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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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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1 21:35: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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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走过云烟 于 2018-5-21 21:40 编辑

                                                                               火塘旧事

       火塘或圆或方,是土家苗寨冬日烤火的所在,简陋地存在于山民的心坎上几千年了。家没了火塘,就没有远年的温暖,就像一棵树没有了绵延的根,心里总空落落的。爹待在我城市钢筋水泥构造的房子里,烤着电火,很不自在,整天吵着说冷,絮絮叨叨地说没有火塘的火烤得上身,满腹怨艾,小住三日,回了乡下。

      火塘像藏着一阕深邃的旧词,在爹的叨念中,抖出了远年的时光,艰难岁月里的温馨一下子从我记忆里苏醒,渐慢地浮泛、展开。

                                                                  烤红薯
       1985年左右的时光,是慢时光。我、弟、妹三个以年龄的递减相继存在,爹完成了他存亡绝续的人生任务。爷爷咧开嘴呵呵笑,他只关心人丁兴旺。孩子是甜蜜的负担,我们压在爹肩上,爹奋然前行。他逐日打理着那三亩薄田,勤劳不辍,期望稻子能像高粱那样笑弯了腰。只是在那年头,稻子的贡献本不大。爹不傻,就栽红薯。

       农历四月,插完秧,瞅个雨歇的日子,爹把早就育好的红薯藤,割回家,一段一段的掐好,一背一背背到地里栽。那时候年幼,不懂,以为爹愚笨至极把猪草往山上背,我笑话爹,爹说,那藤子栽到地里,九月间那藤子根部能结果,信不?我?斜着眼,不住地嗤笑,但心里还是隐隐充满了期待。果然,九月刚到,爹就挖回了红薯。我们雀跃欢呼有了食物。那时,我们像饥饿的鸡,饥不择食,生吃了不少红薯,结果闹了肚子,母亲落了泪。爷爷采了草药熬水喝,方才药到病除。

       山里的冬来得快,一场阴雨就把那漫长的冬日迎了进来。于是火塘就生起了火,熊熊的,古旧的吊脚楼升起了温暖,那散发着原生态的烤红薯的馨香,就在空气里弥散了。每天早上,母亲总会在火塘里堆满红薯,将火塘里的灰掘一个小坑,把红薯一个个放到坑里,还煞有介事地用火钳敲两下,然后覆满灰烬,认真嘱咐我,过了一会儿要掘开看看,把红薯翻过身再烤,那样才会烤熟。好好好,我唯唯诺诺地回答着娘。

       弟妹们流着鼻涕,像两只狗蜷缩在火塘边,闻着烤红薯的香气,嘴角涎水若丝。这时,他俩会深呼吸一口,缩缩鼻子,把那流淌的鼻涕吸进去,还会大声叫嚷哥哥哥哥看看火坑里的红薯烤好了没有。我自己也经不住诱惑,明知没过多久,也马上用火钳夹住一个,放在地上抖抖灰,仔细斟酌一番后,沮丧地说半生不熟。弟弟说把熟的那边掰着吃了再烤,说着,他的手已然伸过来了,但还是太迟了,半个红薯已被我吃掉了。弟弟愤怒不已扑了过来跟我抢夺,被我一脚踢到,嘤嘤哭泣,转而向母亲告我的状。母亲的厉声呵斥准时到来,我急中生智说那个红薯烂了,赶紧再挑一个,拍怕灰,双手塞给弟弟。弟弟破涕为笑,用手抹了抹鼻涕,在裤子上一擦,然后对着烤红薯吹了口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妹妹好安置,掰一个烤红薯给她,她细细地吃着,弄得满脸的炭黑,惹我好笑。其实我也是一只馋猫,吃着这个,看着那个,由于害怕爹打,就不敢造次,就多少分点给弟妹。好在爹的未雨绸缪,一个冬天,红薯就满足了我们枯井似的胃。真是一根草有一滴露水,烤红薯竟成了我们的零食,我们竟也得以健康成长。

      长大后才得知红薯富含硒和膳食纤维有丰富的营养,也暗自庆幸:爹简单的睿智在荒年里竟歪打正着。


                                                                               火焙鱼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荒年里也一样。爹收完稻子,挖完红薯,就盯上了河里那肥美的鱼。

       碧水蓝天,一群群鱼自由地翔于浅底,无忧无虑。爹揪上我,带着网,向着河里进发。爹一网下去,拖上来,鲤鱼、鲢鱼、鲫鱼、小白鱼,大的、小的,像满地的银子,爹喜上眉梢。嘱咐我赶紧拣,趁时间早,多撒几网。一小时不到,那个跟我差不多高的鱼篓我再也拽不动了,爹就美美地吸根喇叭筒旱烟,满载而归。

       鱼,就算再美。我和弟妹始终害怕,不敢放肆。倒是爹硬是让我们多喝点鱼汤,他说有营养,对我们身体有好处。那年头,没法存储,爹有办法。他把鱼从脊背切开,掏尽内脏,和盐在阳光下小晒,然后将这些鱼放在一个竹篮里,挂在火塘上空烘烤。烘烤过程他必定亲自把关,他慢慢地烧柴,慢慢地翻弄,注意火候,不大不小。一面熏好,就翻转熏背面。鱼香伴着柴禾的木质气息在冬日的空气里发散,惹得串门的大叔大婶连连赞叹和羡慕。

       火焙鱼用文火熏烤,通常两天就好。先前那银子似的鱼像镀了金,金黄得耀眼。妹妹一脸讶异说那鱼真是怪物,会变化啊。爹说这是火焙鱼,土家人的火焙鱼,祖先传承的火焙鱼。我们不懂,也不关心,也不喜欢,鱼的厉害在我们心中就是家门口柚子树上的柚子刺,棘人。

       爹用清油炸着火焙鱼,那散布的暗香挑逗了我们的味觉。我们经受不住诱惑,围着爹,想撕一小块火焙鱼试试。爹爽快地给我们每人一个,也没说什么禁忌。我们吃惊不小,各自小心翼翼地咀嚼着,唯恐惨遭鱼害。那响脆的火焙鱼,散发着油香和柴禾的香气,在我们嘴里吱吱作响。那些恐怖的鱼刺已经被我们尖锐的牙齿粉碎,我们欣喜若狂,风卷残云,叫嚷着好吃好吃还要吃。从此,对鱼的亲近方式就是叨念火焙鱼和粉碎火焙鱼。那时,我还天真地认为爹好吃懒做,就常常给古板的爷爷告状,说爷爷你一出门,爹又下河搞鱼了。我还拿出了盛过火焙鱼的土碗为证,为此,爹还挨了爷爷一棒,让四十而立的爹接受了教育,但爹就是恶习不改。

       于今想起, 在那个集体缺失营养的年代里,爹挖空心思的想办法,是出于他深沉的责任感,真是自责不已------正所谓:你年轻的时候,你不懂得,你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

        现在,土家火焙鱼快成过去式了。河里也只能网住塑料垃圾,爹的网钓竿早就束之高阁了。但他还是惦念着火焙鱼,我好心好意的从市场买来,没想到那火焙鱼是速成的,爹吃了一个不住地摇头愤愤地说不吃了不吃了,我只好将剩下的火焙鱼喂猫。我有些惆怅。


                                                                鼎罐饭
      鼎罐,底部有点尖,像鼎,中部像罐,故得名,是土家人在火塘用来煨饭的器具。只要火塘有火,鼎罐就能上场。

       冬日里,偎在火塘,慢慢的熬日子。娘洗净鼎罐,放上水,放在铁撑架烧开,然后放上米。木柴燃烧的红色火焰跳跃着舔着黑色的鼎罐,像原始舞蹈上演时舞动的手。釜声窸窣作响,声音在细腻之后渐渐宏大,那是水米铁交炽的语言。娘就会用木瓢透底不断地搅动,打乱水里的私语。然后盖好盖儿,继续煮。

       鼎罐里的水随时都会溢出,跌落到火塘里,扬起木灰。 娘不敢大意。稍许,娘又会拿起木瓢再次搅动,然后舀起少许米饭,凑在眼前,仔细瞅瞅,看饭是否熟透,不放心,还会摘一粒于指尖碾碎。掌握好了米饭的生熟度,娘找来抹布,提起鼎罐,倒掉米汤,然后盖好盖儿,放在火塘里煨,还不时的偏转一下鼎罐的角度,使每一层米饭都能熟透。米饭的清香,从鼎罐里散发出来,就标志着鼎罐饭已经煨好。那时,味蕾会再一次被搅动,暗地里我不知偷偷地咽过多少回唾沫。

      鼎罐饭的馨香是文火煨就的,追求速度只能适得其反。也只有在慢时光里像雕琢一件工艺品那样,打造适合自娱自乐的作品。鼎罐饭,柔软适度,很适合我们柔嫩的胃。娘就那样在当年九月到次年三月,像打磨一件工艺品一样为我们煨着鼎罐饭。

       娘煨的鼎罐饭,煮的是慈爱,煨的是希望。在艰难年月里,我们竟然也吃得津津有味。


                                                                               熏腊肉

        在仓颉的意识里,家注定是和猪连在一起的,没有猪的家就失去了支撑,猪是家的组成部分,土家人的心灵深处也豢养着一头猪。从记事起,家里就喂着猪。娘一背一背地将猪草从山里采回,剁细,伴着糠煮熟,喂给猪,一日两顿,不厌其烦。猪也争气,吃饱了就睡。爹很是喜欢,总在没事的时候,静静地看猪长多少了,还拿根稻草仔细比比看,说这个月猪长多长了,那个月长多长了。

       秋去冬来,腊月来临,年味重了。爹邀聚亲友,请来屠夫,乐呵呵地杀了猪。屠夫很具职业道德,那猪被弄得白白净净,砍成一块块的放在箩筐里。亲友在酣畅淋漓的吃喝离开之后,爹就开始腌肉,为熏腊肉做准备。一块块肉拌盐之后就放在缸里腌一个星期,爹就砍来棕树叶,把肉一一串好,放在火塘上面的横梁上。

       爹砍来杂木柴,添在火塘里,火塘里火苗熊熊。那袅袅青烟,窜上房梁,冲破屋瓦,刺向苍穹。不消几日,腊肉就披上了金黄有了香味,飘散在空气里了。一家人偎在火塘烤火,爷爷的讲古一直牵引着我们的好奇心,但最终敌不过腊肉的香气。我曾偷偷地用刀割一块,洗净后烤着吃了,结果被爹瞅见暴打一顿。长了记性的我以后只好看着那金灿灿的腊肉做望梅止渴的实验,还有天天站在家门口,睁大眼睛远眺盼望着有客来访,好借这个机会,大快朵颐,饱餐一顿。

       一旦来了客,我们眉开眼笑。娘也依然会拿刀割一截腊肉。烧皮、洗净、煮、炒。放了蒜苗的腊肉,香气缭绕,我们趴在灶台上,眼睛一眨不眨,狠狠地盯着娘翻炒。饭菜上桌,我们迫不及待,大吞大咽,碗筷作响,毫无斯文之态,完全置客人于不顾,爹狠狠剜了一眼也不管用。那年头客人必要待一晚,我们高枕无忧。翌日,客人一走,我和弟弟的屁股就接受了爹的严峻考验。幼小的心灵里,总觉得都是腊肉惹的祸。

       娘喂的猪,主食全部用的是山野里生长的猪草,纯天然,没有污染。猪肉的淳香非同一般。熏烤的腊肉也是极品。不像有的地方用太阳晒,风干的肉那股太阳的味道很深刻,入喉便见分晓。柴火熏烤的腊肉,蕴含着柴禾的木质暗香,绵绵不绝。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土家人就这样挚爱着腊肉,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娘极为节俭,腊肉能吃到翌年端午节。我们上学后,爹的日子紧迫了起来,还廉价地卖过腊肉。现在想来,那些年能吃到原生态的熏腊肉已是口福不浅了。
      .......

       火塘藏匿着旧事,就像一口樟木箱子散发着缕缕幽香,一经打开,就能瞅见曾经缀满尘香的旧衣衫。行进在岁月里,回眸那口已经陷入孤寂的火塘,就浮想联翩,火塘里的岁月带着浮香,慢慢散开,氤氲在怀旧的心间,久久久久。

       我知道火塘旧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已尘封弥久或者已矣,已成为一个时段里的标签,现在,我惟有在我的精神世界里记录、留存、温习、观照罢了,惟有这样,在人生路上,我才不会迷失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发表于 2018-5-23 11:41:03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漂亮的一篇美文,问好。
发表于 2018-5-24 12:13:03 | 显示全部楼层
五个短章集成一篇好散文。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8-5-25 22:40:25 | 显示全部楼层
情系平民 发表于 2018-5-24 12:13
五个短章集成一篇好散文。问好~

谢版主读评!
发表于 2018-5-26 21:20: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客气~
发表于 2018-6-19 09:31:1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阅读。问好
发表于 2018-6-22 15:01: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烟火气十足的乡村散文,最真实的感受,最深刻的记忆,最朴实有力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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