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18-1-13 20:08: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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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仓屋岭王富元的满崽王照飞,是在隔壁郭文海家酒席上,被公安人员带走的。

  那时刚好是中午时分,红日正当顶。郭文海家院门外那株李树,青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闪着耀眼的光。热闹的进师酒席上,像是蛙噪的池塘丢进一颗石头,一下安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地看着飞伢子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公安人员控制着双臂,推进停在院门外的吉普车。车子一轰油门,扬长而去,车顶将院门外那株李树低垂的枝头刮蹭得花瓣纷飞。

  车走远,仿佛噤声的青蛙们复又继续开唱,席间的人们顿然嘈杂地议论开了。

  “我早说了,飞伢子从小就逃学,总和一帮人在外七七八八的,迟早会要进牢房。这不,抓了!”

  “是呀!富推子也不管,听任他在外面偷鸡摸狗。这下好了!让国家管去了,倒省心了。”

  “人呀,从小就该学好。看桂林,读书时听老师话,成绩几多好,出学堂门听爷娘话,勤家按力的,今天已经正式拜我们的赤师傅学手艺了!”

  “就是就是,飞伢子和桂林好像还是同学,你看如今,差得可远了!”

  赤师傅是仓屋岭一带手艺最好的木匠,他琢磨着自己老了,得将自己的一门好手艺传给一个聪明勤奋的年轻人。郭文海的儿子桂林头脑聪明,本分听话,当是理想人选。因而,当郭文海来央说这事时,他答应了。

  “安行守旧是艺人的第一艺德!”坐在八仙桌上首的赤师傅端着酒杯从容抿一口酒,“不论世道如何变,手艺不能丢。老话讲得好,天荒饿不死手艺人!”

  “师父,我记住了。”身材敦实、稚气犹存的桂林恭敬地给师父添酒。

  “桂林,”赤师傅笑眯眯地望着他这个新徒弟,“只要你勤学苦练,师父有什本领绝不会保留,你初中毕业生,一些东西领悟肯定会快的。有了过硬本事,一辈子都受用!”

  “徒弟记住了!”桂林恭恭敬敬地回答。

  院门外的梨花开了又落又开,桂林跟着师父学了一年的木材识认,木工的忌讳行规,然后学一年砍、刨、锯、凿,又学了一年的斗、销、墨、构。桂林就出师了。做出的桌凳,斗榫严丝合缝,经年不隙;做成的床榻,虎爪威严八拜,龙凤呈祥。

  冬去春来,又值李树花开满枝时,郭文海家喜事又来临。桂林立业又成家,新婚大喜。

  春意满院,宾客盈庭,笑语喧哗,觥筹交错。菜上三碗,高亲行挂厨礼,头发花白,素有先生之称的郭文海脸上蕴藏着喜气,去院外李树下代为燃放鞭炮。兀自却见树下站着一人,光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手里提个绿色挎包,眼神深远沉郁,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逼人之气。

  一向老成持重的郭文海一时也错愕了:“飞伢子?照飞?啊呀。回来了?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喝一杯酒!”郭文海回过神来,将鞭炮点燃丢一边,便去拉王照飞。

  白净清瘦的王照飞退一步,谦卑地说:“谢谢了叔,我就不进去了。是桂林结婚吧。代我祝贺。”

  王照飞回家,白天和父亲在田土里劳动,晚上闭门不出。偶尔村里串门,人们客气地递烟端茶,眼睛却总是悄悄地戒备着,好似王照飞依然如当年一样是来踩点行窃的。

  一年后,王照飞背着个包,离开了仓屋岭。走前他站在郭文海家院外的李树下抽了一会烟。然后狠狠地朝院内剜了一眼,掷下烟蒂,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时桂林的妻子正身怀六甲,在家里放着录音机解闷,当时《春天的故事》这首歌正唱遍大江南北。

  王照飞出走,仿佛撤去了禁令,人们的议论从角落里扩散到了田地里,大路边:“飞伢子又出去了!估计只怕是又搞老本行去了。”

  “唉,他在那家里窝得住么?家势安不住飞伢子的心呢。”

  “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又是劳改回来的,不出去闯,还有啥法子?不说别的,他看着隔壁桂林木匠成家立业过得红红火火,他肯定坐不住撒。”

  “也是,总总要谋得一件事安身立命。不可能跟着他爷老子一样,手艺废了,人也跟着废怠了……”

  二

  《春天的故事》一年年唱着,李花在春风中一次次吹开吹落。桂林的儿子女儿也在洁白的花雨里咿呀蹒跚着长大,相继上学了。

  春风也让大地涌现出许许多多的新生事物。工业商品迅速地涌进农村市场,乡镇纷纷建立了农贸集市,眼花缭乱的日常用品堆满了集市摊位。铝制的,不锈钢的,塑料的,价廉物美的工业品迅速取代了传统陶瓦竹木制品。传统的手艺人,木匠,蔑匠,铁匠,被无情地挤到了淘汰的边缘。

  桂林木匠自然也受到了严重影响。以前的活是天天忙着,现在变得隔三差五的。好在他做事踏实勤快,手艺出众。加之,他之前有五个师兄,过年时节在师傅家相聚的时候,总有业务互相调剂。家庭传统木工生意已经渐渐没落,木工业务已经转向建筑行业。二师兄现在在建筑工地专门从事建筑门窗的加工和基础制模业务。

  “桂林,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们队伍里来,你头脑灵活,读过书,上手会很快的,只是要花钱置备一套电动木工工具,而且要住在工地,不能回来。”老木匠七十大寿生日宴上,二师兄对桂林如是说。

  但是桂林想,我自己孩子还小,还在读小学;本来精明强干的爷老子三年前又中了风,花了一大把钱不说,现在成了走路一瘸一瘸的,嘴角流涎的半瘫半傻的人。我要是到外面去做事的话,堂客兰芝一个人在家里,既要作田作土,喂猪喂鸡,又要洗衣浆裳,蒸茶煮饭,还要伺候老小。哪里会忙得过来呢?让堂客一个人受累,实在忍心不下呀。

  另一方面,师父一直不想他自己的一身本领没有人传承下去,他不是常对我说:要守得旧,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你几个师兄都没有你的悟性,我指望你将手艺传下去呢。师父这么看重我,我怎么能丢了传统手艺,出去当模工呢?那太让他老人家失望了!

  桂林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暂时呆在家里。等孩子大一些再说。他一面间或接一些农家门窗活,家具活,农具修造活。一面勤劳地伺候田土,饲养家畜。日子暂时倒也过得下去,

  又是一年春天。院墙外边的李树长老高了,枝头一半越过了院墙外大路,一半在院墙内前坪里遮下一片荫凉。这天上午,兰芝正在荫凉里给读四年级的儿子看作业,忽然院门外路上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出去一看,富推子王富元引着一台推土机朝他自己家去了。乡邻围着看热闹,议论纷纷的。原来是王照飞在外面混这么些年,听说很挣了些钱,租来推土机来整理地基,准备将老家房屋翻新建造。推土机擦着李树下过,将低垂的枝头刮蹭得花瓣纷飞。

  桂林傍晚回来听妻子说起此事,一时不以为然。他王照飞一没有文化,二没有技术。他靠啥挣大钱啊?只怕是撑着脸面唬大家的。

  “不会吧?你没见他将房子左右和后面的竹林全部铲平了,好大的阵势呢!”

  兰芝说的果然没错,没几天,光着头的王照飞腋下夹着个包,西装革履地站在偌大一片平整的地基上,安排本村的韶砌匠给房屋基脚放线。看那星罗棋布的桩头,村民纷纷乍舌:真是发财了,这么大的别墅!

  韶砌匠包下了这工程,他来请桂林木匠帮他去负责木工活。桂林木匠摇着头说:“我没空,我事情忙着呢!”

  韶砌匠诧异道:“你堂客不是说你这段时间没事情么?”

  “她晓得个屁。我师兄的舅子建房,他忙不赢,要我去负责那木匠活。几十件门窗,有得做呢。”

  兰芝愣了一两秒钟,然后说:“哦。我没听到你说这事,我以为你这几天没事了。”

  桂林其实并没有木工活,他撒了这个谎,是因为心里有纠结,过不了一个坎。他记得,父亲郭文海在王照飞坐牢的那几年,曾经对来串门的富推子有意无意地说过一些蜇他的话,意思是自己儿子比他儿子争气。当时富推子一言不发地走出去,走几步回头说:“不晓得以后呢。世事难料,谁知道呢!”

  如今看来,世事果然难料啊。想当年我手艺得承名师,立业成家顺风顺水。他王照飞贻害村邻,法网缠身。谁料想十年时间,我这手艺人渐渐困于生计,而当年村邻人人不屑的飞伢子,居然发财回家建洋房别墅了!但就算他亲自来请我,我也绝不会去接这个活。我宁愿在家里呆着,也不愿去做丢自己脸面的事。况且,堂堂的名师赤师傅的关门弟子,沦落到要到飞伢子那里讨生活,我这不是辱没师父的名声么!

  三.

  桂林执着地要守着师父的训诫,但是生活却总是训诫步伐落后的人。这几年,他明显地感到疲于追赶生活的节奏了。孩子越来越大,家庭的担子越来越重。同龄的人,打工的打工,经商的经商,最不济也跟着韶砌匠在外搞建筑,收入都比自己这个手艺人稳定丰厚。

  有时他也想出去闯一闯,妻子兰芝也同意他出去。可是,他总是下不了决心。到底是为什么,他有时反问自己,他隐约感到是被自己这个手艺束缚了。当然,还有他师父。

  师父的训诫虽然有时显得过于古板,但是对自己是特别给予厚望的。那年冬天,师父偷偷地传授了他手工木雕技艺,还将师门传承下来的一套工具和木雕图集送给了他。可惜现在手工木雕工艺鲜有人问津。桂林是个讲忠义孝悌的人,师父这么看待自己,自己不能对不住师父。因此。这些年来,桂林除了外出做木工活,其余的生计一概不予应承。在生活困顿和师传教诲中,在兰芝渐深的埋怨中,桂林无所适从。他想他必须开辟一条新的经济来源,既不是改行违背师父的嘱托,又是一条生计。

  他想到了晚上抓泥鳅鳝鱼卖钱的路子,如今这些东西集市上很是行俏。既不要技术,又不要什么成本。白天还可以照常出去做木工活。这天傍晚,桂林第一次出去的时候,刚出院门,恰好碰见了富推子端着酒杯在大路上一边散步一边抿着。看见桂林腰间挎着篓子,左手打着电瓶灯,右手拿着夹子。他惊讶地问:“哈呀,桂林,你也做起捉鳝鱼这行啦?”

  桂林顿时无比的窘迫,幸而天色已晚,富推子看不到他涨红的脸。“嗯嗯……我是好玩着呢。听说黄鳝补血,我捉些给兰芝补补。嘿嘿。”桂林一边回答一边拿着电瓶灯胡乱照着李树浓密的枝叶。李树花朵已谢,青青的小果正等待阳光雨露的滋补。

  “哦哦,那是的。如今城里人都喜欢吃这个,价钱好贵的。我家照飞买了不少准备端午节送人情的。”

  桂林敷衍了两句赶紧走远了。他心里陡然有一种深深的惶然失落的感觉。想不到曾经引以为自豪的手艺人,如今沦落到靠捕黄鳝谋生了。这本是无业人员的生计呀!桂林一时觉得满心羞愧:妻儿子女就靠我从事这个养活么?

  正是四五月的晴朗夜晚,蛙声如潮。空气湿润而温热,偌大的垅口里,灯火星星点点。不少人在刚刚栽下秧苗的稻田里用电筒照明,捕捉那些夜晚钻出稀泥纳凉透气的泥鳅鳝鱼。清早到集市上送给贩子,可以卖得比猪肉还高的价格。

  桂林忙活了半夜,弄得一两斤。直到电瓶灯光线暗淡,他才回去。

  兰芝还在等他,桂林情绪低落,一声不吭。兰芝心里明镜般,一边打水给桂林洗涮了,一边说:“不要再想着你师父的话了,日子总得维持下去呀。不论做什么,只要不是歪门邪道。凭自己劳动弄钱,不丢人!”

  很多时候,人迈不出关键的一步,都是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梗着。即使那道坎薄如纸,散如沙,自个儿就是没勇气跨过去。桂林一方面是因为师父的告诫,其实更多的是自己放不下脸面。被堂客这几句话一说,他心情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轻松了。他对兰芝说:“今晚是第一次搞这个,不得法。碰到几个熟人,他们都说我这工具早就落后了,他们都是使用电鱼机,一晚上可以电得十多斤。明天我去搞个电鱼机。”

  桂林搞了几晚,收获可观,盘算起来,比起白天做手艺活,收入强多了。他渐渐地放弃了手艺人不可与无业者同谋的陈旧操守,慢慢心平气和地混迹于这些无业人员的生计中了。

  端午节的时候,桂林给师父拜节,特意另外送了五斤鳝鱼给师父。那天师父话很少,临回时,师父叹口气,说:“桂林,你有一个家要承担,不容易。只是别丢了师父的一番心血就好……”

  “师父,我记着你的话呢。木工活我是不会丢的。”

  过了一个月,老木匠拄着棍到徒弟家里来。走到院门前,却发现院门关着,家里没人在。抬头看李树上,一眼看到一颗红彤彤的李子藏在绿叶间。这是侥幸逃过人们眼睛的漏网之鱼。老木匠举起拐杖,够不着,他眯起眼,将拐杖当标枪投去,没投着。慢慢踱过去捡起来,再投,刚好戳中了。熟透了的李子啪地掉地上,跌成一团红泥。“过时了,烂了。”老木匠捡起拐杖,喘着气。老了真的就没用了。他微微叹息一声。正要走,隔壁富推子又端着酒杯凑过来了:“哈呀!赤师傅。今天到徒弟家来看看?他好像在家睡觉呢。”

  “没去干活?大白天睡觉?关起门睡觉?”老木匠一脸疑惑,似乎有点怀疑富推子话的真假。

  “他晚上捉青蛙通宵没睡呢!白天不就要睡嘛。关起门是怕人打搅睡觉呀。”

  “捉青蛙?白天不去做手艺,晚上去捉青蛙?”

  “捉青蛙卖钱比做手艺收入大些呢。一晚当两个白天,再说,桂林现在好像也没有多少木工活……”

  “乱弹琴!”

  师父狠狠地骂一声徒弟,不再答话,转身拄着拐杖往回走。很生气的样子。

  不知是掷拐杖岔了气,还是被富推子的话躁了心。总之,老木匠回去就精神萎靡,气色日益沉晦。桂林去看师父时,师父躺在床上午睡。他握着师父的手,说:“是我让师父失望了,对不起师父。”

  师父侧着身子朝床里边,沉重而缓慢地呼吸。桂林说:“师父是不是热,我帮你开电风扇。”

  师父摆摆手,示意不用。桂林就在床前站着,“师父……”他欲言又止。

  师父静静躺着不做声,桂林坐在床边,神思不安。好半晌,老木匠说:“桂林,你回去吧!你有一个家要负担,那是你最重要的事情,师父什么也不责怪……”

  两天后,师父就去世了。这一天正是王照飞新建的别墅封顶的日子。冲天的礼花响彻仓屋岭上空。

  四

  桂林的孩子一个读初中,一个进高中,开支急速增大。桂林靠着白天做活,根本维持不下去。那些捉鳝鱼和青蛙的行当,也只是春夏时节的权宜之计。师父不在了,师兄弟们之间联系也疏淡了,桂林的木工活已经寥寥无几。他闲在家里,有时想起师父传授给他的木雕技术,便将工具图集翻出来,琢磨一番,有时找些坯料,试着练习,还别说,感觉很入巷。但是兰芝很不高兴他摆弄这些,说弄这些没用的玩意,又养不了家,有啥用啊。是呀,桂林想,一个大男人常日窝在家里干些空事,也实在是不成样子。没办法,他找到二师兄,想跟他一起去工地做事,家里能照顾就照顾,照顾不来,也只能让兰芝多操累了!

  但二师兄为难地说:“桂林呀,现在工地人员饱和,昨天还减退了两个人。实在安排不进。对了,如今河西在大搞征收开发。突击装修组合柜的业务很需要人。我介绍一个人给你,姓张。在河西租房住着,带一班人做。你去找他,可能找得到事情做。”

  俗话说得好,出门才知天地阔。桂林出去才知道,外面的木工活路多得很,专业做门窗的,专业做家具的,专业家庭装修的,甚至专业做棺材的,在河西城乡结合部组成了一溜门店,加工买卖的业务好不红火。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从事突击装修组合柜的队伍。专门替即将被征收的人家做那些谋求征收补偿的临时装修,

  时间已近中午,秋阳火辣辣地照着,街面行人稀少。桂林推着破旧的自行车,戴着草帽,满脸淌汗地一路打听,一副落魄的模样。

  好不容易找到张师傅,张师傅接过桂林递过去的烟,看看,放耳朵上夹着,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桂林说:“我现在这家事情不需要人了。不过我告诉你一个诀窍,你到那些材料批发部去问,常常有人到那里找木工,店老板一般也会有些承接业务的渠道。”

  桂林讪讪地谢过过张师傅,迟迟疑疑地朝那一溜门店走去。以前,他的活计东家请西家接,一年到头忙不赢。别人满面笑容递着烟请他做活,他心里的优越感常使他言语简捷,甚至眼光都带着些隐隐的睥睨。当时哪里会想到,自己也有找米下锅,看人脸色的这一天。他心绪杂乱,忐忑不安地沿着店面一家家走过,始终鼓不起去访求业务的勇气。终于,他看到一家店面里面货物充盈,品种繁杂,门面外面都堆放不少。桂林想,这家店子看来生意做得不错,也许各方面信息来路广一些。管他的,既然来了,且去问问看。老板反正又不会认识我,不至于面子难堪到哪里去。他将自行车支在门店前面,正了正草帽,咳咳地咳嗽两声,努力镇定下来,走进了门店。这时桂林猛然发现,店老板不是别人,竟是王照飞。

  胖了许多的王照飞穿着汗衫,西装短裤,光着头,正坐柜台后面和自己的儿子下象棋。桂林竟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孩子都看着五六岁了。他站在店门口,一时进退两难。自从父亲那次说话得罪了富推子,富推子就和他家的关系日益疏远了。虽是邻居,却几乎没有再往来。王照飞虽在乡下建了别墅,但是很少回家,也很少见带着堂客崽女回来。

  照飞看见站在门口的桂林,一时惊讶。他站起来,喊道:“桂林,是你?”

  此时的桂林穿着一双胶鞋,皱巴的裤子和衬衣,脸上淌着汗水,一顶草帽都很旧了。可以想象,他此时是何等的窘迫。但是照飞很快反应过来,将桂林迎进去,递烟让座,使他的尴尬多少平息了一些。

  “桂林,什么风把你吹这里来了?”照飞端过来一杯水,掏出打火机帮桂林点燃烟,然后自己又点烟一根叼着,转身坐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不等桂林答话,又侧脸对儿子说:“不下了,到房里去午睡。”

  桂林支吾着:“我师兄要我来这里给他熟人的一个队伍上帮忙,找半天找到做事的人家,老板说他们走了,要我到这里来打听。”桂林撒个谎。

  “你打他们电话呀。你哪个师兄?”

  “哦,就是二师兄,他介绍的一个熟人。我没手机,在家里感觉不需要,所以就没买这东西。”桂林脸上汗水一直冒个不停。

  “桂林,你坐近来,这里有电风扇。你想出来做事弄钱,至少得买个手机。还有,我看你是骑单车出来的吧,如今在外面做事的都骑摩托车了呢。”

  “嗯嗯。我之前没打算出来,所以就没搞这些。”

  “桂林,我现在有个业务,你搞不搞?”照飞若有所思地抽着烟,眯眼望着桂林。

  “什么业务?”桂林讶异地望着照飞。

  照飞坐直了,身子朝桂林倾过来:“我有个亲戚,他那儿也会要征收了,准备做柜子,至少五十个工的业务!我介绍你去做。不过材料得从我这里买。”照飞盯着桂林:”你搞不搞?”

  “我包呀?”这事情来的太突然,桂林一时无措起来。“我对这行不熟悉,没把握呀。”

  “哎呀,桂林,我跟你说!这活比做板凳都简单。只要一台切割机,一把划刀,一把射钉枪。三分钟学会。工具我这里有现成的,看在老邻居同学份上,你可以先拿去用,完了再付款。你不是要出来做事么,这么好的业务,我一般人才不得白白给你做。不急你回去好好考虑。”

  桂林回去的路上,头脑里还是乱哄哄的。搞这个突击装修,这可比在乡下做那些零星上门活强多了,不但工价高,而且一家至少都有二三十个工时。想不到这出来一趟,就遇到这么个活,而且自己还成了业务头了。真是难以料到。

  只是,多年没见面的照飞,和我疏远这么多年了,他爹和我爹还有隔阂的,他怎么对我这么关照呢?难道他有什么别的心思吗?

  管他的,我又不要掏什么成本出来,他算计不到我什么。我先去问问二师兄。

  桂林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回到家,一边咕嘟咕嘟地喝水,一边兴奋地把这事告诉兰芝,兰芝一边给桂林打洗脸水一边有点疑惑地问:“这事靠得住么?我听师娘说,独来独往的大师兄如今也是在做装修这行。你可以去找他商量一下。桂林,如果能成,你安心在外面做事,家里我能行。等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嗯,今下午就去,事不迟疑。”

  大师兄听说此事,叼着烟,搔着花白的头发说;“我们两个一起包可以不?你对这行不熟悉,算我带你入门。干完这回,你就可以独立接业务了。”

  “行。”桂林爽快地答应了,“有事大家一起做嘛!”

  桂林回来时夜色已经笼罩了四野,一弯新月斜斜的挂在西边,夜空的星星挤挤密密。他心里却升起了另一轮明亮的月亮,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延伸到远处,那里有他新的希望。院门外的李树,青果硕硕然点缀在枝叶间,有的已经开始变黄、变橙了。他吱呀一声推开院门,清凉的空气让他心旷神怡。

  桂林和大师兄一起包下了这个业务。大师兄带了两个人过来,四个人干了半个月,活干完了。打发了那两人工钱,师兄弟算账的时候,大师兄不同意工钱平分。他的理由是,你桂林是新手,干活慢,还总想着做好做精,影响了工效,比他们做的少多了。第二个,主要设备空压机是他的,按行规,谁提供空压机,谁就是头,还有,他说,照飞提供的材料都是卖不出去的劣等货,质量规格都明显影响了工作速度。他说桂林肯定从王照飞那里得到了一笔不小的回扣。

  “我哪里拿了什么回扣?”桂林万没想到大师兄竟然这样怀疑他,心里气愤得很。但还是尽量克制着。他递给一支烟过去,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我承认做事不熟练,但是你们休息,我却没休息呀,我不还是想着尽量多做点。做手艺的,努力做好是基本嘛。王照飞事先就说了,必须用他的材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买材料可以有回扣。”

  “你什么都不懂,包得什么事情?”大师兄叼着烟,抱肘在胸,眼里不屑的神情望着桂林:“你想,不是我们,你懂得这个怎么搞不?你根本就搞不下来。他们两个人都还不愿按讲定的工价算,说吃亏了,对我都有意见了。我告诉你,这么大的业务,正常情况,材料回扣至少两千块钱!他那样的材料,做起来好不顺手,耽误好多时间。你不拿回扣,你不是自己吃亏吗?”

  桂林彻底无语了,他不想和大师兄吵。师兄弟中,大师兄人情寡淡,行事尖刻,他多少知道,但是没想到这么厉害。他不再多说,任由大师兄算去。好在桂林已经摸清了这行的门道,以后他自己单独接业务,不再和大师兄往来。

  桂林这下半年来搞装修,挣了些钱。兰芝一个人在家里种田喂猪,照顾老人,累得够呛。可喜的是孩子读书还都争气,考上大学和高中是没有问题的。欣慰之余,桂林也更感压力重重。

  五

  今年春天的雨水特别多,一直下到早几天才停止,太阳总算露出了久违的笑脸,一出来就耀眼。毕竟季节已经快到清明,大地气温骤暖,湿气蒸腾。李树花开得特别旺盛,蜜蜂嗡嗡嗡嗡,让人起困意。灿烂的春光使人感到空气中流淌着躁动不安的气息。兰芝在院里翻晒棉被,中风多年神志迷糊的郭文海在院子里踉踉跄跄地来回转圈。口里嘟哝着听不清的话语。兰芝一时没理会他,她得赶紧趁着这天气将衣服被褥晒出来,然后去请兽医。家里的母猪和一窝快满月的猪仔,以及六头架子猪,昨晚全都不爱吃食,今早都趴着不愿动了。喂猪是家里的收入之一。千万不能出差错。

  桂林接到王照飞的电话时,正站在河西开发区的街道上茫然无计。早几天接到的两家装修业务,今天去联系时,都说不搞了,说征收政策转变,装修柜一律不再补偿,现在没有哪个再做了。政策的影响力难以估量。短短几天,这个行业立刻变得无人问津。桂林回到那些材料批发大本营,发现大多店子已经撤走,少数的都已经改做正规装修材料的生意。桂林不知道王照飞那店子关门没有。上次的事情,他觉得王照飞不地道。但是毕竟是他给的机会让他杀入这行,所以没去当面点明这件事,只是后来再没在他店里进材料了。现在王照飞突然打电话给他,有什么事情?

  电话里王照飞告诉他,他父亲倒在院子里不省人事,要他赶紧回来。

  桂林骑着摩托车一溜烟往回跑。回到家时,看到李树花瓣抖落一地,凌乱的脚步将它们践踏成泥尘。原来,王照飞这天回来,隔着院门看见郭文海倒在院里李树的浓荫里。那时兰芝刚好出去请兽医了。王照飞叫来左右邻居,但院门一时打不开。照飞爬上李树,攀着枝桠跳进院子打开门,大家七手八脚将老人抬进堂屋里,眼见只出的气没入的气,都说不行了,不行了。桂林到家时,老爹已经断了气。

  祸不单行,兰芝请来的兽医也没有挽救她喂养的猪们的性命。一场猪瘟袭击了仓屋岭。养猪户全都血本无归。

  李树已经长满绿叶,苍青色的小果藏在枝叶间。月亮悄悄爬上枝头,照着院子里默然对坐的两个人,身影拖长在院子里。

  “桂林。你的木工活眼见得失业了,怎么办呢?”

  是啊,失业了。如今门窗都用铝合金,塑钢,不锈钢,再也没有人做木门窗了;家具行被家私厂取代,全部机器生产;就连那些红火的棺材店,也被政府取缔了。木工活除了建筑工地需要一些,已经没有市场。而且建筑工地的制模支模,也被钢管和专业模版取代。木工技术彻底被淘汰。

  “兰芝,我想到一个方面,师傅传授我的木雕技术,不知道能不能搞出一个路子出来。”

  “如今哪里要这样的手艺呢?”兰芝说,“现在急需的是挣到钱,伢子妹子读书,每星期回来要钱,爹安葬,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钱,一下子就用得差不多了。”

  桂林不做声,摸出烟默默地抽。

  “桂林,王照飞准备回来开水泥砖厂,你知道不?”

  “知道,可是我们这水泥砖谁要呢?那水泥疙瘩不结实,砌不得楼房。”

  “昨天他对我说,那棵李树枝桠妨碍他运沙石的大汽车经过,要将枝桠砍掉。”

  “砍就砍吧,横在路上,也是碍事。”

  后来桂林不得不佩服王照飞的精明,征收开发热潮迅速席卷河西整个地区。为谋求补偿款的房屋建设很快成为新兴行业。

  桂林不久成了临时建筑大军的一员。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用水泥砖建造起简陋的房屋,只求面积不求质量,只求高度达到要求不求能否住人。一时间,水泥砖迅速走俏,泥工供不应求。俗话说,泥木二行不分家,桂林摇身一变,成了泥工,跟着韶砌匠组织的一班人马,不分白天黑夜建造违章建筑。虽然累人,但是收入还是算稳定。他现在的想法和以前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了。

  之前师父告诫说,安行守旧是手艺人的第一艺德。现在他已经否定了这个观念,事实充分证明,社会一天天地巨变着,还守着原始生计,终究会饿死。他想起之前去捉泥鳅鳝鱼,还怕师傅说他不安行守旧,如今,他彻底改行做了泥工,心里并没有觉得是辱没了师门。他想,如果抱残守缺,死守着手艺不放,最后生活都混不下去,那才是丢师父的脸呢。不说安行守旧,就是安分守己,在如今这个社会环境,都渐渐没有了竞争优势。

  王照飞出狱回来后,倒腾了两年假钞生意,积累一定原始资金,后来开舞厅,开游戏厅,开赌场,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后来开建材店,那只是有意地漂白一段时间。他回来村里,第二年就当上了村民组长,今年他准备竞选村委班子了。

  桂林是在跟着泥工队伍搞违章建筑的这段时间,才听到关于王照飞这些年的经历传闻的。他开始心里颇有点不屑,我说你王照飞凭什么本事发财这么快呢,原来干的歪门邪道。但是转念一想,他没本事,你郭桂林那次还不是得他的指引才混进装修行业?他搞歪门邪道,可没有给过你一张假钞,骗走你一分钱。他没本事,为啥组上都选他当组长,就不选你呢?

  桂林这样想着,心里一半是释然,一半是叹息。

  王照飞如愿以偿当上村长了。这在仓屋岭不亚于一件值得玩味的新鲜事。一时人们议论纷纷。

  “我早说了,王照飞从小就不安分,总喜欢在外面闯荡,迟早会出人头地的。这不,当村长了!”

  “是呀,富推子学着推匠手艺被淘汰,一世混混碌碌。但他有这个命!放手让照飞在外面混,这下好了,混出名堂了。安心享福咯!”

  “人呀,从细就要敢闯。你看他隔壁的桂林木匠,规规矩矩守在家里,一直依赖着做手艺养家。如今木匠活也没得做了,跟着韶砌匠去砌砖,日晒雨林的,越混越差了。”

  “就是就是。桂林木匠和照飞好像还是同学,你看如今,差得可远了!”

  兰芝有时背地里听到这里,心里很是失落。她是个勤劳的女人,近来河西扩城迅速,蔬菜价格一直看好。自从那次养猪亏了本,她就在责任田里种菜,收入比养猪强多了,就是累。累着回来还要做家务活,桂林回来却坐着抽烟,不禁就埋怨起来。

  “你就知道累着休息,你以为我不累呀,种菜,收菜,卖菜,一个人的事,回来家里尽是事情,也不知道帮一下。”

  桂林丢掉烟,皱着眉头:“我累一天回来坐一下都不行啊?你堂客们管男人管得宽呀!”

  兰芝将淘米的电饭煲内胆往灶台上一顿,发起火来:“你摆啥男人威风?你去听听外面人怎么议论你的?今天王照飞说前面大路要加宽铺水泥,那棵李树要锯掉,院门正在拐角上,也碍事,要移进来。你有本事,你去阻止他。说这院门几十年一直在这里,凭什么要移进来!你去说!”

  桂林一时气愤起来,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就朝隔壁王照飞家里去。说实话,他这是第一次走进照飞家院子。别墅侧面偌大的砖场上,制砖机正在隆隆地响着,雇佣的工人正在忙。房子里装饰气派堂皇,地板油光可鉴。厨房里高压锅在嗤嗤地释放着气压,照飞的老婆正在厨房里做饭。富推子端着酒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桂林站在客厅前“欢迎光临”的鞋垫上,看着自己沾满水泥砂浆的胶鞋,看着光洁的地板。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就被怯气取代了。他迟疑了一下,问:“叔,照飞在家没有?”

  富推子似乎早就知道桂林会来似地,眼睛盯着电视没离开,口里回答:“没在家,什么事呢?”

  “就是,听说修路要拆我家院门,有么有这么回事?”

  富推子转过脸来,盯着桂林:“哪个说要拆了你家院门?听说只是移动,移动是拆吗?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家照飞是这么不懂礼数的人吗?”

  桂林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跟他富推子争也没意义。就说句,我亲自问问照飞去。便掉头回来。

  第二天,桂林早早出去干活,一上午想着院门的事,想着老婆的埋怨。觉得真窝囊。走在手脚架上一分神,一脚塌空,跌下手脚架,幸亏人本能地张开手臂,身子是磕磕绊绊地掉下去的。

  桂林左脚小腿骨头摔裂开,脑袋摔成重型脑震荡,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虽然医药费是东家负担,但是身体吃亏了,落下个头晕晃荡的毛病,脚也使不上重力了。站到高处砌屋是不行了,也没谁会再要他去。

  那天桂林回到家里,看到大路已经硬化,院门被拆掉,李树被锯掉丢在院子里,半熟的果实有的烂在泥地里,有的被晒干,树叶都已经枯萎了。桂林看着,心里不禁又是一阵堵得慌。兰芝安慰他,你不要想这些,先休息好,你可不能垮了,这个家还得你撑着。

  傍晚,脑袋放光的照飞夹着公文包过来看桂林,一副领导慰问群众的派头说:“这是村上研究补给你家修院门的一千块钱,或者村上请人代修。你们看怎么选择。”

  “我不要钱。我只要恢复原状就行!”桂林心里窝着气,头扭在一边,不看照飞。

  照飞看着他一刻,转头对兰芝说:“你还是拿着钱吧,说实话,你们原来那个院门花不了多少钱。你们自己重新砌一下,这样你们只要花点人工。我这是替你们着想呢……”

  六

  桂林腿受不得重力,脑袋也时常晕。他找到韶砌匠,提出要一部分伤残补偿。韶砌匠说这事该主家负责,医药费一直是他们负责。带桂林到主家,他立马开溜了。主家对桂林说,本来建房子我和韶砌匠签了合同,一切安全事故各负其责。我出医药费,是尽义道,你怎么就能以此赖上我呢?双方踢来踢去,都不负责。桂林找到村上,照飞说,村上也不好判分责任。你只能起诉。这事便拖着不了了之了。

  桂林出去做不成事了,本打算再发展养猪,可因为猪场离湘江边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为避免污染,环保部门不允许大规模养殖。他只好和兰芝一起在家种菜。现在卖菜已经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田地的菜地不够,他瞅准江边原来集体生产时耕种过的一处荒芜了的缓坡,艰难地一锄一锄,开垦了一亩多地,这潮泥地十分肥沃,种菜最合适。夫妻俩起早贪黑种菜,肩上不是锄头就是扁担,常常两人收菜回来天已黑,还要扎捆整理到半夜,桂林天不亮起来用摩托车载着送给市场菜贩,回来又是翻地下种。就这样日夜辛苦着,维持两个读书的孩子和家庭的开支。

  下雨天在家歇息时,桂林总盯着自己的院墙闷闷不乐。李树被锯掉,院子里失去了绿色,仿佛生活中也因此失去了生机,变得沉闷而压抑。这天桂林又将木雕工具和图集拿出来把弄时,王照飞突然到他家来了。

  桂林淡淡地对他点点头,搬过一张椅子来。照飞不客气地坐下来,掏出一支烟递给桂林:“桂林,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其实应该是我代表全组组民和你商量。”他掏出打火机自己点燃了,看到桂林烟还捏手里呆望着他,又打着给桂林点燃。

  兰芝泡一杯茶出来给照飞。照飞点头致意,看看兰芝,又望望桂林,说:“你们听说没有?明年,我们这里要建工业园,征收指日可待。根据征收政策,鱼塘补偿价格比田地补偿价格高出许多。而我们组上田地都没人种,抛荒了。所以,昨天组委会商议将我们组上田地开挖成鱼池,成立一个农家乐经济体,利益全组共享……”

  桂林打断照飞的话:“别说了,我知道了,你意思是要我们交出菜地。我不同意!”

  照飞说:“你不要激动,桂林,你听我说。你们经济来源都靠种菜我晓得,但是你们种菜也很辛苦,我也晓得。开成鱼池,多得的补偿款足够弥补你们两年的种菜收入嘛,再说,现在你们的菜要多少补偿,到时你们在会上可以大胆提出来。我保证会全力成全。

  兰芝说:“这补偿一次是一次,可是我们以后年年就没有收入了。”

  “哎呀,我说嫂子。你以为你们还能种几年呀?过两年铁定征收了。再说,你们不是开垦了原来组上的那片荒地嘛,组上也不会要你们的。当然地是你们承包的,你们假如硬是不同意,组上也没办法,但鱼池肯定会开挖。到时你田地成了一个岛,你也种不成菜。我这不是逼你,我是分析给你们听呢!”

  桂林气嘟嘟地说:“我自己的承包田地,做主的是我自己!”

  照飞落下笑脸,摸摸自己的光头,丢掉烟头,皱起眉头。他那盯着桂林的眼光,像两把刀。这时兰芝忽然说:“我们同意交出来,不过蔬菜补偿我们要两万。”

  照飞张了张嘴,说:“你那菜地也不过六分地,才栽下苗,要这么多补偿,也太多了!”

  兰芝说:“不同意就算了,我们本没打算同意让出来。”

  晚上,王照飞召集组上社员开会,对于开挖鱼池大家都同意,反正现在都没种,荒着和开成鱼池,没有区别。但是对于桂林的菜地补偿,会计“光烂桶”带头反对,说最多一万。一些人也跟着附和。

  兰芝和桂林死咬着两万不松口,最后。王照飞站起来手一挥,说:“桂林现在家里经济也是紧张,可以理解。但是既然大家都觉得高了,就总总打烂点,见打不见招,一万八!分担下来每家也没多少钱……”

  从此桂林夫妻俩就一心厮守着河滩那片菜地。眼见冬天的萝卜白菜,青菜莴笋,雪里蕻,胡萝卜,一片生机盎然。孰料,几十年难见的一场冬汛,将蔬菜淹得所剩无几。

  桂林盼着水快点退去,看能不能残留一点希望。但是浑水夹带的潮泥已经将菜淤平了,桂林和兰芝难过得几晚睡不着觉。

  水退去,冬日的阳光在寒风里柔弱无力地照着,潮泥地慢慢硬了。残存的胡萝卜和雪里蕻顽强地从潮泥的裂隙里长出苗来。桂林夫妻俩扛着锄头翻垦着潮泥,准备抢种一些生菜和小白菜。这类菜生长快,销量也大。

  一阵轰隆隆响,“光烂桶”引着一台挖掘机来到缓坡,兀自挖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你在我的菜地里挖什么?”桂林扛着锄头,急忙去阻止。

  “木匠,你先搞清楚啦,这原本是我们组上的地块,每家有份的。不是你个人的!”

  “什么?讲不讲道理!这地荒了二十年了,我好不容易开发,你来抢现成的。天下没有这便宜的事!”

  “切!我家的土地荒了,管你屁事啊?你开挖了就是你的了?现在这地菜被淤没了,也是荒了,我也来挖,谁挖了归谁!这可是组长说的。哼!”

  桂林气急了,扬着锄头要去敲挖掘机。兰芝冲上去一把抱住拉着男人回家。她知道这事背后不简单。

  桂林去找照飞,照飞眉头一皱说:“对,我是说过谁挖了归谁。但那是我在他们质疑你家独自开垦了荒地时说的,那是护着你们呀。现在,地被淤平了,他要来挖,我也不好再阻拦呀!听说,他都和其他各家商议好了,他准备开一个沙石码头……”

  夜晚,夫妻两个抱头痛哭。桂林喃喃地说:“兰芝,都是我没用,看着被别人欺负,一点办法也没有!”

  兰芝搂着桂林,心酸地说:”不怪你,谁叫我们无钱无势呢?我们只是想凭自己劳动养家糊口,为啥这个生计就维持不下去呢?”

  一个星期后,兰芝在河西一个饭店找了个厨房配菜的工作。月工资两千,一个月休息两天,每天早上八点去,晚上十点回。与此同时,王照飞开设的砂石码头和农家乐,在震天响的礼炮声中,正式开业了。

  七

  阳春三月,又是桃李吐艳的时节。这天,桂林照例将摩托车推到前坪里,准备送兰芝上班。他倏然发现,经常泼洒洗脸水的院墙跟下,一棵新芽冒了出来。啊,是一株新的李树幼苗。桂林心里怦然一动,冒出一个念头,他要好好呵护这棵幼苗,重新让庭院春意盎然。

  白天,桂林当摩的司机,但是他有头晕的毛病,只能送送短途客,多少挣点钱。这天天下雨了。下雨天,没人坐摩托车,桂林只好回家去。没事可干,他又拿出那套木雕工具,将闲时隔三差五弄的一个作品,比比刻刻地弄完了,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这是一个玉女飞天的图案,灵动的身姿,飘逸的衣袂。玉女欲飞、祥云顿生。看着这件尚未细细打磨,但已经充满神韵的木雕工艺,想着师父的手艺无法传承,桂林情不自禁轻叹一声。

  忽然,院门外两声喇叭响,桂林抬头看,一辆小车停在门口,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下车,径直走了进来。桂林发现,这个西装革履的老板竟然是久不联系的二师兄。他急忙将作品翻过来扣在图集上。师父生前对他交代过,木雕工艺是偷偷传给他的,其他师兄都不知情。

  “桂林!”师兄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师弟的手:“好几年没和你联系。你现在可好?”

  “唉!”桂林重重的叹一口气,“说来惭愧呀,我现在都成废人了,真是无脸见二哥啊!”桂林抽出手,去屋里搬过椅子,让二师兄坐下,说:“这几年我也是没有和你联系,你如今在哪里发财呢?看你都混得开上车了!”

  “那年你找我之后,我没多久就离开了建筑队,想自己闯出一条路子。你也知道,我没有文化,干不了别的事,就只能在木工行业上转嘛。我琢磨了很久,做仿古家具是个有前途的行业。原来建筑队老板说过一句话,对我也是有启发,他说,如今传统技匠不值钱,只有和艺术结合起来,才有出路。我一琢磨,我做仿古家具,和木雕艺术结合起来。我现在已经搞了一个仿古家具厂,前景不错,我今天特意来请你,我们兄弟俩一起来做!哎呀,我刚顾着说,来,抽烟,抽烟!”

  “哎呀,你看我也是,我一见你心里高兴的,都忘了递烟。我去泡茶!”

  桂林泡茶出来,看到二师兄拿着那个木雕作品在兴趣盎然地仔细咂摸,便讪讪地说:“我是瞎搞呢,拿不出手的。”

  “桂林!其实我们都知道了,师父将木雕技术传授给了你。为此,大师兄心里一直有看法,记恨师父没传给他,连带对你也不待见。可我们都知道,你读书最多,传给你才是最合适的。你看,你这个做品,就是不一样,图案很,很古,古什么来着?古色古香,对,是古色古香。就这么个说法的。和市场上的一比,特别有神韵,有看头!你不知道,如今又开始提倡什么反璞归真了,崇尚什么回归自然了,仿古家具市场,很有发展呢!”

  “二哥,其实我也想着在这方面有点创造,师父对我嘱咐过呢,不要废了这个了。你如果有心,我愿意一起做。”

  二师兄将木雕放一边,兴奋地抬起手拍着桂林的肩头。热切的眼光充满喜悦:“桂林。我就晓得你这个师弟有潜力!我们一起努力!”

  桂林没想到,二师兄在河西开了一个仿古家具厂,正需要这样传统技艺的人才。而二师兄他更没有想到,当年困于生计的六师弟,居然默默练就了这几近失传的木雕技艺。

  热泪盈眶的兄弟俩那两双曾经操锯弄斧的大手,重新紧握在一起,凝聚起一股新的力量。
发表于 2018-1-14 11: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来迟,请见谅!!
发表于 2018-1-15 10:19: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描写很细致,写出的是一个传统手艺匠人的一种无奈之情,而结尾又写出了亮色,确实不错!
发表于 2018-1-15 10:21:3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提点小建议,可以把主人公的艰难生活适当缩减一些,然后加大他平时自己默默练习木雕技术的内容,因为我感觉这篇小说中人物的不放弃的精神作为重点去描写,而把艰难作为辅助。
发表于 2018-1-15 10:21:5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点浅见,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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