忙而暴发“国共内战”。
  丁三画被派为共军是最容易赢得剪电线的时间的,数得越快,他爬得越快。他将自己投放到游戏中不管衣服,也不管一身肉,拼出命来充当一个大英雄。
  丁三画这一天第一轮是充当“国军的哨兵,”他戴上藤子编的“望远镜”,腰插“手枪”,手端“长枪”,站在高处,听着“国共”双方数数员的声音,到两百九九他就一个大转身,大叫一声:“啪!”就算射出了子弹。有些“国军”往往在“射击”时忘了端枪,白白让“共军”剪了电线。而丁三画竖着耳朵细听,全神贯注,转身、端枪、发声,一连贯的动作一气呵成,不过有些调皮的“共军”到了电线旁,一个翻滚,就躲开了丁三画枪口瞄准的位置,也会让“共军”剪了电线。
  第三轮丁三画成了共军的民兵,他匍匐到地上划定的界线上,双眼盯着前边的电线,做好了准备,听到口令,就拼了命地往前爬。丁三画快到“电线”旁了,“哨兵”还没有回过头,因为时间还不到,眼看着就要剪掉电线了,可是从一旁的玉米地里钻出几个女孩子。丁如意见丁三画在地上爬着,就大叫着:“三画,我要告诉大妈的,说你在外边扒柴,仅在山上玩,还把衣服爬破了!”
  丁三画回头看了一眼,“国军”就转过声,一枪击毙了丁三画,丁三画啊了一声,四脚朝天仰躺着算是死了。丁如意从一边赶到丁三画跟前,踢了丁三画一脚骂道:“你还要装死喽,我一定要告诉大妈的!”
  丁三画跳起来,挥着手骂道:“去去去,一边玩着去,女孩子懂什么!现在不好好练习,长大了怎样当将军?”
  一边的几个女伴唤丁如意快走,不要管那些野小子。
  丁如意冲丁三画哼了声,转身就走开了。
  丁三画也哼了声,继续与座山雕他们玩着剪电线的游戏。
  傍晚,丁三画回到家,娘要他先歇着,两个兄长生产队上还没有回来,她晚饭还没有做,要到地头去砍点白菜,丁三画嗯了声,坐到天井边,编织着腾蔓手枪套。丁三画正编得入神,忽然有人问道:“你编什么啊?”
  “手枪套!”丁三画头也没抬,脆声地应了一声,忽地手上的手枪套被人抢了过去。丁三画抬头正要动怒,却见长兄丁大华黑着脸,立在他跟前,将他手枪套丢进了天井沟里,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丁三画还没有反应过来,朝侧旁一歪,身子一转,一脚踩进了天井沟里。这多户人家的宅子里,天井沟里常年不得干燥,也不得干净,一沟子的污水,丁三画一脚落在沟中,身子扑到了天井中央的平台上。丁大华便骂出打他的理由来:“你出去名为扒柴,整个下午就在山上玩着,像什么话?”
  丁三画从天井沟里抬起脚,见一脚的污水,哇一声哭骂道:“我总有一天会长大,长大了我看你还打得过我吗?等我长大了我要杀了你!”
  八间房里的几个女人听到丁三画说出如此凶恨的话来,丢下手上的活儿,围了过来,怒骂丁三画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恶毒的心思,长大了可真是不得了的,不如早早地将他兄弟俩赶出八间房去。那个小脚女人在一旁骂道:“这么大的人,还算是个读书人,读到屁股上去了,长大了还要杀人,那还有一点点天理的!要是我,早就不让他读书了,况且他自己父亲死了,还要别人养着他,又没有良心!”
  “我就要读书,与你有何相干,你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丁三画愤怒地骂道。小脚老太从发髻上拔下一个针,扭着小脚上前要将丁三画的嘴巴缝起来。刚刚回来的丁二华见了赶紧上前,推搡着丁三画,要弟弟快点逃开。丁三画偏偏站着要让小脚女人缝他看看,要有那个胆子就将他缝起来看看?而那小脚女人的大儿子刚好从门外进来,搁下锄头,上前就给丁三画三记耳光,大骂着:“你个野种,给我滚出去,我八间房里容不得你撒野的!”
  丁三画跌倒了,爬了起来,冲进自家的那间阴暗的房间里,抢出一把刀,要与小脚女人的长子拼个你死我活。丁二华赶紧拦住丁三画,死死地抱住丁三画,不让他与人拼了命。
  邻居们本来也显得生活太单调,听到八间房里吵闹得厉害,纷纷赶过来看热闹。那小脚女人见人多了,叫得更尖利,骂丁三画厉害着呢,小小年纪想将长兄丁大华赶出八间房去,这话听的人多半不动脑子就信以为真了,并且认定丁三画的可恶,与可恨。
  此刻丁小松刚刚从公社开会回来,路过八间房的大门前,听到吵闹声,就进了八间房,可他进到人群堆里,就偏袒着小脚女人与她的长子,认定丁三画可恶,小孩子不应当不服从长兄的管教的,更不能整个下午在外面疯玩着。
  大家正在吵闹不休,吾村南从外边提着一篮白菜回来,她进屋丢下菜,就叫道:“你们大家想吃人啊?”吾村南冲小脚女人她们吼了几嗓子,那些人才散了。丁小松却与小脚女人的儿子说着话,小脚女人的儿子却热情地邀请小松大叔在他家吃晚饭。小松大叔经不住人家的邀请,就留了下来。
  吾村南将丁三画推到厨房中,又将他从厨房的后门推了出去,才问起儿子事情的经过。丁三画说他刚才挨了小脚女人儿子三记耳光,小松大叔还帮着小脚女人说话。
  吾村南要儿子自己争口气,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你强大了,就有理,你不强大,就没理!
  丁三画抬头看着母亲,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一层理,他一直以为自己家与小松大叔家铁,原来尘世间只讲一个强与不强的理。他突然间对丁小松的那份纯情,垮塌了下来,并且明白了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只能靠自己。况且今天的事的起由肯定是丁如意先告到了丁大华那儿的。
  丁三画收了泪珠,又回屋,要去河里洗脚了。娘在一边嘱托他不管小松大叔他们说什么不要接口,要争气,就要忍得住气,忍得住气才做得了人。丁三画嗯了声,轻声地对娘说他只是去河里洗一下脚。
  丁三画回到堂屋,就见小松大叔与小脚女人的儿子坐在一起,开始喝起酒来了。丁三画从天井沟中拣起手枪套,又从房间中提出一双布鞋,就打西弄堂出了门,来到了小河边。河边蹲着一个穿花格子衣服的女人,正在洗猪草。她猛地回头,骂道:“你个二百五,吓了我一跳!”
  丁三画见是如英,阴着脸没有说话,走到河边,换起了裤管,踩到了河里。丁如英猪草旁还有几根嫩玉米。丁三画明白了,这肯定是从生产队上偷来的,所以他的脚步声将丁如英吓了一跳,偷的人总是担心着别人的脚步声。
  如英一边洗猪草,一边问丁三画,是否又让人打了?
  提到挨了人家的打,丁三画忍不住眼眶又潮湿了。他望着远边灰朦朦的天与山连接到了一块,好像天与地间没有半分的出气处。
  如英不见丁三画回答,又劝道:“你总是脾气僵,二华从来不会与人犯口角,庄上大家都喜欢二华,不喜欢你。学校里的同学也没有人喜欢你。你也从来没有选上过三好学生,如意年年是三好学生!”
  丁三画只是看着远边的天际处,一声也不吭。
  丁如英继续说道:“你以后要改改脾气了,你已经不小了!”
  丁三画回头看着如英,本来他觉得菊花婶婶一家子疼着自己,可到了关键时刻,小松大叔还是帮着别人,如英姐也只会说他的不是之处。他忽地觉得如英的整个人在缩小,缩小,与他拉开了很远的距离,成了一个小不点儿了。
  天已经昏暗下来了,近处也泛上一层白茫茫的迷雾。
  丁三画立在迷雾中,看着天边,他很想改变了自己,但又觉得自己分明是没有什么大过错的,怎么需要改变呢?
  
  第四章
  
  一
  四棵松庄上平日里很少有人用石磨,用石磨只是做豆腐。而清明节、七月半、八月中秋家家户户要磨米浆,蒸发糕。庄上所有有石磨的人家都排着长长的水桶,有些人为了抢个先,半夜三更就起床,去叫醒有石磨人家的门。
  那年代四棵松庄上大多数人家粮食接不上吃,可是过节上大家闹着吃的,粮食再紧缺还是要硬着头皮跟着风儿走的,一旦跟不上风儿走,就会让全庄上人瞧不起,也会让全庄上人看成不像个人。就像丁三画一样打小就让人看成两百五,让人看成恶人,无论他在理与否,只要他与人发生磨擦,没有人细究,就会断定是丁三画的错。
  所以没有人不敢不跟风,稍有一点点与众不同的东西与思想,在四棵松庄上是站不住脚的,又会很快被人孤立起来的。
  吾村南自从丈夫去世之后,日子过得非常紧,粮食年年跟不上,也常常吃白菜当饭,遇上清明、七月半、八月中秋也得想尽法子浸下几升米。而吾村南家推磨的事自从丁三画有力气推磨就落到了丁三画身上,无论深更半夜,还是什么时候叫丁三画,丁三画应一声,就跳下床,帮着做事。丁大华、丁二华都学会了装睡,几次叫不动,吾村南就习惯叫丁三画了。
  庄上也有人很同情吾村南一家子。也有人好心提醒吾村南该停了丁三画的学业,让丁三画上生产队上放条牛,一年下来所挣的工分至少也能秤回他自己的口粮。也有人提醒吾村南让丁三画去搀瞎子算命,几年下来就学得算命这门手艺了,将来也好混口饭吃。吾村南一一谢绝了,还是坚持让丁三画上学。
  星期天丁三画更多的是与小伙伴们进山打柴。
  四棵松庄上虽然处于丘陵地带,也算山区,可那时的人全靠烧柴禾的。一年到头,一个灶膛,究竟要烧掉多少柴禾,没有人知道。那时四棵松庄上那片山坡上除了禁伐的松树、油茶树没有别的柴禾,柴禾刚刚出来就会让人砍了。而四棵松庄上拥有的山很少,就是有柴禾也接不上全庄人的灶。他们需要进到近二十里外的大山里去打柴。那时许多村庄上与四棵松庄上一样,都要拥进大山里去砍柴。夏季天没亮就出发,到山上天刚亮,刚好打柴。天稍凉,就提前吃饭,打一担柴回来,刚好赶上吃晚饭。
  进山的山路上天晴的日子砍柴的队伍绵延几里地。
  这一天又是星期天,丁三画与座山雕他们相约着,提前吃个饭,就进山打柴。
  丁三画先到外边割了点猪草,太阳一杆高了,就与座山雕、南霸天他们往回跑了。回家吃了点,换上草鞋,背着挑柴的两头尖的木扁担,就出发了。一路上他们的队伍越聚越多。丁如意、丁小娟几个女生也跟上了队伍。
  丁如意常常将丁三画顽皮的事向吾村南告发,吾村南不会惩罚儿子,丁如意就告到丁大华那儿,害得丁三画没少遭罪,丁三画就与丁如意疏远了开来,就连丁小松家他也很少去走动了。不过出了校园,丁三画有形无形地就成了小伙伴的主心骨了,就连丁如意也要讨好似地主动与他打着招呼。丁三画只是不冷不淡地回应着丁如意。
  丁三画不喜欢丁如意那种文静,与顺从大人的意图。校园外,丁三画更喜欢大大咧咧地说出自己的许多想法。一路上他与座山雕、南霸天热烈地谈着做神仙是最快活的事,可以将大山移来移去,想将大山移到家门口,就做个法,想将大山丢到天上去,也做个法。
  丁三画与小伙伴们谈着天上的神仙,做着希奇古怪的白日梦,倒忘了脚下漫长的石子路,穿着草鞋的小脚,快速地运动着。座山雕忽然脱下脚上的新草鞋,光着脚板,跟着小伙伴们跑。新草鞋已经将他的脚打出了好几个泡。
  东边山岗上飘着几朵乌云,慢慢地往西边移动。
  小伙伴们没有在意东边的乌云,他们很快赶到了深山里,就往山峰上攀登。他们爬到山峰上,又四下里分散开来,寻到自己的位置,就挥刀砍了起来。
  丁三画砍了一阵子,忽然太阳不见了,他抬头看看天,满天的黑云压向了西山岗。他担心天会突然下阵雨,要尽快下山。丁三画比平日里少砍了一些,就捆起柴担,从山峰间一条小道横穿向山岗。小伙伴们见丁三画挑着柴担到了山岗上,纷纷问他为什么这么快?
  “大家少砍一点,要下雨了!”丁三画回答着。山坞中传来了丁如意的回答声:“我爸说,今没有雨的,是阴天,阴天凉快,我要多砍一点点。三画,你到山下等等我!”
  丁三画应了声,低着头,小心地行走在山峰上的小道上,下了一个峰,前边还有三个小峰。山坞间的小路像一条稻草绳一样地盘绕在山脚下。丁三画一步步往下迈,越过了最后一个岩石山峰,到了一片黄土丘坡上,丁三画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不再担心一不小心滚下山去。砍柴从山上滚死的事故也有过发生,摔断了胳膊、腿的事也时有耳闻。所以丁三画回回打柴格外小心谨慎。
  丁三画到了山下,歇下柴担,抬头看了看天,乌云使劲地往西方压去,肯定会有一场大雨。丁三画到一边小溪中洗了一把脸,又趴到泉眼边喝了一阵子水,将肚皮灌得圆圆的,回到柴担边,又抬头看看山上,山岗上已经有小伙伴挑着柴担跟着下山了。丁三画想挑起柴担先行一步。
  可小伙伴间有着无形的规距,要等大家全下了山才可以出发。到了路上才凭自己的脚力,或快或慢由着自己奔腾了。
  丁三画又只好站着,双手圈起喇叭状,大声地喊叫:“座山雕,如意下来了吗?回头喊她一声,今天肯定要下雨了,要她快点下山!”
  座山雕在山岗上回应丁三画,如意那几个女孩子才刚刚捆柴担。
  小伙伴们已经陆续下了山。座山雕说起了刚才他打死一条蛇,南霸天说他刚才还打死了一只老虎呢,他们说着,吹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天空的乌云越压越低。小伙伴们都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可是此时没有人提出独自先行。
  山岗上几个女生挑着柴担慢慢地往山下走来,南霸天不住地朝山上喊话。座山雕却哼起京剧《沙家浜》中一段唱词。
  丁三画此时却安静地看着山岗上那几个女生的身影,默默地等待着,忽然他脸上淋到一滴雨。
  
  二
  丁如意与几个女生下了山,又歇下担,到小溪中洗脸,喝泉水,还要避开男生的耳目,躲着方便一下。等她们过来了,大家才挑起柴担,叫声:“出发!”小伙们的脚丫就在山间的小道上扬起了一阵阵泥灰。
  他们转过一道山梁,风,突然扑了过来,走在最前边的南霸天一不小心,倾斜到了一边田里,带着一脚泥水,上了路,他让到一边去脱草鞋。丁三画就成了前位。风,使劲地扑过来,座山雕还唱了一句台词,可是听到风的怒吼声,他收住了口。队伍中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丁三画忽然喊了一声:“跟上,不要掉队,后边人承受的风力就要小一点!”
  雨,忽然哗一声大笑着倾倒了下来。小伙伴们肩上的柴担往下一沉。又有人摔倒在田里了。丁三画问了声:“爬起来了吗?”
  “爬起来了?”
  有人回应着丁三画。
  “那好,向后边传话,不要怕,我们是一支不怕任何艰难险阻的队伍!”
  丁三画鼓励着小伙伴们。
  座山雕又唱了一句京剧。
  丁三画尝到了嘴巴中的雨水,咸咸的。他呸了一下,可头上,脸上全是雨。他捋了一把脸,又呼叫了一声,要大家小心脚下打滑。
  田间小道,被雨水一冲,滑溜得就像鱼脊梁一样。
  风,越刮越紧。雨,越下越大。
  丁三画嘴唇绷得紧紧的,嘴角上的线条显示出他异于常人的倔强与坚毅。
  他们冲过一片小田畈,转到了一座山下,风,一下子小了许多,脚下的路也不打滑了。可转过山梁,前边是较为空阔的地带,风,呼一下就紧了起来。丁三画往后仰了一下,立住脚跟,再顶着风,往前冲着。
  前边横卧着一条溪水,一座小木桥横架在小河上。
  丁三画抬头,忽然看到桥上一个挑柴汉子随着一阵风飘到了桥下。
  丁三画心里惊了惊。那溪水并不深,可桥两边没有小路可以下去涉水过河。丁三画估计自己过桥没有多大问题,他今天比往日少砍了一些雨水一冲柴担也比往日重了。可他从小长在农家,练就了一身筋骨,这一点风雨还吓不倒他,怕的是后边的女生,尤其是那丁如意,别看她年年是班长、三好学生,没有遇上事她也会指手划脚地叽哩呱啦地动动嘴皮子,在这风雨之中可能早就吓掉了魂了。
  丁三画担心丁如意摔下桥去,到时自己作为男子汉不好向菊花婶、如英姐交待了,至于小松大叔,自从上一回小松大叔当着小脚女人儿子面不敢为他主持公道,他看透了小松大叔不过是只狗熊!
  丁三画一边走,一边想着过桥的法子。赶到桥边,丁三画见那掉下桥去的汉子拖着柴,上了岸。丁三画突然歇下担,回头一看,队伍已经“溃不成军”,女生们已经远远地落在后头,座山雕也在大叫着:“我要死了,我很快就要死了!”丁三画不顾座山雕的恶作剧,要后边的人全歇下担,将扁担脱出来,一捆、一捆拖过桥去。
  丁三画率先拔出扁担,抓住捆柴的绳子,将柴拖上桥。他刚上了桥,脚下一滑,险些摔下桥去。这木桥是由五根小杉树串成的,雨水一冲,就打滑。丁三画一脚一脚踩在杉木的缝隙间,艰难地拖到桥的另一边,又回身拖另一捆。后边的人见三画安全地走了个来回,也跟着拖着柴上了桥。
  丁三画到了桥南,重整好担子,又赶回桥北,冲桥南的座山雕、南霸天他们叫道:“有力气的男子汉们过来帮一把女生们,我们的队伍不能有人掉队了!”
  丁三画叫着,发现丁如意还落在远远的,就拔腿朝丁如意赶过去,接下丁如意肩上的担子。座山雕、南霸天他们也赶过桥来帮助女生们过桥。
  小伙伴们安全地过了桥,丁三画要大伙重整好柴担,准备再次出发。可是小时伙伴们一个个坐在地上不动了。
  丁三画跳到一块岩石上,冲着雨中东倒西歪的伙伴们叫道:“同志们!我们会怕风吗?我们会怕雨吗?我们不怕!我们什么也不怕,风雨是压不垮我们的!”他又跳下岩石,到一边帮助丁如意重整柴担。座山雕、南霸天他们跟着站起来,重整柴担。大伙整好柴担,丁三画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叫道:“出发!”
  队伍刚刚出发,座山雕叫道:“我们这个学期结束要选三画当三好学生了,他是我们真正的‘司令’”
  “对!下个学期,我们还要选三画当班长,他才最配当我们的班长!”南霸天跟着附和道。
  丁三画倒不在意那劳什子的三好学生,那劳什子的班长。
  
  三
  经历了这一场暴风雨,星期一,丁三画回到学校里,同学间倒真有人谈论,这个学期末就选他为三好学生。学校里每一学期安排到每个班级三名三好学生,丁三画从未选上过,就是有人提名,他的得票率在候选人中也是最少的一个,大家公认他是个坏家伙,这一学期要是能选上三好学生,那就证明他丁三画已经开始变向好家伙了。丁三画也努力地与同学们拉近关系,少发脾气,少与人斗强。
  丁三画自己改造着自己,他跑到丁小松家,悄悄地告诉小松大叔,他现在变好了,他想学期末评上三好学生。小松大叔表扬他,比以前听话多了,再好好表现,到学期末,他到学校里跟校长说一下,这一学期的三好学生非他莫属。这给丁三画更大的信心。丁三画遇上一些事,本来要发脾气的,想到就要到来的期末三好学生的评选,就忍了。
  整个四棵松庄上的人也发现丁三画变了,一点也不那么可恶了,已经是个很标准的小孩子了。
  左盼右盼,期末三好学生评选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这一天丁三画换上表兄传给他的一件白色的旧衬衫,坐在教室里认真地听着同学们推荐候选人。
  丁三画等待着丁如意推荐他为候选人,可是丁如意被人推上去了,丁小娟也被人推上去了,连座山雕也被人推上去了,就是没有人推选他。
  丁三画坐在窗下第二排座位上,他侧身看了看班上的同学们,又看了看坐在中间的丁如意,丁如意的目光碰上他的目光,就转到别处去了。丁三画看看没有人肯起立向老师推荐他。没有人推荐他,还怎么当三好学生啊?丁三画忽地举起手,老师拿着粉笔,笑着要他起立推荐。
  “我推荐丁三画!”
  丁三画有力地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着老师。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去。
  老师与同学们都好像没有听清丁三画推荐的人名。老师愣了片刻,又追问道:“你推荐谁?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
  丁三画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种可怖的目光的包围圈中,他骨子里感到来自周围的压力,可是他努力发出有力的声音:“我推荐丁三画!”
  “真是个丁三画,二百五,哪有人自己推荐自己的?”老师转着手上的粉笔,嘀咕了一句,全班的同学在老师的嘀咕声后轰一声,爆炸起了一阵阵欢笑与议论声。
  丁三画在那阵笑声中,心底防线塌了下去。他软软地回坐到位置上,想趴在桌子上,避开同学们的目光,可是他为什么要避开同学们的目光?他没有什么错。他就是自己推荐自己,这难道错了吗?
  老师回身在黑板上写上了“丁三画”三个字,又转过身来,看了看丁三画,笑道:“我还是第一回看到有人自己推荐自己!”
  “他是二百五!”座山雕起身笑道。
  丁三画的怒气冲开了他长久忍着的脾气,他起身,回头就冲座山雕骂道:“你是座山雕,人民的大敌!”
  老师喝斥丁三画回坐到位置上,要同学们静下来。
  老师双手撑在讲台桌上,笑嘻嘻地问道:“还有谁要推荐候选人的?没有就举手表决!”
  表决结果,丁三画只得到他自己一票。
  丁三画的脸上立马僵住了,他没有想到同学们还是将他看成一个可恶的小孩,一个不配当三好学生的孩子。没有被评上三好学生倒也罢了,而刚刚下了课,全校师生都知道丁三画自己选自己当三好学生,这是四棵松自从有人类活动以来没有过的事。丁三画回到四棵庄上,四棵庄上的人也全知识道他自己推选自己为三好学生,并且只得了自己一票。
  丁三画回家问娘,自己为什么不可以选自己?娘回答他,世上哪有自己选自己当三好学生的?自己能,要别人说的,不能自己说的。丁三画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选自己。晚上,丁三画跑到牛菊花婶婶家,问牛菊花婶婶自己为什么不能选自己当三好学生?牛菊花婶婶听说他自己选自己,打了一个很响的嗝,才笑着骂他真是个二百五,世上无论当官也好,评选也好,只有等别人选的,那能自己选自己的?
  丁三画看看牛菊花婶婶,觉得女人肯定见识短,他要问问小松大叔。丁三画钻进小松大叔房间里,小松大叔正在房间里与一个人谈着事,听了丁三画的话,小松大叔与那男人笑了起来,以为世上没有比他傻,比他狂的人了,难道在他眼中别人都是不配当三好学生,只他配吗?
  丁三画没有想到当着大队长的小松大叔也是个不赏识自己的人,他一时怒气,冲小松大叔吼了句:“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偷堂客!”丁三画骂着,拔腿就逃。丁三画出了牛菊花婶婶的家,听到农会坪里小伙伴们的高叫声,想冲进农会坪与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可是小伙伴们说好的选他当三好学生,居然没有一人选他。他立在围墙门口,迟疑着。
  月亮在樟树顶上明亮明亮地挂着,那砍树老头还在傻里傻气地砍着树。猫头鹰在樟树顶上发出咕喽喽的叫声。
  忽然从农会坪里传来一声女生的哭声,夹带着丁如意与那哭着女孩的骂声。
  丁三画想冲进去看看,究竟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与丁如意斗嘴?斗狠?丁三画听到丁如意与人发生争斗,就担心着丁如意吃了大亏。可是他立着没动。
  一个女生从农会坪里哭着走了出来,她到围墙门口,丁三画才看清是丁小娟。丁三画想主动打个招呼,可是想到丁小娟也没有选他当三好学生就忍着没有吱声。丁小娟见到丁三画,悄声说道:“三画,你跟我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丁三画嗯了声,跟着丁小娟,转到围墙一侧,丁小娟小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推荐你当三好学生吗?是如意要大家不要推荐你的,要是推荐了你,你肯定要被选上的,下个学期你就有可能被选上班长了。她要是选不上班长可倒霉了,舅舅是县长,爸爸是大队长,她怎么可以连个班长也当不上呢?所以她给全班同学一人分了一块饼干,就你没有,并且只有你一人不知道,刚才她还要骂我,我就将此事告诉你!”
  丁三画听了丁小娟的话,想冲进农会坪里去找丁如意算帐,可转念一想,要是找丁如意算帐,全庄上,全校师生还是帮着丁如意的,因为人家的爸爸是大队长,舅舅是县长,自然是在理的,只有他一无所有的穷人不在理!
  丁三画忍着气,一声不吭地往自己的家走去。明亮的月光折射出好几个影子,那些影子忠诚地陪着他。丁小娟在后头叮嘱他,千万不要说是她出卖了丁如意。
  丁三画嗯了声,他没有想到丁小娟口头上不屑丁如意,心底里还是畏着丁如意。丁三画早就明白了,四棵松庄上的人敬的是官位,而不是丁如意的人品。
  “这世上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丁三画问着自己,可他回答不了。
  第二天就已经放暑假了,丁三画来到了生产队里放牛。队上有十多个放牛的人,有老头,也有小孩,他们全将丁三画当成了二百五,丁三画就是二百五的意思。丁三画就独自远远地跟着牛走着,他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天上飞过去的飞机,还有那盘旋着的鹰。他看着鹰,忽地想到,晚上要去找大队会计将自己的名字“丁三画”改成“丁山画”,他将来要像雄鹰那样鸟瞰万里江山。可他转念道,就让他们将他当成“丁三画,”而他自己心目中很清楚,他已经将自己名字改成了“丁山画”!他拄着牛鞭,望着天空中的雄鹰,他在心里确定自己叫“丁山画”了。
  
  2017年11月于家中
  
  
  
  
  
发表于 2017-12-8 09:55:3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么久不来,来了就给我弄这么长一篇
发表于 2017-12-8 10:32:25 | 显示全部楼层
熊兄,我还是劝你一下,你把自己写的这些短篇合起来,写成一个长篇,或者一个系列,放在同一个地方,全方位描写农村的百姓生活,乡情乡韵,加上你的语言又非常有特色,肯定会有编辑和读者喜欢,比这样的要好,因为我总是感觉你有些短篇像是长篇的片段,不如干脆加工成长篇,展示得会更全面。
 楼主| 发表于 2017-12-8 10:32:55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12-8 09:55
这么久不来,来了就给我弄这么长一篇

这个稿子你仔细帮我看一下,从语言风格,到内在透视。这稿子不重要,你的意见很重要,我真在准备参赛中国一项儿童小说大赛,是长篇类的,初稿已经完成,准备着修改,那是极高极高的,肯定要求很严的,曹文轩就是评委之一。好了,余下的事是你的。
发表于 2017-12-8 10:39:37 | 显示全部楼层
萝卜半个 发表于 2017-12-8 10:32
这个稿子你仔细帮我看一下,从语言风格,到内在透视。这稿子不重要,你的意见很重要,我真在准备参赛中国 ...

好,我细细品读,稍候回复
发表于 2017-12-8 13:14: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简洁干净,小说味道很浓。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萝卜半个 发表于 2017-12-8 10:32
这个稿子你仔细帮我看一下,从语言风格,到内在透视。这稿子不重要,你的意见很重要,我真在准备参赛中国 ...

又好好看了两遍,提几个建议,第一是这篇小说没有明显的亮点,和你的一些小说有些类似,毕竟现在国内的很多编辑什么的,还是很看重情节的,作为小说的依托,这篇小说的情节还是感觉有点偏弱。
第二我感觉旁枝有点多,交代过细,许多没有太大用处的细节削弱了小说的主干,如果作为名家,这一点可以作为风格存在,但是如果参加比赛的话,我感觉还是多强化主干为好。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戴璞 发表于 2017-12-8 13:14
语言简洁干净,小说味道很浓。

谢谢戴老师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12-11 14:26
又好好看了两遍,提几个建议,第一是这篇小说没有明显的亮点,和你的一些小说有些类似,毕竟现在国内的很 ...

谢谢波澜侠。我不是用这稿子拿去比赛。这个稿子是因一家网站的邀请,专门为那家网站写的,当时写不出来,找不点。后来为了应付,就写了这个,我最要是想看看你是否能明白我最主要写的是集体无意识的原罪。我们无意识中往往盲目跟风,大家说对的,就对了,其实其本质是错的。所以有这样的人物。
   另外是想看看你对我叙事风格的看法。你说的是很有道理的,情节不是很明显的。
  我有可能将此稿分解出几个,再投杂志,那家杂志的编辑我与她联系了下,她还比较喜欢此类的风格的,人家稿费高,要求也高,我有一个稿子从七千字弄到四千字,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过了终审。
   谢谢您老人家,你的意见我会认真思考,并加以运用。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萝卜半个 发表于 2017-12-11 16:16
谢谢波澜侠。我不是用这稿子拿去比赛。这个稿子是因一家网站的邀请,专门为那家网站写的,当时写不出来, ...

写小说本来就比较麻烦,还要经过编辑层层筛选,现在只能是想办法调整自己吧。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12-12 09:42
写小说本来就比较麻烦,还要经过编辑层层筛选,现在只能是想办法调整自己吧。

波澜老师点评看得过瘾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小铭 发表于 2017-12-12 10:00
波澜老师点评看得过瘾

你不看小说看点评,哈哈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7-12-12 14:19
你不看小说看点评,哈哈

我一般先看回贴,再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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