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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老村》89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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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 09:54: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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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郁梦 于 2018-2-2 19:02 编辑

     (8900字)
黑龙江/郁梦


(一)

欣欣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在老村这疙瘩儿可是到了该找婆家的年龄了。然而,欣欣却没有媒人……
老村至今仍有一口老井。
夏天,坐井观天的蛤蟆“呱呱”地叫个不停。井的四壁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衣;冬天,井沿边儿上结了厚厚的大冰块子,提水桶提不上来时,才有人用尖镐去刨两下子,于是,灰不溜秋的冰块子便“噗通噗通”地掉进井里。
欣欣独出心裁,在家弄个大木桶,底下装了砂子和石子,过滤后的水,清凉了许多。这就这,爹也总磨叨:
“臭得瑟啥呀!就你穷干净!”最后又嘟哝一句,“连个媒人都没有!”
其实欣欣倒不是真的一个媒人也没有,那年,欣欣刚从乡里的学校回来,就有人来给她介绍对象来了,介绍的的是村西头褚大刨锛儿家的老小子。
褚大刨锛儿可是老村中数得着的人物。这几年他凭着精湛的瓦工手艺和熟了套子的外界关系——乡下盖民房、城里搞维修,兜里的钱包是越来越鼓溜儿。用老村人的话说:他就是村大爷。村大爷可不了得!村中的红白喜事哪一桩都少不了他,就连上回村主任竞选,还有他不老少的选票那,要不是他嫌现在的村上没啥好处可捞,兴许鼓捣鼓捣真的就能当上!
褚大刨锛儿有个独生子,人们都叫他老小子,而不叫他的大名,也许是习惯了。褚老小子凭着家底厚实、老爹的能耐,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就当上了新郎。可过了没半年,他就觉得没啥意思了。用他的话说就是不恣悠(自由)。于是,小两口开始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吵。女方被闹得受不了啦,就跑回了娘家。娘家人却说:“两口子哪有铁勺子碰不着锅沿子的?等有了孩子就好了呗!”
于是娘家人又把闺女送回来,接下来没过几天,俩人再闹、再吵、娘家人再送。折腾了一年多,褚大刨锛儿终于说话了:“离吧!”
褚大刨锛倒不是真心把孩子们拆散了,“宁拆一座庙,不破一座婚”的说法他当然知道。起先他和老婆也没少劝过儿子:
“你别臭美,整跑了我看你咋整?”
“那可花了好十几万块呀!你爹挣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有一天,褚大刨锛儿的老婆神秘兮兮地跟褚大刨锛儿说:“老鬼!你没瞅瞅她的小肚子?”
褚大刨锛儿白了老婆一眼:“我有病啊?没啥事儿瞅人家小肚子干个屁?!”
老婆用哑语又比划了好半天,看丈夫仍不明白,才说:“可一年多了……”
褚大刨锛儿这才恍然大悟,心想:都他妈的是这臭小子给气的!于是用心观察了两天:儿媳妇的小肚子的确没有任何长进,一丁点鼓溜劲儿都没有。又于是他就把亲家、亲家母请来,好酒好菜供了一顿——
一段不到两年的婚姻就这样正式宣告结束了。用不着去乡里办理离婚手续,反正当初也没领结婚证。接下来褚大刨锛儿倒没太着忙儿子的婚事,他想让儿子多“凉快”一阵子。可自从欣欣从学校回来,褚大刨锛儿的眼睛就顿时一亮,他跟儿子说:
“不能整天的瞎逛了,倔子家的丫头咋样?”
褚老小子嘿嘿一笑:“就是忒爱干净了吧?”
“呸!干净比你肋脦(埋汰),正好管着你!”
有钱就是底气足,就好像人家已经答应了一样。
媒人受了褚大刨锛儿的委托,乐颠儿颠儿地去了欣欣家,张口就成的事儿谁不愿意做呢?褚家最后当然也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答复:欣欣爹,还有哥嫂都非常乐意,就是有点小差错——欣欣不同意。
“啪!”气体打火机猛地被褚大刨锛儿摔在了地上,爆了。
媒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险些没掉在地上。
按说这事儿也就该告一段落了啦,一家女百家问,成了是喜,不成也是没到那个缘分。然而,老村可不一样喽,况且这事儿竟与人家褚大刨锛儿有关——
还以为母们家稀得要是咋的!瞅她那个媚样儿吧……告诉你们,母家的在城里学过鬼谷子的科学相面法,那丫头犯三站…….”
所谓“站”,就是“劫”。褚大刨锛儿的老婆对此还做了相应的解释说明:说欣欣过分干净,以后必有因果报应,这是一劫。
“可不是咋的,牙一天都刷好几遍。”有人随和。
至于第二劫,解释得更清楚:
“你们没好好瞅瞅?她的奶子比别人的小,以后一准一地不能生孩子!母家小子走的那个就跟她一模一样儿!”
……好像是啊?仍然有人捧着唠。
第三劫褚大刨锛儿的老婆没说,只是抿了抿嘴放下一句话:“就瞧好吧!”
于是人们就相信:以后真的会有好戏看。
这就是老村……
欣欣跟老村其他女孩子的确不大一样——
欣欣没长大骨节病,欣欣苗条的身材比白杨树还要娟秀。欣欣的眼睛最好看,水灵灵的。又黑又亮的眼珠,转到眼眶中的任何部位,都显得灵动俏媚。他的眼睛能替他的嘴说出最难以表达的心意和情感。然而,她的眼睛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就不可拒绝地增添了一层让人读懂又读不懂的灰色空濛……
老村就欣欣一个在乡里的高中读三年书。后来爹总说:钱真毛啊,真毛啊……
于是,欣欣就在考大学的试卷上,留着眼泪把题故意答错……欣欣回到了老村。她苦了好几天,也哭了好几天,但最终还是下田种地啦。
欣欣没几件太像样的衣服,但她总勤洗、勤换。欣欣干活时喜欢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装,然后把水红色的衬衫的大尖领翻在外面,即朴素又靓丽。
欣欣每天仍旧刷牙,刷完牙对着镜子照一下:那牙齿密密的、白白的。
欣欣哪都好,可就是仍没有媒人上门。有人说媒人不愿意得罪褚大刨锛儿,也有人说欣欣的眼光太高。

(二)

巧巧长得结实。蒲草棒儿般的手指头要是戳在你脑瓜门儿,准能戳个小洞洞。
巧巧长得胖,胸前圆鼓隆的。老村的愣头青们,有事儿没事儿总好和她搭讪;或者耷拉着眼皮,擦着他的身边过;完了还好用胳膊肘儿不失时机地碰一下她胸前的那个软绵绵的、诱人的玩意儿。
巧巧心眼儿大量,不计较。
巧巧家特别贫,巧巧连个像样的奶兜兜都没有。她只好任奶子自由自在、毫无顾忌地往大气里长。
巧巧三岁时,就开始跟大她三岁的笨笨在一起玩儿。笨笨总好牵巧巧的手,总好抱着她的脑袋瓜儿,总好捏她的屁股蛋儿。
笨笨领着巧巧在村道上玩耍。一只大公鸡去叨巧巧的眼睛,笨笨捡起一根木棍就去打,结果大公鸡唱着歌、蹦蹦跳跳地、毫不在乎地走啦。巧巧左眉毛上边儿,却留下了一个大口子。从口子里,淌下不老少红红的血儿。那血淌过眼睛,留到了嘴边儿。巧巧大声地叫……
笨笨妈要打笨笨,可巧巧妈却说:丈夫打媳妇,不碍啥。
……

(三)

偏午的日头仍旧烫人。
两头猪正在村道上撕扯着,追赶着,最后一起滚进道边的壕沟里,又一起把大长嘴巴插进稀泥里乱拱,接着就发出一阵“吭哧吭哧” 的声音,就像人得了肺气肿一般。
真不要脸!你就答应啦?……”欣欣爹把烟袋锅子使劲往炕沿帮子上磕。
……
“才才他妈,听说欣欣要去当模特儿?”
“我知道!就是穿了花里胡哨的衣服在台上走来走去,下面一大帮子人看呗!”
“比那可邪乎!是画画的模特!就是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让人家画。知道不?备不住还得光腚子呢!”
“都是女的画吧?”
“那就好喽!男女都有哇!听说还让他把奶子整大点哪”。
“啊?!——那还有个好?……这是啥年头哇这是!……”
要不老褚家说他还有一站,真是挺准的啊?……”
正是盛夏。
成群的“太阳帽”从面包车里挤下来。他们不住的对老村的山、老村的水、甚至对老村指指点点。老村人站在村前看,等“太阳帽”三、五一伙地去了河边、山脚,然后支起画架,开始尽情地挥洒笔墨时,老村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一阵阵比划……
年轻人干脆跑到跟前去看,完了一个劲儿地吧嗒着嘴:真能整!几下子就画出个山……
“太阳帽”忍不住就乐。
“乐啥?”
你们真逗!嘻嘻嘻……”
人们对视了一会儿:
“我们说的话真逗?”
确实逗。嘻嘻嘻……”“太阳帽”捂着嘴。
“……哈哈哈……”笑得“太阳帽”们捂住了耳朵。
啪、啪……”
捶洗衣服的响声,随着曲曲弯弯的流水,慢慢地流淌……
日头正毒
几朵淡紫色的小花,深深地隐藏在河边蓬蓬勃勃的水草间;水草的根部,不时地向外扩散着一个又一个的水圈儿;几只野鸭子在远处的水面上,不停地拍打着翅膀。
欣欣高挽着着衣袖,木棒随着她的手臂上下挥动,“啪啪”声也便有了几许节奏……
“姑娘,你看怎么样?”
欣欣抬起头……
“太阳帽”下,一副墨色眼睛;披在身上的浴巾掩盖不住黄中带绿的、快要撑爆的乳罩;小得不能再小的比基尼,让欣欣急忙把目光转移。年轻女子递过来的画板上——好美的一副《村女洗衣图》。
这是我呀?……”
“当然!太匆忙没能把你的美全部表现到作品中来”。年轻女子把墨镜推到额头。“你非常非常的像一个人……”
欣欣盯着那幅画:“像谁?”
“像那名能演电影、又会唱歌的时装模特儿!”
欣欣正眼去瞅对方……
“你不信?来!站起来让我瞧瞧”。
欣欣莫名其妙地听了她的话。
“再转一圈儿。”
欣欣就又转了一圈儿。
……”年轻女人很是激动,“太好了!你要是穿上一身泳装,简直就……”她转过头高喊,“哎——你们都过来——”
欣欣的眼睛里,一片拥挤……
“哇塞,好靓啊!”
“绝对经典!”
“嗯,具备了城里女孩的俏媚,山村姑娘的娟秀和朴实,真不错。”
“……”
“怎么样?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收获吧?”年轻女子很是得意,转身又盯着欣欣,“姑娘,到我们学院去当模特吧?”
“模特?”欣欣这倒从来没想过。
“当模特可不是说谁当就能当上的,需要有自身的条件和素质!回去后我跟院长推荐一下。”然后年轻女子又继续说,“换个宽松一点的,城里有卖丰乳霜的,注意正确的保养方式,有机会我给你邮几本这方面的书。”
欣欣的脸一下子红得像只苹果。
仍有赞叹声传来。

大花鹅扭搭扭搭地跟在欣欣的身后,伸着长脖子嘎嘎地叫唤着要食吃。欣欣烦乱地回头踢了它一脚,大花鹅翻了个身儿,瞪着小圆眼珠子,仍不知好歹地大叫…..
“没个好!真他妈地没个好!”爹仍在屋子里骂。

(四)

巧巧是个干活的好能手,田里的活儿样样少不了她。歇息时,巧巧还去邻地给笨笨送水、给笨笨敲筋骨。
那一年老村刚实行包产到户。
笨笨长得其实并不笨,只是比别人粗壮了些。笨笨身上的肌肉一疙瘩一块的,干起活来抡起的胳膊又黑又亮。
笨笨的脸有点长,巧巧跟他撒娇时常说:“你的脸我一宿都摸不到头儿。”
笨笨听了挺上火:“都怪那个‘老牛婆’(接生婆)!没等我露头就硬拽,别的地方没咋地,脸可不久长了呗。”
巧巧听了憋不住乐,乐过,遍又摸笨笨的脸。她说:脸长好,脸长就是脸大,脸大心眼子就宽。以后自己有对不住笨笨的,笨笨就能谦让她。
笨笨听了,心里热乎乎的。于是就去摸巧巧的脸、摸她眉毛上面的疤印儿,最后就去摸她的一对鼓溜溜的乳房,那乳房比屁股蛋儿有弹性,能松能驰。摁着、捏着,笨笨的心里便痒痒的:“巧巧,咱办事嘞。”
巧巧忸怩着:“才不干呢。”
“那咱就做两套新被,买个大衣柜,当真把事办喽吧?”
“我妈还让我在家多帮着干几年活,咋?老摸还不够?”巧巧用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笨笨的额头。
笨笨的手仍不松开:“不一样!再说都在一个村子里住,有啥活我都包了不就得了?还是当真办了好,明天就和妈讲。”
巧巧把头埋进笨笨的怀里:“人家听你的。”
四周的苞米吐出的红缨,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五)

漠泥河拐弯抹角儿地从大山的最深处爬过来,又把老村包裹了少半圈儿,然后丢下几个河汊子,又拐弯抹角地爬走了……
春天来时,树绿了,双乳山上的草绿了——细碎的小黄花也在菱角秧上点点开放着;柳条毛子一溜一溜地长着,长了一河岸;河水流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然而,春天早已经过去了,夏天也只留了个尾巴。
欣欣脱掉鞋子,刚想去卷裤腿儿,不经意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一对乳峰倔强地顶撞着乳白色的紧身内衣,使胸前凸凹分明。有点小?好像又挺大。
“切!妈的。”欣欣第一次骂了句脏话。
欣欣在河对岸巧巧的坟旁边儿开了三亩荒地,地里是欣欣用漠泥河里的水种出的稻子。卖了稻子,欣欣想在自家的院子里打一眼小深井。不能总喝老井里的水了,财财不也曾说过吗:长大骨节是和水有绝对关系的。大人不拍了,该得就得了,不该得的也都做住了口儿。可小侄女她们不行,正在长身子骨的时候。
欣欣跟爹要过钱,但没等说干啥,爹就用眼珠子剜她:
“一天就知道钱钱钱!也不知愁得慌。”爹从贴身口袋掏出个小布包,然后一层一层打开,拿出四张五块钱的票子扔给欣欣,“省着点花!挣钱多不容易。”
“爹!孩子长得太快我也得给她买件儿新衣裳。”大嫂不失时机的接过话。
欣欣没有拿那钱,打个小井需要一千来块呢。其实欣欣也知道,爹和大哥都不会同意打小井的:老井还没干,再花钱打井,犯得上吗!
于是,欣欣就开了那几亩山地。
大哥帮她翻耙完地,剩下的大多是她一个人干啦。雨小时,欣欣就用桶向田里拎水,每次都腰酸腿疼,每次都是一身的汗水。现在好啦,稻子长得很喜人,比大田的庄稼还好。
河水没过欣欣的膝盖。河水很清亮,能看到河底的沙子、石子。白净净的脚丫子踩在沙石上,欣欣感觉水有了些凉意……
“大姑娘,山上爬,
二十多岁没婆家。
要问这是为了啥?
奶子太小养不了娃!
嘻嘻……”
唰啦、唰啦……”
孩子们叫着、笑着,钻进了苇丛里。河面上,留下了一片乱糟糟的水浪……

(六)

老村并不大,也就三十几户人家。
老村人不愿意管山外发生的任何事,只是一门心思地想咋样种地、一门心思诺守老祖宗留下的各种习俗。
老村人就是老村人。
“……你就跟妈言语一声,妈咋会给你窟窿桥上呢,啊?……”
二嫂使劲吧嗒一口大纸捻子,那烟便蓝蓝地飘在屋里:“可不是咋地!就说呗,也没有外人儿”
大娘则“吧唧”吐一口粘痰:“谁说不是呢。”
“是我摸大的!”笨笨当啷冒出一句。
……
“光你一个摸,咋能那大?”
“八成是她跟别人干过那事儿啦”
“哪事啊?”笨笨愣眉愣眼的问。
大娘白了他一眼。
妈把脑袋猛地一扭。
二嫂则嘻嘻地笑着:“还能哪事儿呀?不是你就指定有别人!这老笨子。”
……
这一宿,笨笨一点儿没睡着。

                                   (七)

巧巧的坟头,长满了齐人深的荒草,几乎看不出这是一座坟丘了。坟前的纸灰,让风一刮,就像成群的家雀子一般,飞向空中、飞向漠泥河……
巧巧是“横”死鬼(自杀或者是意外死亡的),再加上是“净”死的(没有配偶),所以不许进祖坟地。巧巧死后的第二年,她的全家就迁离了此地。
巧巧坟旁的田里,已经泛出金黄色。正低头沉思的水稻,被风吹得摇头晃脑。仍有蚂蚱在飞,一对一对的,翩翩的一起扑愣着翅膀。
巧巧死时,好像正是这个季节……
笨笨光着膀子,身上的疙瘩肉早已随着岁月得磨砺,慢慢凹了下去。下巴上的胡子正茂盛,他很少管它,以至于他比同龄人衰老了许多。
笨笨下身穿了条挺新的黑单裤,但早已被水浸得呱呱透啦。他怀里抱着的那个用柳条子编成的“倒憋气”(一种捕鱼工具),正不住地向下嘀嗒着水流儿。
芦苇子“唰啦唰啦”地响着,笨笨爬上了河岸,前边就是巧巧的孤坟,笨笨是给巧巧送虾子来的。巧巧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虾子酱啦。笨笨坐在草地上,阴郁的双眼盯看着坟头,好半天,他才把虾子从“倒憋气”里一个一个地倒出来。虾子很小,可笨笨就那么一个一个地摆呀、摆……后来笨笨累了,就把脑袋枕在坟边上,慢慢地睡去了……
他会做个啥样的梦呢?肯定会做一个与巧巧有关的梦吧?
欣欣的眼睛终于瞅酸了,才扶正最后一个稻草人,然后拎着鞋子往回走。走几步她又回头去看,笨笨仍在睡。
“唉——”欣欣长长地叹了一声,不知道是为了巧巧、为了笨笨,还是为了自己。
老村,你好重……

(八)

笨笨的脸瘦下去啦,哏不溜丢的长脸则显得更长。笨笨很少着家,但他不是和巧巧在一块儿。他经常夹了个破棉袄,独自一人去沟汊子里用搬簦子(用渔网制作的一种像雨伞一样能起能落的捕鱼工具)搬鱼,一搬就半宿。笨笨其实没心思捕鱼,而是坐在河边望天上的浮云和那些数都数不清的星星,还有漠泥河对岸的那座“双乳”……
闪着火星的蒿草,冒着一缕缕青烟。艾蒿的香味儿和苦味儿,一股脑儿钻进笨笨的鼻孔里。笨笨从没哭过。但那段日子,他总觉得脸上有东西在爬。起先还以为是夜虫或小咬儿什么的,后来仔细去摸,才发现竟是颗颗泪珠……
脚步轻轻的,但明显又有几分沉重:“笨笨哥…….
笨笨想回头,但又忍下:“……”
“笨笨哥,是我!”
簦子被搬起来,水哗哗地淌下……
“你咋不理我?人家想你!”
……我忙。”
这也叫忙嘞?你好像……故意不理我!”
……”
月亮隐进了云彩。
我妈说……说你……”
“说我啥?!”
说你……”
蛙声大得出奇,埋没了笨笨的吞吞吐吐……

(九)

木辘轳“吱扭吱扭”地响,欣欣在打水……
老村已经有好几家打了小深井,褚大刨锛儿家是第一个带头打的。打了井的人家都说小井的水很清凉、很甜爽。
我一定也要打一个小深井。欣欣心里说。
欣欣……”声音很急,但又很小。
欣欣放下扁担……
财财赶着一对大牤牛来井台饮水。
财财长得挺帅气,在老村算是拔尖的了。财财和欣欣一起读过书,可后来没能考上乡里的学校。
欣欣对财财有几分好感,当然,这不光是因为他们原来在一起读过书。老村里其他一些男孩子,见了欣欣不是品头就是论足,吃不到葡萄就说是酸的。这样,褚大刨锛儿的“科学相面术”,也就继续发挥着作用。然而,财财却不,他不接近欣欣,但也不说她的坏话。这一点,欣欣当然是知道的。
“财财,有事吗?”
傍晚时候,又正是忙季,劳碌了一天的老村人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村道上并没有其他人,但财财还是左右看了又看:
欣欣,我早就想跟你说……”
欣欣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心也从来没这样跳过。要知道,在农村,男女青年自由恋爱的最佳地点,就莫过于公共井台边了。这里是男女双方见面最“正常”,也是最能见“井”(景)生情的地方。
欣欣低着头,双手揉捏着衣角:“啥事嘞?”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呀?”财财的脸也涨得通红。
欣欣瞥了财财一眼:“嗯。”
那我就说了……”财财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欣欣,咱们在一个村子住着,又一起念过书,我是说……”
欣欣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我是说你干啥要让人家画你呀?听说你还上啥……啥霜!人家说你啥你是没听着,我、我走了。”
欣欣的脸早已没了任何表情……

(十)

天,黑得透透的,不时地有一两声狗叫从村子当腰儿传过来。一会儿,村头又传来几声马刨槽的“咚咚”声。那声音曲曲弯弯地渗进夜幕,凝固在黑夜里,那声音仿佛很小、很遥远……
起风了,风把夜色刮得更浓,风把柳条毛子刮得一阵阵乱抖,风也把漠泥河里的水刮得“哗啦、哗啦”地响……
巧巧一丝不挂,然后用漠泥河里的凉水把身子洗的得干干净净,最后双手捂住前胸……
妈不会蒙我的……”
巧巧咋也不明白,笨笨那么稀罕自己,可为啥就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呢?
巧巧哭了,哭声汇进河水里,流得很远、很远……
双乳山在夜色中更加朦胧……
巧巧走了,就这样带着对笨笨的爱和恨走了、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欣欣还不到十岁。

(十一)

树叶子随风飘落,满山一片枯黄。
家雀子“叽叽喳喳”像纸灰一般从场院上空掠过一帮又一帮。场院里堆积了不老少稻草和高粱秸。
孩子们在藏猫猫儿(一种孩子们玩的游戏)……
欣欣爹双手插在黑袄袖子里,棉裤裆又肥又大地向下嘟噜着;裤脚子上的两处大针脚是他自己缝的。欣欣多次要给他拆洗,可爹不干;这是欣欣妈活着时做的,欣欣爹说穿着舒坦。
欣欣爹嘴里叼着烟袋,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从嘴里冒出一股股蓝烟;欣欣爹的步子慢腾腾,就像圈里的老黑牛……
“倔老头,大裤裆,
闺女城里有人想。
倔老头,裤裆大,
闺女净想光着腚子让人画!”
“日你祖宗的八辈儿!劁了你们个小兔崽子!”欣欣爹气的脸色铁青,烟袋也掉在了地上……
几只鸡在道旁的粪堆上,甩开爪子猛劲的往后扒着。碎粪渣子从鸡屁股底下射向村道,落在了欣欣爹的脚面子上。
“日你奶奶的!”欣欣爹捡起烟袋就狠狠地撇了过去。
烟袋落在了粪堆旁边的一个大石头磙子上,立马就一分为二,随后双双扎进了杖子外的臭水沟里。那几只鸡像炸了营般连飞带叫,眨眼就散没了影儿。也就在这时,杖子里边冷不丁冒出一个女人的脑袋,原来是褚大刨锛儿的老婆:
“哎——我说老倔子!咱有啥岔曲是咋地?……就是有,你也不能跟我家鸡撒邪乎气呀!”
……”欣欣爹嘎巴几下嘴,竟说不出话来。
你咋地?你多好哇!养了个俏丫头,奶子还能往大里整。说不上哪天小轿车该来啦!整到城里去当小姐,小姐是干啥的你知道不?谅你也不知道!……”
欣欣爹全身颤抖着,额头上就像半张开了线的破盖帘儿。
“老娘们家家地,白唬个啥?”褚大刨锛儿从他家房山子那边走过来,“就听你喳喳啦!……老哥,千万别生气,老娘们儿这玩意就是欠揍!”又对他老婆,“还不滚回去!”
欣欣爹终于走回家门。大花鹅迎面在叫,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搭理它啦。苍老的脸上,又多添了好几道大褶子。
大华鹅仍在叫。欣欣爹气得不行,罗圈腿儿则显得更厉害:“妈了巴子地!待会就宰了你!杀了你!剁了你!”
……
天彻底变凉啦。黑褐色的地垄沟里,“唰啦。唰啦”地跑着庄稼叶子;一早一晚,河边儿结了冰碴子。
欣欣在给爹熬药。火苗子呼呼地窜着,把欣欣的脸映得通红……
丫呀……”爹躺在炕上,头上覆了条湿手巾,“你还和她们通信?”
“通信算个啥?还邮来不少画报呢!教人咋个美法。做女人‘挺’好,是不是欣欣?”大嫂边给孩子吃奶,边阴阳怪气地说。
“没你的事!待着得啦.”大哥说了大嫂一句。
倒也是!你们家的事儿,咱外姓人掺和个啥?可咱们也得活呀是不是?……宝宝儿,明天咱就回姥姥家,别人不要脸,咱娘门儿可得要是不是呀……”
大哥无奈地瞪了大嫂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说:“欣欣哪,昨天褚大刨锛儿又传出了口风,说你要同意,就把现在的婚事退掉,要是和褚老小子他妈不对付就分开过。还说要给你买手机、买三金,我看中!”
“中你就去!”欣欣把药罐子猛地墩放在地上。
大哥一愣:“爹!你瞅瞅!你瞅瞅!……”
“小犊子!你跟谁说呢你?!供你念书都念了驴马经啦?你给我滚!”爹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们非逼我像巧巧那样……”欣欣的眼泪终于洒下来。
“像就像!就当我没养你!”爹的脸像一块熟透了的猪肝儿。

                              (十二)

“双乳”山在冷风中萧瑟……
漠泥河也在流,流得不紧又不慢……
枯黄的树叶随风飘零——满山、满坡、满地……
褚家院子里——鞭炮齐鸣,人声鼎沸,小喇叭正有劲儿地吹奏着喜歌……
褚老小子披红挂绿,脸上像开了花……
新娘子身穿洁白的婚纱,美丽得像个纯洁的天使……
一辆乳白色小轿车拖着一股尘土,驶离了老村。开车的是名戴墨镜、身材丰盈的年轻女子,她熟练地扭动着方向盘,脸上带着微笑;副驾驶座位上的年轻女孩,睁大一双兴奋,但又复杂的眼睛,久久地回望着老村,回望着老村的山、老村的水……
一股淡淡的青烟,从巧巧的坟地那里慢慢地升腾起来。那青烟在空中打着旋儿,翻着跟头,最终还是随着风飘走啦。
小喇叭仍在不停地吹奏着……
小轿车却猛一提速,眨眼就把老村抛得很远、很远……


作者简介:
  董显学,男,笔名郁梦。草根作者,平民写手。
  有文学作品散见《春风》《杂文家》《参花》《小小说大世界》《山花》《山东文学》《精品短小说》《林中凤凰》《四川文学》《辽河》《岁月》《天池》《金山》等。
  现为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五常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稻乡文学》执行编辑、《华东文学》总策划。

通讯地址:黑龙江省五常市文化路463号,钱都美术工作室钱其昌转董显学
    编:150200
邮箱:757464580@qq.com

 楼主| 发表于 2018-2-2 09:56:5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没发帖子了,发一篇,稍微长,请斑斑们和大家多提宝贵意见
发表于 2018-2-2 09:59:24 | 显示全部楼层
粗读一下,感觉很有乡土气息,一会儿再来细品!
 楼主| 发表于 2018-2-2 10:19:46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8-2-2 09:59
粗读一下,感觉很有乡土气息,一会儿再来细品!

发表于 2018-2-2 14:51:0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篇很有深度的小说,通过对巧巧和欣欣不同命运的叙述,展现了贫穷落后的小山村谣言对人的伤害。万幸,欣欣最终脱离了老村,寻找自己的幸福去了。
推荐高亮。
 楼主| 发表于 2018-2-2 15:28: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郁梦 于 2018-2-2 18:42 编辑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8-2-2 14:51
一篇很有深度的小说,通过对巧巧和欣欣不同命运的叙述,展现了贫穷落后的小山村谣言对人的伤害。万幸,欣欣 ...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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