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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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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 15:54: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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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二题  (9900字)
李彩华

王建设家养了一只猫,长得肥头大耳,虎势凶凶。
原本王建设不喜欢猫,喜欢狗,家里就养着一只大狼狗,一有人来,狗就叫得凶,往人身上扑,幸亏铁链子拴着。大狼狗死了之后,王建设喜欢上了这只猫,觉得这猫不比狗差,一身的霸道气。王建设没有闺女,干脆就拿这猫当闺女养。这只小儿子从他姨家抱来的猫,会在他的衣服上拉屎巴,还把衣服团起来,气得小儿子跳脚,朝着猫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再想捉它,还找了帮忙的,好家伙,愣是冲出几个半大小子的包围圈,跑到墙上喵喵地叫,弓着身歪着头,那不屑的傲骄样,引得王建设大笑,越发喜爱这猫,没事就逗逗它,晚上让它睡在脚那头。平时一进门就唤猫,一会儿看不见猫,这就找,“咪咪”唤叫着。吃饭先喂猫,咬口馒头,挑块肉,嚼碎了,给猫吃。猫身上白灰线条错落着,像老虎皮。当猫蹲在他的肩头,或者跳掷在门口的粉花中,或者爬到院墙上,追一只小鸟,每当附近四邻或路过的人,见了称赞说:“好猫!”的时候,王建设脸上就现出一种莫可言说的矜夸,好像是养着一个好闺女。
时常有村人打招呼,你家妞妞呢?
有人还顺手递几条鱼,自然用报纸和方便袋包裹严实,不多,三条或者五条。给你家妞妞的,你可不许偷吃了。
王建设一手拿捏着包裹,一手拍那人的肩膀,放心,我可心疼我家妞妞了。
都说养的物随主家,你家妞妞不只性子随你,还爱偷腥。
你个老家伙才爱偷腥,我家妞妞是女猫。
我偷腥我爱偷腥。说完,两人哈哈笑。
这些日子正是村里调地的时候,王建设忙得有些顾不上猫,反而问侯猫的和给猫送鱼的多起来。
当然猫不会知道这些,仍会沿着墙头屋顶追随着他,在村委办公室讨论事的时候,它会缩在他的怀里,打着呼噜,心情很好。
这天猫失踪了,全家人找了两天,最后在家里的夹道里找到了。猫大睁着眼,身体却已经硬了。看样子是吃了死耗子。
是王来和家放的耗子药,王建设说。
前几天,他蹲茅房,听到墙那边传来说话声,王来和老婆说,家里耗子太多了,把鞋都啃了。王来和说,赶集买几包耗子药,药死它们,这耗子也太畅狂,我在猪食槽那里看到一只耗子,敢和我瞪眼,不怕人来。
正巧村里调地到了要紧处,愿意调地的说我们家儿媳妇都过门好几年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现在还没分一分地,孙子也没分,你说这公平不公平?还有的说,当初分的地太少,打的蔬菜大棚多年还是老棚,没法整新棚,老棚里面的细菌多,重茬,根线虫多,再不调地,没法活了。不愿调地的人说我家的地承包这么多年来,每年向地里投入的太多了,他们用了多少粪?我们用了多少粪?不说猪粪、鸡粪,只豆子地里上了多少斤?啊,这地弄得好好的,到收益的时候了,一句话说调地就调地,那不是旱地里拾鱼想好事吗?实在要调也不紧,必须把这些投入补偿给我家,要不岂不是亏大了。那些刚建起大棚三两年的人家,他说他家为了建大棚,屋都没盖,老人又有病,所有存款几乎全部投到大棚上,说拆就拆,一点补偿也没有,这也太不通人情了,说不过去啊。嫁出闺女的人家也有的说,我们家姑娘虽然嫁出去了,但人家村一直没给分地,闺女总得有个吃饭的口粮地吧?不能两边都误了啊!我家这边的地当然是要给她保留着。
村里大部分人都想调地,想调地的人家中有王来和家,他家属于没法整新蔬菜大棚的。村里说调地不要紧,先把以前欠村里的提留交了。村里交提留的时候,有几户拖拉的,没交,其中就有王来和家。
王建设是村主任,带着人去了王来和家。
一进门,迎面是一棵碗口粗的榆树,一群麻雀在与鸡争食,见人来,“轰”得一下飞到树上,南墙边,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用土圈培着一捆葱。
王来和吹着口哨,把他出摊算卦用的家什,装进一个人造革黑包里。
什么风把大侄子吹来了。王来和停下吹口哨,赶紧说,屋里坐,抽支烟。
王建设说甭来这一套,挥手向那支烟扫去,烟落在地上。
王来和弯腰去拾。
王建设眼前仿佛出现猫戏弄老鼠的样子,猫拿爪子一下一下拍老鼠,老鼠拼了命想逃离猫爪,直累得躺在地上动不了,猫蹲在一旁,也不动。老鼠休息会儿,再跑,猫一伸爪子,又捉它回来,不吃,就戏弄。王建设在一旁看得哈哈笑,拍着大腿说,好猫。这么好的猫却没了。
王建设的大脚揣出去,印在王来和的胸膛上,王来和也像那支烟一样,落在地上。所有人都懵了,王来和懵了,跟着去的人懵了,王建设也懵了,谁知道这王来和这么不经踹,比靠在墙边的棒子秸还易倒,在家里踹老婆踹儿子,不是都这么踹吗?也没见他们有咋地。直到王来和老婆哭喊着,老天爷,这是咋了?这是咋了?啊?忙着扶王来和,大伙才醒过神来,眼看着王来和一口气上不来,脸都变紫了,王建设心里害了怕,说了几句场面话,你个随娘嫁过来的,甭躺地上装样,这提留早晚得交,拖了初一拖不了十五。说完就往外走。
王来和的儿子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王建设的气算是撒出来了,心里也消停了,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王来和连气带伤,一病不起,村里的地还没调完,他就去世了。去世了也没什么,早死晚死都是个死,让人犯了嘀咕的是,王来和没有出殡,只是火化了,把骨灰盒放在家里。这事就蹊跷了,不由王建设心里打鼓,王来和家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不给王来和出殡,是不是那孩子想报仇啊,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给他个胆又能做什么。不过想着那天王来和儿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睛盯着他的样子,王建设忽然觉得心里生出了一种恐惧。
那恐惧开始时很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来和家一直拖着不给他出殡,村里更有人说,王来和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王建设埋在我前头,不知什么意思。王建设越发恐惧起来。
恐惧就像一个怪兽,越长越大,时时刻刻挠得他不安宁。
时常留心王来和的儿子,留心他家的动静,半夜爬起来蹲在茅房听墙那边的动静,时不时踮起脚伸长脖子隔着墙头向王来和家张望。日日夜夜等待着王来和的女人和儿子给王来和出殡,暗自期望着有男人去搔扰那女人才好,那怕传些风言风语也好。按奈不住的时候,他会在没有月亮的夜里,转到王来和家屋后,往他家扔几块砖头,弄出点响声来。
几年过去,那孩子照常上学放学,那女人也没改嫁,这期间,听说也有人给那女人提亲,那女人很坚定地说,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儿。
看样子是没什么事了,王建设张狂的性子渐渐有所收敛,出门格外小心。能不出远门就不出远门,能不喝酒就不喝酒,遇到非喝不可的场合,那也是存着喝,不敢放胆,并且添了个毛病,喝了酒喜欢围着树转。以前他听人讲鬼故事,说,有些人死了会炸尸,炸了尸的鬼就会走直道,人绕着树跑,这炸尸鬼不会拐弯,遇到树,当成人,把尖尖的牙和长长的指甲深深扎在树里,拔不出来,过不久,就会真死了。他还记得十几岁的时候,每天上学,总是路过一户人家,那家在院子里放着一口水泥棺材,他老认为那棺材里藏着炸尸鬼,不定什么时候蹿出来。当然,他已经好多年想不起这事了,若没王来和家这蹊跷事的话。
眼见着这事好像是自个吓自个,胆儿又开始肥起来。一天,王建设去邻村赶集,晌午在一个朋友家住下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有点晚了,醉熏熏地往回走。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尿急,意识里还知道找个犄角旮旯,这泡黄尿正撒到舒服处,一个东西当头罩下来,被人按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等他从晕头晕脑中清醒过来,拿下罩住脑袋的东西,一看是一麻袋,心里又惊又怕,这是被人黑了,给的警告,会是什么人呢?他站起来四处张望,周围静悄悄的,一只狗夹着尾巴,热得伸着长舌头,远远地看着他,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树上的蝉自唱自乐,大热晌午的,一个人影都不见。他觉得眼前的热风像水一样在他的周围晃动,又仿佛晃动的是一口棺材,好似有东西要从棺材里跑出来,他吓得出了一身汗,头都不敢回,一路脚步快得好像跑,看到大点的树还绕一绕。
回家后,他越想越气越害怕。这会是谁呢?以前他当生产队长的时候,曾踹过一个妇女,那是王福田的老婆,偷着藏在怀里两穗玉米,被他发现了,搜出来的时候,还顺手在她鼓鼓的胸脯上抓了两把,然后一脚把她踹翻在地,那女人坐在地上,两眼冒凶光,要不是旁边有人拉着,他非得踹得她十天半月躺炕上不行。他还踢翻过一个孩子的篮子,那孩子摘生产队的麻叶喂兔子,当时那孩子吓得直哭,现在那孩子也长大了。他也调戏过青年妇女,看电影的时候摸过她们的屁股和胸,也没偷偷的,看她们嘻笑着骂他,倒也不像是恼的样子。
被罩麻袋挨打的这事,回家就同儿子们说了,他的四个儿子,个个生龙活虎,谁见了谁竖大拇指,免不了行事上有些霸道,树大招风,心里也明白这样招惹是非,来到事上就想显摆,控制不了。最后他们把怀疑的对象锁在王来和家的孩子身上,他们的怀疑也是有根据的,因为那个孩子有五个舅舅,找他舅舅们暗中教训了他一顿,也是很可能的。只是没有证据,王建设也不能说什么更不敢做什么,表面上他和他的儿子们牛气哄哄的,他很明白其实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暗中又观察了那孩子好长时间,那孩子在外村学校上学,两个星期回家一趟,平时言语不多,没有异样表现。
哎!谁知道是哪一天与哪一个人结下的哪一个怨。
王建设很后悔踹了王来和一脚,踹王来和一脚不要紧,要紧得是王来和死了。王来和的死本来与他王建设也不会有什么关系,问题是他死的时间,就在他踹了人家不到一个月,这样,王来和的死就与他王建设有了关系,而且是很大的关系。自从他踹出那一脚后,就后悔了,一直后悔,当时要不踹那一脚就好了,哎,都是因为那只猫,该死的猫。想起踹向王来和的那一脚,就想起那只猫,就忍不住骂,骂自己,骂那只猫,骂王来和,早不死晚不死,非要死得让他王建设下半辈子抬不起头。
王建设夜里开始睡不着觉,就是睡着了,也是做梦,梦到走路走到一处悬崖处,被一群人围攻,走不了。也会梦到那只猫,猫一会儿在他身上撒欢,一会儿拿眼瞪他,目光诡谲,他不敢直视。梦到棺材,棺材盖子“咔咔”响,好像是他家的猫,好像是王来和,想着从棺材里钻出来。
不久王建设生了一场病,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走路挎筐子,吃饭咬腮帮子,说话嘴里含着热地瓜,乌啦乌啦让人听不清。
王建设觉得那恐惧越长越大,已长出他的身体,悬浮在他的周围,于是他看什么也恐惧起来。墙边种着扁豆,花开的时候,引得蜜蜂嗡嗡的响成一片,他就听着有人在他耳朵边上骂他,他怒吼着,把那些扁豆都给除了。墙头上有几棵虎耳草,碧绿的叶子,顶着粉红色的小花,蚊子咬了,小虫叮了,掐片叶子下来,按在痛痒的地方,很快就好。他也吼叫着把那虎耳草都拔掉,怪物,都是些怪物。家里的树也砍了,他说晚上躺在炕上,隔着窗子往外瞅,月亮底下,每棵树下都站着个人,准备害死他。
平时身边一看不到人,他就会尖声喊叫,快来人啊,杀人啦,救命啊……恐怖的叫声能传遍半个村子,声音让人瘆得慌。这样折腾也不是办法,家人就把他放在轮椅上,推到大街上,放在那些玩的耍的过往的人多的地方,人多就不担心有人杀他了。
不长时间,在人多的地方他也害怕。大睁着两眼的样子,有人开玩笑说像他家的妞妞一样时刻保持警戒,他骂人家,你才像妞妞,你全家都像妞妞,气得人家不理他。
看着这个满头灰发,浑身臃肿的像怀孕五个月的人,还特别怕死,村里人这才想起十五年了王来和家还没出殡,其间也有人去劝说,不管为什么事,先入土才是,你们这样弄得家宅不安。
王建设的儿子们也去劝说,王来和家就是不松口给王来和出殡,给钱也不同意。为什么?什么也不为。再问,王来和的儿子就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回答让王建设更受折磨,不但他自己,就是村里人都认为他成神经病了。
那天王建设好像特别精神,说我有办法让他出殡,他让儿子推着走进王来和家。他家那棵榆树又长粗了些。
王建设扶着儿子,腿一迈进屋里,就软了下来,趴在王来和的遗像前磕头。他儿子点了香,递了他手里,拜了,插在香炉里。王建设跪坐在地上,额头上沾了些土,说道,当时我只想着杀鸡给猴看,没想到会是这样。又要磕头,王来和妻子拉住了他,说别这样,你要是出了啥事,我们家可担不了。
不久,王来和的家人终于给王来和出殡了。出殡时,王来和家还请了王建设儿子参加了葬礼。
那天,送殡的人不多,看殡的倒不少。原本遇上红白公事,村人大都去,有帮忙的,有看热闹的,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家里的狗猫也跟着。
大伙儿看到王来和的儿子从院子里出来,手是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顶着两个红眼圈。他站在院门口,朝周围看了看。人群中,王建设坐在三轮车上,不停地抹眼泪。王来和的儿子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沓子钱往看殡的人群里一扬,姿势像天女散花。王建设觉得那钱像是朝着他的脸砸来。一片哗然,一片喧闹,王建设在人群里“呜呜”抹眼泪。
听到有人问,你抢了多少?
我就抢了一张伍拾的,你呢?
那人欢喜地说,我也抢了张伍拾的。
仿佛谁也没有注意王建设的存在。
一张伍拾的落在他的腿上,王建设手一挥,将它扫到了地上。这时,一只猫过来,扑向那张钱耍了起来。王建设看着看着,竟然哭出了声。


棒子地
八月十五这天,花朵领着弟弟妹妹在收棒子,她们不知道这天是中秋节。
她们钻进棒子地里,棒子棵接着把她们遮掩了,她们很兴奋,觉得自己如敌后武工队,进了这青纱帐,外面的人就不会发现她们,她们自由了,“噢噢”叫着穿行在棒子们之间,叶子们也叫着,“哗哗”响,打她们的脸,打她们的手,她们眯着眼,举着手,挣开阻挡的棵子、叶子,找一个嫩棒子啃一口,找一把紫悠悠塞嘴里,棒子花落得一头一身。很快,这甜味的棒子地里,就传出“咔嚓咔嚓”地掰棒子的声音。
花朵同弟弟花海在前面掰,妹妹花芯在后面捡。一只手攥住棒子把,一只手攥住棒子棵,手用劲,胳膊用劲,身子用劲,“咔嚓”一个,“咔嚓”又一个,弟弟说,掰棒子太像从鬼子腰里掏枪,一掏一把。弟弟掰一个,嘴里发一声“叭”,接着像投手榴弹一样把棒子扔出去,“怦”棒子棵把棒子挡住,落在地上,妹妹赶紧跑过去,拾起来,再扔。
棒子林好似没有尽头,寂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大概人们忙完回家了,只有花朵她们还在地里,累得不行。看着躺在地上的一堆堆玉米,发愁什么时候才能把它们运回去。太阳已经转到西边,贴在棒子梢上,她们盼望着当民办老师的父母快些放学回家。
花海把脸贴在肩窝蹭着,说,姐,咱先歇会吧。声音带着哭腔。花海常用衣裳袖子抹鼻涕和擦黑板,母亲没有工夫拆洗,只有胳膊肘以上还算干净。听他一么说,花芯一屁股坐在玉米堆上,抬起小脸,直看着姐姐,说什么也不起来了。花朵踢了他们一人两脚,凶巴巴地说,快干完了快回家。两个家伙干脆躺在棒子堆上,赖着不起来。花朵没办法,看在确实又累又渴的份上,那就歇会儿吧,先说好,就歇一人吃根甜棒的工夫。花朵瞅准棵根部绿中带淡紫色粗粗的棒子秸杆,抬脚用力一踩,“咔嚓”一声,一根“甜棒”到了花朵手中,给了弟弟,再找一根给妹妹,她自己也找了根,连叶子都没剥,直接用牙啃,露出绿白的芯,咬一口,又甜又水。
唉哟,花芯一不小心让棒子硬硬的席篾割破了手指,眼看着血珠从那细小的缝里钻出来。花朵赶紧用拇指指甲划下棒子秸杆根部一层白白的粉沫,飞快抹在伤口上,一会儿就不出血了。甭说,奶奶教的这治小伤口的办法还真管用。
忽然,听到隔不远的棒子棵里有“沙拉沙拉”的动静,花朵吓了一跳,用手拔着棒子棵钻出头去看,原来是二婶,打着招呼,老师没来吗?珍珍呢?也没来?
看到花朵,这个高挑的女人扯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是花朵呵,吓了我一跳。又笑着说,你老师和珍珍啊?我可请不动那两位大神。
听到远处有人压低着嗓音在喊二嫂,花朵放开棒子棵,说二婶,有人喊你。一瞥间,花朵看到二婶的脸好像红了,也许是头上的围巾映得。
二婶的男人就是花朵班主任老师,珍珍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她们两家隔一条街,有时二婶带着花珍珍上她家串门,偶尔听母亲问,你那儿咋了?二婶就说让狗咬的。看到花朵过来,两人就不说了。花朵也没见过狗到底咬了二婶哪儿。
花珍珍,长得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袖珍,整个人比平常孩子小一圈,常用一只手托着腮冲花朵笑。上学以前她们俩个就认识,她们曾是病友,常去卫生室打针,三番五次地碰上,由互相望望到互相笑笑,再到互相说话:
“痛吗?”花朵问她。
“不痛,你呢?”花珍珍说。
“痛啊,痛得咬不住牙。”每次打针,花朵就紧张,一看到那细而长的针头,就觉屁股上的肉都在颤抖,针一扎进去,那是凝固了般,有时导致针头崴在里面,痛得咬牙,不好意思掉泪,腚上起硬苞,走起来腿一瘸一拐的,花珍珍竟然说不痛,厉害。
花朵问:“你还打几天?”
花珍珍说:“我还打半月。”
花朵吓了一跳“俺的娘额,你这是得了什么病?”
花珍珍眼都不眨,“不知道,就是刚咳嗽。你呢?你为什么打针?”
“我?我也是咳嗽,喘不动气。”这咳嗽的毛病折腾的花朵真是没了脾气。两人成了同学后,格外亲近。   
花朵的身体越来越好,个子越来越高,珍珍呢,还是老样子,二婶说她身上的骨头像生了锈,长不动。
珍珍还是常常咳嗽,有一次她对花朵说,她的病治不好了,家里再也没钱给她治病了,她娘说就是把娘卖了也凑不够给她治病的钱。珍珍说这话的时候,好像说的不是她,是另一个珍珍,花朵看着这样的珍珍,感觉身子冷嗖嗖的,又害怕起来,治病要花钱?她以前竟然不知道,她的病肯定花了家里不少钱,担心别像珍珍家那样子。她一咳嗽,母亲就从鸡窝里摸出个鸡蛋,用针在鸡蛋的一头扎个孔,一头磕下块花生米大的蛋皮,让花朵吮吸,说是压咳嗽。花朵一口气吸完,热乎乎的蛋液,带着淡淡腥味,果然让她不那么咳了。晚上睡觉,父亲在一旁轻轻拍打她的背,停下,她咳嗽,父亲再继续拍打。
花朵问珍珍:“你爸爸呢?你爸爸不管你吗?”
珍珍大声说:“谁说我爸爸不管我?我爸爸当然管我了,我爸爸把他最喜欢的书都卖了,也不吃烟了,很想很想吃的时候,他就吃地瓜叶卷的烟,存下钱给我治病。”
花朵不服气:“人家说你爸爸好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打你娘。”
珍珍把手里玩得的石子拍在地上:“胡说,他们在胡说,花朵你别信他们。”
对于这事是否是人们胡说,花朵才不关心,花朵关心的是家里,好长一段时间她暗暗地看父亲是不是也喝酒,是不是也打人,家里是不是再也没有钱了。兴好,父亲偶尔也喝酒,那是家里来了客人。父亲也打人,那是花朵他们调皮捣蛋自找的,至于其他的也没看出两样来。
歇了会儿,花朵和弟弟拿篮子把棒子运到路边,装了两筐,放在推车上,往回运。花朵从两只胳膊伸长了刚刚握住推车的把,就开始推车了,也算是老车把式,这次,却一不注意,车轮子掉进车辙里,用力向前推推不出,向后拉拉不出,顺着车辙走吧,用不了几步,车辙就会咬住车轮,歪了车,花朵停下,进退两难,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正着急呢,这时从后面赶过来一辆车,这车被棒子堆得满满的,棉槐条编的大篓子放置在两边,车子上面铺着棒子棵,又堆了一层棒子,正巧经过这里时也掉进了车辙里。推车人很年轻,有劲,古铜色的胳膊比花朵的大腿都粗,他停下来,拿下脖子的毛巾擦了擦脸,走到花朵的车边,他说他认得花朵,他是她父亲的学生,花朵其实也知道他,知道他是住在前街上的,家里穷,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初中没毕业就不上学了,花朵还记得父亲说可惜了这么聪明的一个学生。花朵的车子和棒子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他推起车子,一弯腰一直腰的工夫,车子就从车辙里出来了。
花朵说她要帮那人弄他的车子,他说不用,他自己来就行。他胳膊一抡再抡,车子上面的棒子如下水的鸭子,纷纷落在地上。
这时,二婶挎着篮子,从后面过来,咋的了,这是?
那人说,二嫂,没事。
花朵和弟弟在一旁帮忙拾棒子,花朵说,二婶,他车子掉车辙了,我家车子也掉车辙了,他帮着把我家的车子从车辙里拿出来了,他要把他家的车子也从车辙里拿出来,二婶,你也来帮忙。
还没等花朵说完,二婶已跑到车子前头,对那人说,不行的话,把篓子卸下来吧,别扭着腰了。
那人说,没事没事,二嫂,你闪一边。一弯腰一直腰,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脸色成了紫红,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声音,车子却没有从车辙里出来。
二婶扑到车子上,直喊停下,花朵看到那人脸上的汗都要淌开了,二婶说,你先放下,我往下拾拾。
那好吧!那人说。
花朵心里还奇怪,这么大的人,比小孩子还听话。
花朵和二婶把棒子拾到篮子里,倒在一旁。
花朵说,你家的棒子长得真大,真多。
那人没说话,看着二婶,嘿嘿地笑。
花朵又说,你家的地也在这块吗?
那人还没说,二婶先说,是啊是啊。
花朵还在说,你家不是二队吗?二队的地不是在老墓田那儿吗?
二婶说你个小孩子还知道不少事,他们的地没在这块,咋就不能帮地在这块的人家的忙呢?
那人又弓起腰,说你们让让,我再试试。
这次,车很容易从车辙里出来了。
二婶让花朵先走,她留下来帮忙。
花朵和弟弟推着车走了。走了大远,还听到二婶的笑声,
傍晚,一放学,花朵父母甚至没有换衣裳,就到地里干活了。他们几乎年年教毕业班,毕业班不放秋假。
月亮升起来,照着全家回家的路。
秋风不时旋起,刮得周围一片“哗哗啦啦”地响,不时有枯黄的棒子叶飘起。
花朵父亲推着一车棒子,花芯坐在车上,花朵和花海跟着母亲走在旁边,一家人有说有笑。
一回到家,花朵母亲神秘地笑着,拿出了一个月饼和一个苹果,宣布这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花朵有点埋怨,为啥不早点说,早说了早盼着好吃的。母亲说,早说了你们不早闹着要?这不也早早地把好吃的给你们备下了?花朵瞥了眼花海,也是,幸亏没早说,早说了的话,这月饼和苹果不定让谁偷吃了去。花海嘿嘿笑,快分月饼快分苹果。
花朵他们围在母亲身边,馋得直咂吧嘴。
母亲拿菜刀把月饼和苹果在菜板上切成四块,一个孩子一块,两个大人一块,嚼得冰糖咯吧响,还有红红绿绿的丝线,好看又好吃。
全家人吃一个月饼,花朵母亲用纸包了两个,还有两个苹果,让花海给爷爷奶奶送去,花海拿着跑出去,不一会儿,他飞跑回来,手里举着半边月饼和一块苹果,高兴的嘴都咧到耳根了,举着在家人面前显摆,馋猴馋猴地喊。花朵妹妹一见,马上就后悔没给爷爷奶奶送,围在弟弟身边,嗲着嗓子给我咬口苹果,给我咬口月饼。弟弟倒很大方给她咬,可他盯着她嘴巴的表情,让她实在不好意思张大口,只好咬一小口,就算是甜甜舌头也觉赚了好大便宜。
第二天,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只好把院子里的棒子倒腾进屋里,棒子腾腾的冒着热气,得赶紧收拾,担心要发霉长毛。匆匆扒几口晚饭,花朵同父母一起开始剥棒子皮。
“嗤喇”“嗤喇喇”撕开一层层的棒子皮,听在花朵耳朵里,就是“困了!”“困了啦!”。手里机械的动着,想着什么时候能美美地睡个够。哪怕是躺地上,枕着块半头砖,也行啊。
花朵母亲把一个个带着一层薄皮的棒子编绑成一长串,叹了口气,唉,好不容易起早贪黑急火火地刚刚把大田里的秋庄稼分回家,大田里的地就分到各家各户了。这么多人的地,孩子又小,这可咋整?
花朵父亲说愁啥?车到山前必有路。站起身把一长溜棒子围绕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梧桐上。母亲说要不我不教学了,在家种地,给你们做饭吃。
父亲说,你的能力比我强,你教的也很好,不教学的话太可惜了。
那怎么办?母亲说。
凉办!父亲说,到那山砍那柴,咱俩早晚多受点累,先撑一阵子再说吧。
母亲说,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花朵迷迷糊糊着,听到母亲说,清高媳妇带着孩子跟人跑了,你知道这事吗?清高?清高不就是她老师吗?清高媳妇不是二婶吗?咋天还见她在掰棒子哩。听父亲说,不会是真得吧?什么时候的事?母亲说,咋天晚上的事,跟着前街上那个叫军的跑了,带着孩子,一块跑的,今天咱村里找了不少人到城里找去了。
花朵一下子清醒了,你说谁跑了?
母亲说,是珍珍和她娘跟着人跑了。
花朵说,那我老师呢?没看见?
他呀,喝醉了酒,又打人,等早上一觉醒来,老婆孩子早跟人跑了。
花朵说,没想到那人是个拐子。还想明天早上烧个嫩棒子给珍珍送去哩!
父亲撵着花朵去睡觉,一边说,是啊,多好的一个小年轻,没想到,真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的事。母亲连着把三个棒子剥成光溜溜,说他二婶不得比军大七八岁?现在想起来,他二婶来玩常夸军力气大,脾气好,不是没原因的,看起来两人好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出栏,浇地,收种庄稼,哪样活也不轻快,清高那个懒汉没指靠。
花朵想起棒子地里喊二嫂的声音,二嫂脸上的红晕,还有二嫂的笑声,棒子棵遮掩了他们,他们又挣了出来,阳光跳跃到他们身上,蔚蓝高远的天空,没有一片云。


李彩华简介
李彩华,女,山东寿光人,首届“齐鲁文化之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寿光市作协副主席。曾在鲁迅文学院函授学习。出版散文集《做女人的感觉》《向暖》、长篇小说《铁火花》《任家埝上》,长篇小说《地瓜秧》在《当代小说》发表,并获潍坊“风筝都文化奖”优秀文化作品奖。多次在全国青年文学作品大赛等国家、省、市文学评选活动中获奖;《阿昌的画》荣获第二届冯梦龙杯短篇小说优秀奖,中篇小说《三坐标》荣获首届工业文学大赛网络人气奖、推荐作品奖。主持编写报告文学集《流金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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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李彩华
电话:13864610060  
邮编:262700
电子信箱:sdsglch@163.com
发表于 2018-6-4 22: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猫》修改后更加有味道了,有意思的两篇,推荐高亮。
发表于 2018-6-5 21:41:26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有味道,高亮推荐,请大家都来品读!
发表于 2018-6-5 21:42:33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年带高三,今天学生终于离校了,才有时间来拜读,真是抱歉!!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06:04 | 显示全部楼层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8-6-4 22:22
《猫》修改后更加有味道了,有意思的两篇,推荐高亮。

谢谢冰凝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06:38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8-6-5 21:41
确实有味道,高亮推荐,请大家都来品读!

感谢波澜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08:16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8-6-5 21:42
今年带高三,今天学生终于离校了,才有时间来拜读,真是抱歉!!

没想到波澜老师是在校老师,很感谢!!!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09:13 | 显示全部楼层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8-6-4 22:22
《猫》修改后更加有味道了,有意思的两篇,推荐高亮。

感谢冰凝老师!!!
发表于 2018-6-8 17: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寿光李彩华 发表于 2018-6-6 11:08
没想到波澜老师是在校老师,很感谢!!!

不好意思,不务正业,愧为人师
发表于 2018-6-9 20:22:04 | 显示全部楼层
彩华的小说,能得到波澜老师和冰凝暗香老师的认可,不简单哦。
发表于 2018-7-6 10:25:58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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