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左侧

母亲的嗜好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8-9 23:43: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社区。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注册

x
母亲的嗜好
    暮千雪


该我了!轮我!下来是我!一瓶罐头在兄妹三人手中流转。
小心,小心,别把瓶子打碎了!母亲低低的喊,噙着焦急的眼睛跟着几只小手中轮番移换的罐头瓶转来转去。父亲在一旁打趣:看把你妈眼馋的。母亲难为情的一笑,眼睛却一丝也不游离,眼看孩子们吃完最后一块果肉,喝净最后一滴汤汁,母亲才长松一口气,抓走圆圆滑滑的玻璃瓶去厨房,不一会,那个瓶就会被洗的干干净净倒扣在窗户台上,而像那样的瓶子在窗台上已排了一队,是母亲一个一个积攒起来的。
积攒,是母亲一生最大的“嗜好”, 不知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形成,待觉察时,母亲的“嗜好”已深入骨髓,近乎条件反射。母亲的眼睛时常搜索着屋里屋外,地面墙角,桌椅下,甚至大街上也会控制不住低头瞅寻。母亲的积攒包罗万象:罐头瓶、破衣服拆下的纽扣、父亲看过的报纸、裁衣服剩下的碎布头、化肥袋子、糖果袋、织毛衣剩下的小团毛线、纸箱子、塑料袋、小铁钉、小螺丝、甚至断了的铁锨柄、挖树留下的树根树枝……
这种近乎变相的捡破烂的“嗜好”严重挫败了父亲做男人的尊严,父亲多次大光其火,烦躁的扯走母亲手中的烂东西砸进垃圾堆。而母亲始终是嘿嘿一笑“知错不改”的迂回态度。受父亲启发,我们开始努力帮母亲戒掉“嗜好”,甚至有一度救治母亲的“嗜好”成了全家唯一齐心合力的事,常常监督、围攻母亲。一番抢夺争扯得逞后,母亲总是心疼不已的叹息,不甘心的一看再看那些躺在垃圾堆里的“宝贝”,后来干脆使上了“口是心非”的手段:当面扔掉或不捡,但是过段时日后,会发现那些东西悄悄的安顿在某个角落。
我们与之对应的使上了“侦察”手段,常常偷窥母亲的行动,终于将冲着地上一拃长的毛线头弯下腰的母亲抓了“现形”,逼问:这一拃长的毛线头你说能干啥?母亲难为情地嗫嚅:这……没事,放起来,又不占地方,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总是有效的让我们无语。几番周旋下来,始尝拮据滋味的我们隐隐的明白,从贫穷岁月一路走过的母亲对生活有着深深的忧虑和不安,她这不仅仅是节俭,她为依然陷在拮据的家做着堵漏补缺的准备。为了保护这只称为家的“小舟”能在光阴的浪里平稳前行,她用自己微弱的力量拼命地储备给养。
于是,对母亲的“嗜好”我们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母亲坚持不懈沉默而顽强地积攒下,家里处处涂抹着母亲积攒的“痕迹”: 碎布头拼成的门帘风姿绰约地在门框间翻飞,旧衣裳对接的枕罩送来一场场安稳梦;年底,父亲读过的报纸准让家里焕然一新,满墙的报纸散发的墨香味令人莫名兴奋;摞的整整齐齐的各色纸箱里换季的衣裳在休养生息……
细想,母亲的“嗜好” 的确让我们受益匪浅:打碎了调料瓶丝毫不用紧张,母亲会立马换上一个不知什么形状的玻璃瓶;去河里摸小鱼捉蝌蚪,别的小伙伴急的团团转,看着我们手中的罐头瓶直埋怨自家妈妈,母亲把窗台上的瓶子分给这些孩子,孩子们便对我们多了份迁让;突然停电,鼓风机转不动时,晒干的树根、树枝会让我们按时吃到香喷喷的饭;衣扣掉了,在妈妈的小竹篮里可以随便配上合适的,当对着待携带的东西一筹莫展时,只要喊一声“妈”,母亲扫一眼,扭身走开,不一会出来时便有合适的工具。看着我们欢天喜地的样子,母亲小有成就感地叙叨:闲时攒下忙时用。
天长日久,念及母亲“嗜好”的功过,一家人放弃了抵触,并用行动支持母亲的“嗜好”,把要扔的东西通通交给母亲过目:你看着处理。母亲接过时总会嗔笑,并露出掩饰不住的小得意,母亲得意她终于“征服”了手下这几个不懂过日子的兵。
所有的妥协是有目的的:当需要什么时,我们便理置气壮的大呼小叫问母亲讨要。而母亲几乎没有让人“失望”过,有时甚至不抱希望的东西,母亲居然也能拿的出来,让我们惊喜的同时,更有种母亲无所不能的踏实感,似乎只要母亲在,没有什么事会犯愁,母亲是我们稳定的大后方。
“闲是攒下忙时用”是母亲给自己“嗜好”善后的最有效的一句话,是母亲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之一,也是母亲奉行一生的真理,积攒入魔的母亲什么都攒。
农村一直留传着同悲同喜的风俗习惯,一家红白喜事,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去帮忙,父亲要上班,帮忙的事全落在了母亲身上。母亲忙完大总管分配的活,又去帮别处,不管是谁的活,只要没人做,母亲便会顶缺,很多次都是天亮了我们上学时母亲才回来。所以我最怕母亲出去给人帮忙,埋怨母亲,说她笨,母亲说红白喜事,主人忙,顾不上,邻里要给主家多尽心,别人怎样做你别管,既然帮人就要倾尽全力。非但如此,只要父亲下班回来,母亲还要催父亲抽时间去帮忙,能帮多少是多少。上了夜班的父亲很累,就发牢骚,母亲知错却又倔犟地小声说服:乡里乡亲,平时咱多帮些别人,咱有事时别人才会帮咱,人情要靠一点点积攒啊。
农闲,一圈媳妇坐树下纳鞋底,母亲常放下自己手里的鞋底,帮上了年纪的阿婆把鞋底上最硬的一截纳完,帮刚结婚的小媳妇处理需要技巧的地方,要么帮谁缠毛线,挟在胳肢窝里出去的活计常常原封不动地挟回来,等我们睡下了,母亲又开始在灯下加班。自家耕地少,农忙时,母亲会帮邻人割麦,掰玉米,挖红署,栽蒜挖蒜。为此,母亲没少受我们抱怨阻拦。母亲从来只有一句话:不要等到需要人帮忙时,才想起维持,那就迟了。自以为聪明的我们便撇撇嘴,不屑,认为母亲强词夺理、迂腐。
不管服气不服气,凭着“嗜好”,母亲不仅使自己成了邻里最受欢迎的婆姨,处处被尊敬,被信赖,连带我们走到哪,都要受到礼待,那些姨婶总是拿出好吃的往我们手里塞。虽然我们通常是嘻笑着跑开,但是仍能在一句句“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娃”的叹息中享受到浓浓的疼爱与敬重。
一边与母亲的“嗜好”斗争,一边享受着母亲“嗜好”带来的好处,不经意间,就到了兄长结婚的时候。这可是我们家多年以来第一件大事,大喜事,但从开始筹备起,父母亲便开始担忧。
红白喜事是乡间最隆重的课目,是主家家里人气、威信的集中体现,“过事”的顺畅与否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主家人缘好坏的反映,暗地里有磕绊的乡邻,会借着帮忙找荐搅局,出主家的洋相。而因家族四下离散,在小镇上,我们家近乎独门独户,从没操办过大事的父母不知自己究竟有几分威信,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的父母很怕兄长大喜的日子成了全家人丢脸伤感的日子。尤其,当时镇上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邻人随礼为五块钱现金,亲戚们要送被面子,床单,被罩一类的“条子”,这些“条子”要挂在主家院子里铁丝上,向乡邻展示自家的人脉与实力。母亲和父亲掰着指头算来算去,我们也只勉强能收到十几个“条子”,连铁丝的四分之一都挂不满。
那多难看啊!父亲叹息,估计父亲的心跟那臆想中的铁丝一样空荡。
不管多难看,总得过。母亲给父亲打气,明显是做足了丢脸面的打算。
意外状况出现了:原本每家出一个代表帮忙的习惯打破了,要么夫妻成双,要么母女父子同上阵。看着一波波涌来的邻人,父亲惊喜的见谁都上前拉住人家的手说谢谢。谢啥哩,你家的第一件大事,我来难道不应该么?该!该!该!父亲语不成调,
大总管让拉挂“条子”铁丝,父亲吱吱唔唔,说没地方,就不挂了。大总管没理父亲,转身吩咐:准备铁丝,结实点的,横过整个院子。父亲眉头轻蹙,嗫嚅苦笑。
翌日上午,乡邻开始随礼,亲友上门恭贺。待父亲从房间里忙完出来后,惊呆了,横穿院子的铁丝上没有一处空缺。大红的被面子,粉色的床单,各种花色的布料让整个院子里喜气腾腾,原来乡邻们很多在五块钱礼金的基础上再加了些钱买了“条子”,原来乡邻们都知道啊!
书生气十足的父亲,从那些条子下走过去,一一的念着名字,不时的揉下眼睛。等看到一个名字时,父亲一震,这个人一年四季穿着补丁衣服啊,父亲转身喊了一声,那个叔叔从人堆里抬起头,不待父亲说话,哈哈一笑:钱算啥,人情重要,你两口子帮大家的还少吗?
兄长的婚礼空前的热闹、盛大、顺畅,令母亲和父亲感怀好多年,乡邻们见到父母时也交口相赞、表示羡慕。这场婚礼也是给母亲“嗜好”一次隆重的表彰和肯定,父亲再也不打趣母亲,下班在家,不用母亲提醒,谁家里有事便跑去帮忙,跑前跑后,直到主家家里没有任何活计了才离开。
光阴流转,兄妹三人相继成家立业,家里不再拮据,而母亲的“嗜好”依然不改,积攒的“宝贝”时常惹人大笑,比如“顶针”,母亲当年纳鞋底用的,女儿拿着玩儿,母亲一直不离左右,待女儿玩腻了丢到一边,母亲赶紧放回自己的储存盒里,我笑母亲,难道历史还会倒回到纳鞋底时代?母亲振振有词:说不定呢!
母亲积攒的“嗜好”注定是戒不掉了,只要她高兴,由她去,儿女们各忙各的,也不知她究竟积攒了些什么。
夏天,携女儿回故乡,在妈妈的旧房里,女儿拉着漆掉的斑斑驳驳的木箱子上的钥栓玩。
妈,这破箱子,咋还不扔?我将比我年岁还要长的箱子拍得嗵嗵作响。白了鬓的母亲走过来,伸手轻轻的抚摸着箱子:这是我出嫁时,你外公给我订做的。哈,传家宝!让我看看还有啥。逗趣母亲,也为了再次“抓到把柄”,我不顾母亲面上突现的一抹羞涩哗的掀开箱盖。
啥年代的破衣服了?!果真不出所料。须臾惊讶后,我将箱中的衣物一件件往外扔,母亲忙不迭的弯腰捡拾:不扔,不扔,都给我留着。这是啥?我抖擞着一截蓝白相间的布,圆筒状,上边一大块墨汁。妈妈接过去:这是你上初一那年做的套袖,刚戴了一天,你就打翻了墨汁瓶,拿回来说不要了。
心下一震,若无其事的应:是么?我早忘的一干二净啦,低头的眼里却已迷蒙:原来满箱子收集的都是我和姐姐穿过的旧衣服、旧东西,连小学一年级时的围巾都干干净净的叠着,而这两条一红一绿的围巾是妈妈当年在料理家务的空隙中给人家盖房子当了一星期小工挣的钱买的,当时那个胖胖的女班主任曾啧啧叹息,这样好的围巾给小孩子围委实有些可惜浪费……母亲呀,您这积攒的哪里是废品?您分明是为儿女们积攒起了一段段珍贵的生命!
时至今日,满头白发的母亲还是习惯积攒,将用过的手机积攒起来,从走街串巷的商人手中换来铁勺,小铝盆,原本很少做饭几乎不需要这些物品,但是每次我都欢喜的“抢”过来,说家里正好需要,母亲就很欢喜,像以前那样略略得意地说:闲时攒下忙时用,再有淘汰的手机就给我拿回来,不敢扔啊。
这个冬天回家,母亲神秘一笑,抱出一床漂亮的新被子——“闲时攒下忙时用”,母亲的“嗜好”终于在现代化高科技的时代里再次开花结果:几十年前积攒的毛线头加上多年积攒的旧毛衣拆洗凉晒,拿到弹棉花的地方,加工成了一床棉絮,套上碎花的新被罩,成了一床抱着轻盈盖着暖和的被子。
暖不暖和?轻巧不轻巧?母亲坐在床头,笑眯眯地问蜷在被子里的我,我惬意地嗯嗯点头:暖和暖和,这是世界上最暖和、最轻盈的被子哦。
这个答案是不是母亲期待中的?母亲的笑里分明有如愿以偿的幸福在闪动……

发表于 2018-8-23 13:47:09 | 显示全部楼层
温暖的母爱,温暖的文字入心。
发表于 2018-9-10 11:18:35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并祝贺!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