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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的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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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0 20:59: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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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的三关
菡萏




有朋友说《红楼梦》是一本可怕的书,越读越会发现自己的无知,的确如此。起初,我们都是从浅阅读开始的,纠结的无非是一些表层现象,随着不断深入,这件美丽的深衣,才得以打开。无论思想性还是艺术性,在中国文学史上都堪称巅峰,这是毋庸置疑的,知识储藏量也是巨大的。

   那么《红楼梦》到底写了啥?这是我们要思考的。实际无非三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物的关系,人与自己内心的关系。这也是很多文学作品要表达的,走不出的窠臼,但能写得如此传神透彻,枝蔓广博,内核坚实的却很少,亦是我们喜欢它的原因。










我们每个人存活于世,皆非真空状态,作为独立发热的个体,你有你的爹娘,他有他的兄弟姐妹,这便是血缘。小家庭均以此为基础,大家族也由此为纽带。族与族之间,还可以形成更庞大的关系,不仅达到生养目的,尚可扩充自身实力,即联姻。这也是权贵间互联最简单的手段,贾、王、史、薛便处于这样的范畴里,他们互相渗透,彼此融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四大家族里,薛家没落最早,出场即投靠他人。书里虽写得暧昧,却是掩盖不了的事实,凡涉及薛家时,只用一个字便概括了,那便是“倚”。第四回,薛家面世,薛蟠打死冯渊,原告就用了“倚财仗势”四个字,系金陵一霸真实的写照,作者在此极力一描。及他们全家进京,住于贾府,脂砚曾批“舅氏官出,惟姨可倚”;至薛蟠调戏柳湘莲,被柳湘莲暴打,宝钗亦有劝其母不要兴师动众,免得落人话柄,说依靠亲戚之势等语,后来夏金桂也说过这样的话。此乃薛家结症,有钱无人,江河日尽,薛蟠草包,不能独撑门户,精神缺钙,故寄人篱下。先是在梨香院居住,后来建大观园这一处被扩了进去,他们另移别院,但就是不走,一住很多年,从第四回一直到八十回,包括薛蟠娶亲,薛蝌、宝琴进京均在此。这是极其不符合常理的,即便当初主人出于客套,留上一留,以后终有个自己的打算才是!所以金玉良缘的出现一点都不奇怪,唯有女儿嫁给贾府,方是顺境,长长远远,这便是他们的企图。

   贾府是个液态容器,微电影,四大家族都容身其中。最高统治者贾母系史家的女儿,王夫人和王熙凤是王家的女儿,皆为正室。宝玉后来娶了宝钗,薛家的女儿,也就是贾家重要的女主人,均来自其他三个家族。众所周知女主人系一个家庭的半壁江山,虽是嫁过来的,却在内帷说了算。尤其在丈夫不在,儿子长大成人后,那就是太上老君,地位相当牢固,贾母便是。尽管王夫人有时私下做点小动作,但内心还是惧她的,比如袭人的升迁,晴雯的病死,都属暗操作。即便像邢夫人那样没儿没女,填房出身的,也有一定的地位和权利,并得到尊重。封建社会崇尚的是等级制度,自有它运转的一套。

    在贾府,王家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不仅王夫人嫁了过来,她的内侄女王熙凤也嫁了过来,这是连锁反应,裙带关系。王熙凤虽是大房贾赦那边的儿媳妇,却在贾政这边当家,这还不够,随着薛家的介入,他们的雪球越滚越大。薛家和贾家是没任何关联的,从中起杠杆作用的还是王家,因薛姨妈是王夫人的胞妹,才扯上关系。薛家所谓的仗势倚人,那个仗的势就是薛姨妈娘家的势,不止包括王子腾,更包括贾府。所以贾雨村乱判葫芦案后,赶紧给贾政修书一封以卖好。他的那顶乌纱是贾政替他谋的,因他是林黛玉的老师,林如海从中斡旋,才得以依附门生,攀上贾府这艘大船,自降一辈,结了宗侄关系。也由于这层关系,他因私废法,负了甄家当年的情义,致使香菱身世淹没,永无归期。

   贾雨村是个重要的人物,在前五回有两次起发,第一次因甄士隐资助,入了春闱,中了进士。第二次由林如海,贾政帮忙得以复职,候补上应天府。他因第二次负了第一次,不全是报贾政之恩,而是贾、王、史、薛的力量太大了,金陵地方长官的这顶乌纱要靠他们来保。门子说得好,保不成,还得死,可见“护官符”的厉害。贾雨村能负甄家,便能负贾家,他是奸雄,极会审时度势。甄家本是贾家的前奏预演,贾府最后的没落和雨村脱不了干系,这是无疑的。

    由此可见,人与人的关系多么复杂,乃人情社会的蛛网,纵横交错,绝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一点点。

    史家的女儿若何,我们是知道的,以贾母为例,四春随其一起长大,颇有教养。宝玉也是,黛玉进府也是,贾母就像个老母鸡,领着一堆小鸡娃,极尽疼爱。贾环就不是,所以在其身上能看到赵姨娘的影子和心性。王家我们不管它作何出身,海牙子经商也好,权贵也罢,反正疏于教育。王夫人和王熙凤都没文化,这点书中一再点明,刘姥姥进府行酒令,王夫人的诗词句话是鸳鸯代劳的。她们的行事作风也极尽泼辣,书中主子打人,王夫人是一例,嘴巴子又脆又响,王熙凤更是顺手,拔下簪子就能乱戳。清虚观打醮,她一巴掌就把小道士扇了一个跟头,脸当时就紫胀起来,又快又狠,是个惯家,且暴粗口。像王熙凤一边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一边叉着腰骂人的行为,在四艳身上是看不到的,也是不屑的。探春虽庶出,亲生母亲不着调,王熙凤敢欺负,但对探春,还是忌惮三分的。一是探春大气,光明磊落;二是有见识有思想有文化,心里层次比她们高很多,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刘姥姥和贾府也没任何关系,她到贾府打秋风也是因为王家。因女婿祖上曾和王家连过宗,才不得已想出这个法子,系拐弯抹角的亲戚,还属王家那头。贾母称她为亲家,林黛玉也说这是哪一门的姥姥,这都是实话。若姥姥是别人家的姥姥便没这般顺畅,王熙凤不会先倨后恭,她对姥姥好,是存有私意的。她这个人左,和许多女人一样,凡娘家的都好,属通病,时刻不忘炫富娘家。此乃她的缺处,俗气的一面。机密之事也找娘家帮忙,张华事件便是。书中写得讽刺,巧姐最后被舅舅卖掉,王熙凤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他们王家的人不是人,叫王信、王仁,也就是亡信,亡仁,都不是好东西。由于王夫人是宝玉的母亲,作者下笔谨慎,写的尚保留。

    抄检大观园,是非常重要的一回,也是贾府日暮西山正式的拉开。来抄检的,除王善保家的和王熙凤外,余者为五家陪房。当然王善保家的也是陪房,只不过她是贾赦那边邢夫人的陪房。而这五家均为王夫人和王熙凤所有,乃心腹。何为陪房?陪房就是女主人嫁过来时,从娘家跟来的仆从,有整房带过来的,像旺儿一家,也有单个带来的,似平儿这样的随身丫头。书中说得很明白,还有几房在南方执事,即在府的全调动了。周瑞家的是其一,属宠奴,王夫人的嫡系,王熙凤也信任,她们是通的。68回,王熙凤至花枝巷见尤二姐,跟去的也是这几个,可见陪房之重要,处于核心地位,甚至是她们的天下。

    大观园虽然住着众多姊妹,但真正的主人,只有宝玉、探春和李纨。其它的像迎春、惜春、黛玉、宝钗、湘云等皆属寄居,只是迎春、惜春近些,属贾家人。一路查抄都很顺利,到探春那就卡住了,没抄成。探春神通广大,早有人给她通风报信,可知这世界里的人,不都是她们买下的。探春明火执仗,大门洞开,严阵以待,且不准搜她的丫鬟们。说自己最毒,是头一个窝主,凡丫鬟偷的东西均放在她这,要搜就搜她的。命令丫鬟把她的妆奁,衾袱,衣包统统打开。这就变得很尴尬,谁敢搜她的,她是堂堂的贾府千金!在过去的大家族里,未出阁的小姐异常尊贵,坐着吃饭,娶进门的媳妇得站着伺候,多年才能熬成婆。探春深谙此道,看她们如何行事!平儿也就帮着关的关,收的收。凤姐亦赔笑道,既然全在这,就不必搜了。探春还不依,步步紧逼,警告她们,要是回去说没搜,可不答应,又声泪俱下任意挥洒了一番,根本没把王熙凤放在眼里。

   有一点,是读者忽略了的,那就是探春反感的到底是什么?不单单是这种内讧丑行,更多的是陪房们的猖狂。她是贾府的千金,自然看不惯她们在贾家兴风作浪,搜的是丫头,也是小姐的脸面。王善保家的不识趣,以为她单恼凤姐,开玩笑,掀了下她的衣襟,探春回手就是一巴掌。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恼,哭着道,“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意思是说在这里受了气,要回邢家去。伺书就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 这里很明显,就戳到了陪房的痛处。

    王熙凤听到即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做强盗的都有个三言两语的。这话说得很尖锐,这是她的家,她怎么会是贼。探春话中有话,赵姨娘和马道婆说过,敢打赌,这份家私都被她搬到娘家去了,这里的她指的就是王熙凤。至于有没有这事,还是赵姨娘信口雌黄,个人猜度,我们不做理论。但在某些人眼里,的确如此,并作者还写上了这么一笔,事情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样的大家族,若都被娘家势力垄断还了得!能和陪房制衡的又是谁呢?是乳母,男主人的奶妈。这是贾府奴才层面的两大关系,他们互相制约,平稳前行。贾府人口众多,从麝月口中得知大概有千把人,主子就十几个,每个奴才背后都有主子,每个主子身后也有一堆的奴才,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自身主子强大,有些奴才比旁的主子还体面,也是有的。

    司棋为何是迎春的大丫头,而不是别人?那是因为司棋的背景厉害,她的外婆即是上边提到的王善保家的。我们不能小觑她,她是邢夫人最得力的陪房,邢家的家私至今还由她掌管着,这点邢大舅抱怨过。也因为她体面,忘乎所以,才被探春打了。迎春是属于贾赦那头唯一的一位大小姐,大丫鬟是块肥缺,很娇贵,仅次于小姐,被称为副小姐,很多人虎视眈眈。司棋因其姥姥才得以上镜。

   鸳鸯是贾母的大丫头,所以她的哥哥是府里的买办,嫂子是贾母那边浆洗的头。买办同样是块肥缺,探春当家回专述过。他们所处的位置,都与鸳鸯都关,别看鸳鸯骂她嫂子,那不代表什么,“小忿不废懿亲”曹侯写得一丝不乱。

    拿黛玉来说,她的靠山是她的外婆贾母。贾母在众儿女中,最疼她母亲贾敏,遂把这份爱延及至她身上,况她又冰雪乖巧,遂与宝玉同待。紫鹃有句话,“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说得再明白不过,贾母是黛玉唯一的依靠。后面还有一句话,“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这些都是肺腑之言。

   宝钗和贾母是没任何关系的,她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原就投靠姨娘来的。她和黛玉,一个是娘家的亲戚,一个是夫家的亲戚,王夫人重宝钗是很自然的事,宝玉婚姻的候选人不言而喻。至于金玉良缘,本就是人为杜撰的,玉非玉,属幻象,欺人而已,实是块石头。作者写得很巧妙,石头对的是草,木石前盟,这样就形成了三足鼎立,两份姻缘——仙界和世俗里的两种缘分关系,即梦里梦外。

   所以我们看红楼,不能拘泥某一个人,剥离出来单独说事,这样就会断章取义,一叶障目。








    下面我们来看下人与物的关系,所谓的物,乃身外之物。可以是钱、东西、名利或自然界的花草树木,即肉体以外的延伸。

    这点以贾赦和王熙凤为代表人物。贾赦为了石呆子那几把古扇,煞费心机,贾琏无能,弄不到手,被他打了一顿,躺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雨村徇私枉法,捏造罪名,抄没了石呆子家。贾琏说他为几把扇子,坑家败业的,也不叫能为,这是实话。在贾赦心中,扇子比人金贵,想要就得有,不惜牺牲亲情及其他。对鸳鸯也是如出一辙,并不把她当人看,我现在要你,好好的和你说,你不依,有老太太护着,好吧!暂且放下,但终归逃不出我的手心,到时再算细账。所以贾母一死,鸳鸯就上吊了,没出路了,自然得死。红楼梦虽写得云淡风轻,却是血淋淋的。他对自己的女儿迎春也是,5000两银子就冲抵了,钱比亲生女儿还亲,嫁过去后,死不死,活不活,都不管。由此不难看出他贪婪冷漠,不择手段的本性和物比人贵的价值理念。

    王熙凤是另外一个例子,也是个寻财好货的主,啥事都敢干。蜡油冻不是空穴来风,外面的账上没有,老太太也没摆着,让鸳鸯送了过来,明摆着被她和平儿昧下了。贾琏问起时,还惹了一车的话,这就是她们的本事。她拖延月钱,放高利贷那是小事,不值一提,张金哥案才是大买卖,还不止一次,代表而已。她让旺儿假借贾琏之名找人给云光修书,鸦雀不闻坐收了3000两纹银,贾琏一丝不知。还一天净吹她娘家有钱,地缝扫一扫都够贾家过一年的了。3000两银子啥概念,她的月例才4两,20两够刘姥姥生活一年的,1200两贾蓉能买个五品的官。这样的人爱物胜过夫妻之情,当然贾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淫滥的很,心不在她身上。一旦婚姻没了安全感,钱就是最亲的了,邢夫人也如是。

    那么我们看下贾府四艳对待物的态度,元春是嫁到宫里了的,是他们家的骄傲,权势荣耀的象征。元春省亲时却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 又对贾政说:“田舍之家,虽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此乃她的苦楚和真心话,这种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没这般肤浅,很多事身不由己往前走。并且一再嘱托家里不可过奢,又让把园子利用起来等等,都折射出她爱物惜物的美好品质。


    迎春轻悄,是个淡泊之人,崇尚道家,不以外物为念。无论对元春的赏赐,还是累丝金凤,都很淡然,可有可无,无所谓的事。所以脂砚常批,大家小姐也,真真千金之格也。贾母管王熙凤叫“破落户”是有道理的,李纨也说她专会分斤拨两,打细算盘。实不能和贾府的姑娘们相比。王家有钱,有钱不代表有世面,这就是档次。探春也是极其有审美的,不以金帛为爱,经常让宝玉带些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东西,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等。想单吃个什么,也另外拿钱给厨房打理,颇有大家之仪,不占小便宜,和其母赵姨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惜春更不用说了,心性孤介,万千全抛,连头发都不要了,更何况锦绣荣华,豪奴宠婢。

     黛玉有自然之美,教鹦鹉学诗,等大燕子回家均是她的生活常态,始终处于诗意流转中。红楼里有饯花节,非常盛大,感恩花神退位,为其隆重饯行,足以反映人与自然的和谐。黛玉更胜一筹,给予安葬,立了冢,缝了锦囊,也就是棺椁,上升至人的规格。这是一种尊重,由人及物的宽广,精神层面的另一种打开,属大爱。
  
     宝钗是个有克制之美的女子,不管房饰还是衣着,均以简为主。房间雪洞一般,并无多余陈设,和秦可卿有一大比,足见人与人的不同。她的简朴,虽与客居有关,但不大,还是心性的问题。她对自己很严,如老僧入定,也就难免流于刻意,失去了一个少女应有的可爱。

     宝玉是个锦绣中人,以人为主,故你能看到晴雯撕扇的场面。再者他另类,和小鱼小鸟都能沟通,本性纯洁。他的爱是跨界通神的,与很多自然生物相契,并不拘泥人世囚网,是个底色干净之人。也因此不被俗世所理解,认为他有病,犯呆气,这恰恰是他的可贵之处和一大痛心处。      













    我们再来说下人与自己内心的关系。何为内心的关系?其实就是再成长。我们每个人都处在不断思考,心智健全中。这个过程是相当漫长的,如搭积木,推翻自己,再重建自己,往返前行。今天会看到昨天的无知,明天也会发现今天的不足。

   书中关于宝玉的笔墨,仅限于他七岁至十七岁的光景,也就是前八十回,且处于繁华锦绣中,怎么说都是不成熟的。看书之人,不能过分纠结他的女性化,好色,不读书种种行为。一个智者的少年时代是什么样子,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小时又若何?都是没定数的,谁也说不清。生活会教会一个人很多,宝玉也在不断刷新中,尤其是在他过惯了“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的日子,对这个世界会有更全面深刻的认知,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血缘人际会有比别人更切身的体会。

    宝玉是一个文学家的雏形,即少小时代,红楼梦这本书是他写的,这是我一直坚信的。书中一再申明,包括凡例,作者说“自己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年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行至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这里言及成书之因,说得已很明白,作者分明是宝玉,只有他和姐妹们稔熟,相处日久,所以这是本自传体小说。且宝玉就是曹雪芹,这是没必要争议的。第一回脂砚也批“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式狡猾之甚。后文如此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说得也很清楚,写这话时,石上的故事尚未开启,前面小赘出自何人?不言而喻,作者自语也!

    这是本结构非常巧妙的书,笔者煞费苦心,写得极隐晦,宝玉这个形象是复合型的,由很多侧影组成,可以是一条线,也可以是立体魔方。表面看写的是一段,实是一个人波澜起伏的一生,思想流程的演变。只是有隐有显,被瞒去很多,虽残实整。前几回非常重要,足可以挽救文本的遗失,一些隐喻、伏线、暗示,铺陈均在里面。作者排兵布阵,一一安插,只待上演,对读者的理解亦有很大的帮助。作者推出了“意淫”的爱情观,推出了林家,推出了薛家,由远及近,由小及大,镜头慢慢摇落,极其便当。所以汉学家顾斌先生说的,前五回可以删掉,人物减半等观点,是要商榷的。红楼梦的精髓全在前五回,是一棵大树的根,母体,叙得极艺术,后面方是纪录。若删去,便是一部普通的小说,乃真正的残缺。

    我曾写过一篇《宝玉是谁》,说的就是他和他内心的关系,随着他思想切片的形成,不断变身。

    我们先从石头说起,宝玉和任何人都是不同的,他落草时便衔了一块玉,这块宝玉不是玉,乃幻象,石头的化身。这块石头也不是自然界普通的石头,是独一无二,女娲补天遗下的唯一一块五彩巨石,其它的都有大用处去了。它没去,不是它无能,而是它堕落情根,也就是有了感情。情为何物?情即温度,是爱!我们平日如果说谁冷冰冰的,就会把他形容成石头,一旦有了温度,便脱离了物的状态。并且这块石头,还会说话,别的石头行吗?即又有了思想,只是不具备人的形态,是一块有感情有思想的石头。若想幻形入世,还得改变模样,借助肉体,遂有了和尚道士的魔术,肉身、石头的合二为一。他们是一个人,都叫宝玉。所以宝玉是别具一格的,既不同人,也不同石,乃二者的合成。
  
    我们每人初来人世,无非就是一坨肉,除了那点基因,没多大的区别,所谓的才华知识见识都是后天得到的。宝玉不同,一落地就具备了精神底片,是锻炼过的。何为锻炼?锻炼就是学习,学习才有灵性,有了灵性,就比别人高出一截,这也是作者自命不凡之处。他虽然生在贾府,但不同于贾珍贾琏。尽管他也亲近丫鬟,和袭人有鱼水之欢,与黛玉心意相通,喜欢宝姐姐的一截酥臂,和妓女云儿暧昧,还有断臂之好等等,但这些不影响他成为一个有思想的人,一个文学大师。他的底色早已拘定,不会走样,一般纨绔该接触的东西,他也会接触,但他是石头,有真性情,出生就堕落情根,心性与旁人有异。她的爱情观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意淫”是他发明的,即精神恋爱,推翻了所有才子佳人的故事,对淫邀艳约,私订偷盟,进行了深刻地批判,一扫先前野史小说的空白。这在古代,男女闭塞的社会,具有伟大而超前的意义。

    他少小时和黛玉桃花下看西厢,人们会觉得很美,是个经典的画面,实际那只是一个少年成长的经历,被作者如实地记录了下来。不代表日后赞成这种观点,随着自身羽翼丰满,审美的提高,西厢里的爱情根本满足不了他,甚至是他鄙夷的。这是个脱胎换骨的过程,他的爱情观只有两个字,那就是“体贴”,真性情的发泄。

    宝玉烧书,淡泊功名,是他反儒的标识,第一块思想碑石的建立,不管对不对就矗立在那里。后来他落魄,读者纷纷猜测他日后的情形,其实书中早就告诉你了,甄士隐乃其传影,一个仙气十足的人,观花修竹,酌酒吟诗,恬淡的很。甄府为缩小的贾府,葫芦庙炸供,甄家受到牵连,实是皇家内讧,殃及贾府。第一回甄士隐那段小枯荣,是个帽子,系全书点睛之笔。作者故意回风舞雪,倒波逆流,提前上演,这是他的艺术手法。

    他落魄后投人失尊,他老丈人封肃,实“风俗”,众生相。亲人,陌生人也。那条街是十里街,即“势利街”,一个浓缩的社会剪影,也是作者处处碰壁的写照。风雨晦涩中,肝胆之人少之又少。他的钱被封肃(风俗)半哄半赚了去,也就是被一些亲戚哄赚了去,又厌恶,说他好吃懒做,不事稼穑等语。这里,可与作者自批的《西江月》对看。孩子没了,自己身体也垮了,遂万念俱灰,和疯道人就出家了。至于宝玉是否真的出离,不得而知,也许只是作者把内在思想具体纸上化,也是有的。

    大家一定得注意,他出的是道家而非僧门,是抢了颇足道人的褡裢离家出走的。可见那时,宝玉崇尚的文化是道家文化,这很符合他的个性。法号,书中没说,但不代表没有,空空道人便是。要不曹雪芹不会横添一笔,半路弄出这么个人物来。故前几回相当重要,他想说没说的话,全在里面。所谓的空空道人访道求仙,是指寻找更高明的人破解内心之惑和外部之谜,这属于哲学的范畴。那他找到没有呢?没找到,反而遇见了那块到人世历幻的五彩巨石,石上的故事编述历历,遂被绊住。即遇见的是自己,忘不了过去,走不出自己内心的困境,道家并没救赎他,空空道人并没空。那方石头便是他的内心,所以脂砚一声声石兄的叫着。

    至于石头和空空道人的一番对话,属他的自问自答,肉体与灵魂的对白,也是说给读者听的,撰书的动机及成因。石头是他的内心,精神思想,上面的故事只是一方腹稿,空空道人抄历下来,也就是写了出来,并把自己移名情僧,从道家转向佛门。但不是真正的僧人,而是精神肉体的合二为一,介于人与僧之间,是真正意义上的僧人——情僧。情僧的确立,是曹雪芹对自己真正的了结,是其精神回归肉体的标志,纸是他的渠道,艺术形式,也是精神坐标,从此那方石头可以隐去。

    至于书中说情僧抄下后,又由曹雪芹花了十年功夫,编撰目录,分成章回,这你信吗?若十年只编撰目录,分出章回,那也就太轻松了。曹即作者,曹即情僧,俗世里的僧人,这是我一直坚信的。情僧又是空空道人,空空道人又是甄士隐,甄士隐又是宝玉,再往前追溯,又是仙界的神瑛侍者。即神瑛侍者——宝玉——甄士隐——空空道人——情僧——曹雪芹,这些我在《宝玉是谁》里都说过,在这里梳理一遍,是为了更好地捋清思路。

    他的身份一直在变,但精神底色不变,那方石头的秉性没变。变的是思想,每个人物后面都对应一种思想,实指宝玉思考的过程及人世间存活的状态。所以脂砚说: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宝玉就是那方石头,顽固不化有感情的石头,那是他的根,存于俗世就是有感情的僧人。

    宝玉的一生,是不断找寻自我的一生! 反儒崇道入佛归人,救赎自己的还是自己,最后归于文字,文字是他最终的情缘和精神出口,这是毋庸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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