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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95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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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13 09:55: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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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木火 于 2018-10-13 09:58 编辑

  风和日丽
  文/胡杨树

  一
  联讯工业区地处雨石街西北角,周围是一片参差不齐的城中村。我在这片城中村待了四年时间,两年在联讯工业区一家电子厂上班,两年帮父母打理麻辣烫生意。说实话,我很不愿意跟父母在一起,更不愿意做麻辣烫这等小生意,有时想一个人出去闯一闯,可没学历没技术,除了进工厂当流水线工人,似乎没什么适合我了。
  尽管有诸多的不愿意,但我还是留在了父母身边。
  近两年,深圳的外来人口逐渐减少,麻辣烫生意也日渐萧条,收入无法跟四年前相比。父母打算改行做别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生意不好的时候,我就捧着手机上网,看看电视剧,浏览八卦新闻,翻翻那些没有营养,但标题吸人眼球的文章。看烦了看腻了,就坐在一边发呆,胡思乱想一通,或者看住在对面的人进进出出,放电影似的,天天如此。
  对面是一排老式的出租屋,有单间,有一房一厅,也有两房一厅。凡来此租住的,大部分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工人,他们借此过渡,情况好点的住上一年半载,有的住个把月便匆匆退租,颠簸到别的区域或城市,寻找适合的职业继续讨生活。
  初夏的一个午后,对面出租屋搬来两个女人,年轻的三十岁上下,穿一身绿色长裙,清爽利索,看上去像个中学老师;年老的六十多岁,个子瘦小,一脑发白,走起路来腰弯腿拐的,一副病态的滑稽相。
  整个下午,两个女人忙进忙出收拾租屋,一楼的采光不好,室内潮湿阴暗,加上好长一段时间没人居住,那些被扫出门的蟑螂、蜈蚣和不知名的臭虫仓皇逃窜,有的钻进薄膜袋或下水道里,有的躲进可乐罐或矿泉水瓶里,它们惶恐地窥视着周围的动静,待没人注意时悄然溜出,寻找新的栖息之地。
  在她们忙碌的时候,我听到年轻的叫年老的妈,年老的叫年轻的英子。原来她们是一对母女。细看之下,俩人的眉眼确有相似的地方。
  雨石街的灯次第亮起的时候,对面的母女停了下来,屋子大概收拾妥当了。叫英子的女人拍拍身上的尘土,光顾了我家的麻辣烫档铺,要了两份麻辣烫,打包提走。刚走两步,她回头问我菜市场在哪里,卖锅碗瓢盆的地方又在哪里。我告诉她菜市场在什么地方,并说菜市场旁边就有卖锅碗瓢盆的铺子。她对我一笑,说了声谢谢。我问她来这里做什么生计的,她说进工厂打工,并问我附近有没有工厂还招人的。我有些吃惊地问,是普工吗?她点点头说,是的,没技术没文凭,只能打普工。
  她的话让我感同身受,但我还是不太相信她是一个打普工的人。我说,你去周边的工业区看看,我也不清楚哪里要招人,我以前在附近的联讯工业区做过,里面还有个老乡在,我叫他帮你问问,别处我就不熟悉了。她再次对我说谢谢。
  从她们母女平时的对话中,我听出有我们老家的口音,但又不同,有些我还听不懂。细问之下,原来我们还是老乡,是同一个地区的老乡。有了老乡这层关系,我们相处的时间多了,也显得自然亲切。我叫她英子姐,她叫我小慧。
  我见过单枪匹马来深圳打工的,也见过夫妻俩一起来深圳打拼的,却还没见过像英子这样带个生病的老人来打工的,她母亲明显是个拖油瓶。后来我问起这件事,英子告诉我,说她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得了风湿病和腰间盘突出,近两年她的嫂子开始嫌弃婆婆,虽然没有公开虐待老人,但经常给老人脸色看,也不给老人治病。看母亲可怜,她就把老人接到身边,打算给母亲治病,慢慢调理,看能否治愈。
  一个礼拜后,经我老乡介绍,英子进了联讯工业区一家模型厂,做了一名打磨工。英子很高兴,也很感激我和我老乡,她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有了工作的英子,每天早上起得早,洗漱后去市场买菜,顺便稍回早餐,然后才去上班。英子母亲在出租屋做饭洗衣,很少出门,每天做好饭等英子下班回来吃。遇到厂里不加班的时候,母女俩吃好晚饭,在雨石街遛弯,走得很慢,一路窃窃私语,脸上带着笑意。没多久,一只瘦不拉几,灰头土脸的流浪猫,怯怯地跟在她们母女身后,英子就把它带回了出租屋。
  在雨石街一些人的眼里,英子母女俩生活得还算可以。
  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英子请我和介绍她进厂的老乡一起去她家吃了一顿饭。略显逼仄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什物摆放有序,盆是盆碗是碗的。隔三差五,英子还添置些东西往出租屋搬,大部分都是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桌凳、衣柜、塑料盆、塑料桶和一台电视机……看那模样,想必是想长期住下去。
  有空的时候,英子就过来和我聊天,聊的范围很广,东拉西扯的,比如现在实体店的生意不好做,比如打工的人以后回老家了该怎么办,比如物价上涨工资却不见涨,比如......总之我们聊得很多,唯独没提到男女之间的感情。我想问英子结婚几年了,孩子多大了,为什么只跟母亲在一起。这些问题她不说,我也就不便多问。
  虽然英子带她母亲去医院看过,也天天熬中药,但老人家的病情却不见好转,走路还是腰弯腿拐的。由于行动不方便,老人很少出门,偶见她躺在门口的一把木制躺椅上,英子帮她揉肩捶背,老人舒缓地微闭双眼,在徐徐的晚风里慢慢睡去。

  二

  天气越来越热了,雨石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味,任凭风扇怎么吹,就是驱散不去。以往深圳的夏天,总会刮上几场台风,可眼下端午都过了,台风却还没来。气温一天高比一天,榕树上的知了有气无力地嘶鸣着,使得这个夏天愈发的沉闷和寂寥。我渴望来场台风,至少可以降降温,夜里能睡个好觉。
  台风不来,躁热持续,日子依旧一天一天过着,流水一般一去不复返。麻辣烫的生意不好也不坏,但照旧天天开门营业。英子晚上加班回来,有时跟我打个招呼便回出租屋,有时见我不忙就停下说说话。我说你们天天加班,厂里的生意还挺好的。她说生意是好,可老板说赚不了多少钱,单价低税收高,货款又不好收,听一些老员工说,老板打算不做了。说着撕开缠在手指上的胶布。这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十个手指都缠着胶布,我问她为什么要缠胶布,她说打磨时被砂纸磨破了手指皮,现在下班了,揭去胶布透透气,要不这天气热容易发炎。
  我说,英子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英子说,我初中毕业后就去了福建,在一家鞋厂一呆就是八年,在那里恋爱、结婚、生孩子,然后回老家干了几年农活,赚不到钱又出来打工。
  我说,看你的样子不像打工的,倒像个老师。
  英子笑着说,我要是老师就好了,起码有一份稳定的职业,不像现在东奔西走的讨生活。接着,她问我今年多大了。
  我说,中秋节后,我就满二十岁了。
  英子说,我二十岁那年,喜欢上了看书,一个人去旧书摊买书看,下班后工友们出去逛街,我就在宿舍里看书。看多了,就试着自己写,那年我最大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
  我说,你了不起,作家是伟大的。
  英子说,伟大不伟大,我倒没想过,就是想把自己要说的话通过文字表达出来。看我一眼接着说,小慧,你的理想是什么?想过以后做什么没有?
  我笑着说,我没理想,小时候想当一名医生,可是书没读好,理想也就没有了。以后嘛,我也不知道做什么,最好能嫁个有钱的老公,不用上班,不愁没钱花。
  英子把目光投向雨石街昏黄的路灯,她看着远处一栋建筑物说,谁都想嫁个有钱人,可又有几个如愿的呢,到头来还不是靠自己养活自己,要我说,靠谁还不如靠自己。小慧,你还这么年轻,完全有机会创一番天地,不要像我虚度了光阴。
  听着,我觉得英子的话在理。
  英子把目光收回,从一个皮夹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她说,这是我儿子,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就读一年级了。他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这样小就知道安慰我了,我很想他,经常在梦里见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英子的语气里带着希望与忧伤。
  这时,英子的母亲从出租屋出来,她脚下是那只流浪猫,白白的身子圆滚滚的,比之前胖了,也干净了。
  礼拜天的下午,我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天空,英子从出租屋出来,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英子问我看不看书,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以前会看,现在很少看了,都习惯在手机上看,买书要钱,而且很贵,手机上看方便又实惠。
  英子说,手机上看跟拿一本书在手上看不一样。
  我说有什么不一样?
  英子说,感觉不一样,心境不一样。
  我说,你有书吗?有就拿几本我看,试试心境有什么不一样。
  英子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挑几本杂志递给我,说,里面也有我写的东西。
  有你写的?我来了兴致,说,快告诉我,哪篇是你写的。
  英子翻开每本杂志的目录,用手指点着她写的文章,后面果然署着她的名字。
  我钦佩地说,英子姐,你果然了不起,怪不得你的气质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英子说,现在发几篇文章算不了什么,不是很熟悉的人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说,你实现了当作家的梦想,真厉害!
  英子说,离作家还远着呢。
  我握紧拳头说,英子姐,加油,我支持你!
  像黑夜里流星划过一样,英子的眼睛忽地明亮起来。她说,好几年没写了,有时候想写,可就是静不下心来,今后我要继续写下去。
  走的时候,我拿了一本杂志,里面有英子写的一个中篇小说,刚看了开头我就喜欢,英子说里面写了一个留守儿童的故事。小说的题目我也喜欢,叫《风和日丽》,小说的正文里有个漂亮的插图:深秋的田野,阳光灿烂,一个小女孩仰着头,张开双臂,向空中的太阳做拥抱状......

  三

  台风没来,却迎来了一场暴雨。傍晚时分,天突然暗了下来,没过多久,暴雨倾泻而下,雨石街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半个小时后,雨停了,夜色如期而至。对面英子的租屋门紧闭,按往常英子也该下班回来吃饭了。她和她母亲上哪儿去了呢?
  直到我和父母收档打烊的时候,英子才回来。我问她怎么现在才回来?她疲惫的脸上显出一丝担忧,说她母亲傍晚给她送雨伞的时候摔了一跤,人已经在医院里。
  隔日,我去了一趟医院,英子的母亲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听医生说左腿骨折,要在医院治疗观察一些时日。英子担心她母亲以后不能走路了。
  我欲言又止,英子姐,你老公,他,知道吗?
  英子低下眉眼,说,我们离婚三年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没说。
  二十天后,英子母亲出院了,骨折伤还没好,是坐着轮椅回来的。英子说,看来没个半年时间,她母亲是不能下地走路了。
  英子回到了模型厂上班,每天见她匆匆忙忙的,下班后做饭、洗衣、照顾母亲,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有时英子去上班的时候,打开电视机,将母亲挪轮椅上,对着电视屏幕,然后请我帮她照看一下,叫我隔一个钟头左右,进租屋去看看她母亲,以防意外。
  我点点头表示答应,然后说,英子姐,让你妈妈躺床上不是更好吗?
  英子说,就怕躺久了以后起不来,再说这大热天的,躺久了身子容易溃烂。
  若是逢厂里休息,英子依然会来和我聊天,只是不再她一个人来,而是将躺床上的母亲抱到轮椅上,推着出来。她说,我每天上班没时间陪她老人家,有时想多说几句话都来不及,怕迟到打卡要扣钱。我笑着说,叫人帮你打卡,我以前也做过这种事。英子说,那可不行,这样不是弄虚作假吗,再说要是被经理发现了,要罚款的。说到这里,英子突然停止了讲话,她指着轮椅上慢慢合上眼睡着的母亲,小声说,我妈越来越像个小孩了,随时随地都可以睡,不过也是,夜里听她老喊疼,根本睡不好觉。说着,她靠近轮椅,帮母亲额头下的一缕白发,掖在了老人家的耳际。
  要是厂里晚上不加班,英子就手推轮椅,载着母亲在雨石街闲逛。走了一圈,又走一圈,然后回出租屋看电视。母女俩坐在二手彩色电视机旁,看电视里的人讲话,母女俩也不停地讲话,间忽传来几声笑声。
  或许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往往容易想到不好的一面,英子也一样。看到浑身是病,躺在床上的母亲,英子的脸上笼罩上一层灰霾,似乎泄了气,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样子。她可能在想,母亲的病猴年马月才能治好,也许永远都没希望治好了。尽管如此,英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坚持着,还是把出租屋打理得有条不紊,还是把母亲照顾得一丝不苟。
  一天下午,我闲得无聊,忽然就想去英子上班的模型厂看看。
  这是一家三四十人的小厂子,听英子讲,是生产各类模型的,比如电脑显示屏外壳,电视机显示屏外壳,电冰箱外壳,手机外壳等等。刚踏进生产车间大门,浓浓的油漆味扑鼻而来,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这样的环境里干活,简直是在“吸毒”呀!英子抬头正好看到我,开玩笑说,你也要来这里上班吗?我笑着回答说,先看看环境再说。旁边的人抬头看我,有个小伙子看我几眼,低声对同伴说,这妞不错!
  英子身旁堆放着一些喷过底漆,用原子灰补过的半成品,此时她手里正拿着一个产品在打磨,把水砂纸沾上水,轻轻磨去产品上面的原子灰,直到磨平磨顺。英子曾对我说过,打水磨比打干磨好,水磨没有灰尘,而干磨弄得整个人满身是灰。
  英子把打磨好的产品送进喷油房,我跟着进去。有个三十来岁,捂着口罩戴着帽子的喷油师傅正在调配油漆,一脸严肃的样子,但看得出来,他对英子还是嘛和善的。走出喷油房,见身边没其他人,英子小女孩一样把嘴巴凑近我耳朵,悄声说,你觉得他怎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谁怎样?
  就是刚才那个喷油师傅。英子笑了一下说,感觉怎样?
  我恍然明白,说,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他追我好久了,可我下不了决心。
  我开玩笑地说,我的感觉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怪吓人的。
  英子打我一下,说,正经点好不好?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是因为昨晚赶货熬夜熬的。
  我继续笑着说,我的感觉是,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怪难听的。
  见问不出什么结果,英子便不问了,把手指头上一块将要掉落的胶布重新缠好。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看好那个喷油师傅,我觉得他根本就配不上英子,但我又不好当面打击英子,只好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玩笑般说了出来。他的眼睛的确布满血丝,他的声音的确沙哑低沉,反正这个男人,引不起我什么好感,也希望英子不要答应他什么要求。

  四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我发现英子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脸上洋溢着笑意,走路时还轻轻哼着歌儿。人逢喜事精神爽,英子肯定遇到了开心事。我说,英子姐,碰到什么好事这样开心?英子说没有,然后就笑笑。
  而我这两天,心情却莫名地烦躁起来,或许是天气燥热的缘故,也可能是母亲唠叨了我几句,反正感觉气短胸闷,浑身上下不顺畅。夜里,看看来吃麻辣烫的人不多,我跟父母打个招呼,退出闷热的麻辣烫档位,站一边寻思去哪透透气。
  英子租屋的门半开着,透过半扇虚掩的朱漆木门,见里面亮着灯,英子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电视,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看时间十点不到,英子还没下班,看她母亲好好的,我就没进去,掉头向雨石街南边走去。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路,周围是一片连着山坡的小树林,被树枝树杈切割了一半的月亮,静静地挂在树梢上,洒下满地的银白。以前我和英子也来过这里,英子喜欢这个远离喧嚣的幽静地方,她说在这个充满诗意的环境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静静的待着就是一种无法比拟的享受。
  听着英子的话,当时我想,英子肯定也写诗。
  四周静悄悄的,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悠远缥缈,仿如梦境。
  月光如水,前面树林里钻出两个人,一男一女。开始没注意,但一眼瞥过去的时候,觉得那女的酷似英子。近几步细看,真的是英子,而那男的,竟然是那个喷油师傅!
  我懵呆了一会儿,本能地隐进树林,待他们两个远去后才出来。
  一个浑身沾满油漆,甚至肚里、血管里都装着、流着油漆的人,英子怎么就看上他了呢?我表示难以理解。十九岁那年我恋爱过一回,那男孩个子不高,但充满阳刚之气,我们相处不到半年就分手了。那是我的初恋,没像书上说的那样美妙,反倒觉得有点无趣。我一直认为,一个人要想结婚很容易,容易得如同去商场买套衣服,买个背包那样简单方便。所以我觉得,英子选择喷油师傅过于急迫,闭眼随便抓一个男人都比他强,好的还在后面,为何要如此迫不及待呢?
  那天中午下班后,英子和喷油师傅一前一后从麻辣烫档口经过,英子提着几样菜,有点不自然地跟我打招呼。喷油师傅穿着沾满五颜六色的工作服,让人很容易跟斑马联系在一起。他的头发压得平平的,一看就知道摘下帽子没来得及梳理,左手提一袋苹果,右手提一袋香蕉,步子有点夸张,颠儿颠儿地进了英子的租屋。
  我认为英子找这样的男人不值当。可那毕竟是英子自己的事,我奈何不得。即使想管,也管不了,我自己的日子也过得闹心不顺畅,浑浑噩噩的过一天算一天。眼下的天气也很脑人,热得邪乎,持续高温了一周,毒辣的阳光像一盆盆辣椒水,撒在人的皮肤上火辣辣生痛。这日子过得真是无趣,何时才算个头?我恹恹地想。
  秋天接近尾声的时候,盼望已久的台风终于来临。这个名叫“海马”的台风,叫深圳人着实“欢快”了起来。台风预警一公布,网上就有不少帖子,说法不一,意思相同,比如,台风,台风,我梦寐以求姗姗来迟的台风,你让我欢呼,我为你骄傲!又比如,海马呵海马,你是我的最爱,在溽热的夏天,可以没有女朋友,但不能没有你!再比如,好样的海马,来得猛烈些吧!......诸如此类的帖子,恐怕不少于一百条。
  原以为只有我“心理阴暗”,没想到“阴暗”的人比比皆是。
  果然,“海马”不负众望,狂风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肆无忌惮地袭击深圳这座海滨城市,气温由原来的35℃降至24℃,一不留神叫人感冒。
  台风过后,城市一片狼藉,树木横倒,水泡车辆,交通瘫痪......从高处看,大街小巷一片汪洋,不亚于好莱坞灾难大片。
  台风“海马”的到来,无疑给这个沉闷的夏天留下一段难忘的记忆。
  台风来临这天,英子没去上班,在出租屋陪着母亲。看我不忙,把我叫过去,她母亲看着电视就睡着了,我俩聊了很多,关于台风,关于灾难,关于病痛,关于物价关于未来,也提到了她的儿子和前夫,最后聊到眼下的喷油师傅。对于前夫和喷油师傅,英子没做任何评价与解释,但我感觉到她内心的痛楚和无奈。
  威风凛凛的“海马”漂洋过海去了国外“旅行”,而在深圳雨石街的英子,却面临失业。之前英子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那个模型厂宣告解散倒闭。英子又将重新找工作。
  在家陪了两天母亲,第三天英子开始出去找工作。英子想在雨石街找家鞋厂,因为以前她在福建就是做鞋的,有经验,做起来顺手,工资也不低。可是周边的鞋厂本来就少,加上近一年来各个行业的生意不景气,问了几家鞋厂,都说暂不招工。一个礼拜后,英子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半个月后,英子的工作还是没着落。英子说这样不行,哪怕是临时工也要找一份来做。
  我说,叫那个喷油师傅帮你找吧,他一男的路子会多些。
  英子说,他回老家了。
  他还来深圳吗?
  英子目视远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可能会回来,可能不回来。
  看着英子,我哑然。
  后来,果真没见到喷油师傅的身影,他像一阵风,在雨石街消失了。

  五

  英子找到了一份临时工。市场旁边有个蔬菜批发行,蔬菜从别处运来,早上一大车,傍晚一大车。英子的工作是把运来的蔬菜一捆一筐从车上卸下,然后按老板指定的地方把蔬菜分类码好。酬劳是按时计算,早上和傍晚的时间加起来,大约四个钟头。英子觉得这样也好,有更多的时间来照顾母亲。
  那天英子工作归来,身上的汗水没干透,脸色煞白,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英子干的是苦力活,属于装卸搬运之类的重活儿,这些原本是男人干的事情,英子一个弱女子却接手干。我抬手拂去粘在她头发上的一瓣菜叶子。
  当天夜里,我调动我仅有的人脉关系,给英子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联讯工业区附近一家制衣厂的杂工。相比市场蔬菜行的临时工,这份杂工轻松许多,坐在工作台上剪剪线头就可以。
  工厂的上班时间是漫长的,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是家常便饭,英子又开始忙碌起来,忙照顾母亲,忙上班。
  英子的母亲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轮椅上,或发呆或看电视,那只捡来的流浪猫,足不出户地陪着老人,灵性得很。老人无聊的时候,就絮絮叨叨跟猫说话,像面对一个小孩或老人。旧病没好又添新伤,老人常叹气说拖累了女儿英子。
  秋天行将结束的一个礼拜天,英子邀我一同去市场买菜。两个人走在雨石街的石板路上,路旁的枯叶纷纷坠落。侧目,发现英子的双眼有些红肿,残留着哭过的痕迹。我惊讶地问,英子姐,你怎么啦?
  英子低下眉眼,说,我儿子病了,老师打来电话,说我儿子哭闹着要妈妈。
  我说,你儿子谁照顾?他爸爸不管吗?
  英子说,儿子寄宿在学校,他爸爸在上海也有了新家,根本就管不了这些,只是每个月寄一些生活费回去。儿子是我的希望,可是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我,我不是个......好母亲,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英子哽咽着,两行泪水划过她瘦削的脸庞。
  我拥住她,安慰说,英子姐,别着急,一切会好起来。说着递给她一张纸巾。
  快到市场的时候,英子的心情平复了一些,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转移了话题,说,英子姐,你那篇小说我看了三遍,写得真好,我喜欢。
  英子看我一眼,说,哪篇小说?
  我说,你忘了?就是那篇《风和日丽》,写留守儿童的。
  英子哦了一声,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那篇我也比较偏爱,是用心写完的,记得写的时候还流过好几回泪水。
  我说,这些日子你还写吗?
  她叹口气,说,没写,以后再说吧。像我现在这样,就是想写也写不来,写东西是需要时间和最起码的经济基础做支撑的。
  我说,你可以在家里天天写天天写,这样就有稿费了。
  英子说,你想得太简单了,现在的文字不值钱,就是一天24小时不停地写,恐怕也难养活自己。
  我吐吐舌头,表示不理解。
  看来我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也许一个人的成长,都是由无数个不理解连缀而成的。
  隔日,英子自己也病了,感冒高烧,在床上躺了两天。
  这两天,我真正体会到了英子的苦和累,买菜、做饭、洗衣服、给她母亲熬药,帮她老人家擦身子,忙得我团团转。
  我发现,英子脸上的阴霾愈发凝重,感冒还没好利索,就坚持去上班。看着她头重脚轻的背影,我有流泪的感觉。

  六

  对于北方人来说,深圳的冬天不像冬天。大雪那天艳阳高照,气温在23℃之间徘徊,街上的行人有的还穿着夏装,沐浴着喜人的冬日暖阳。若是在北方,这个季节早已是漫天飘雪,冰天雪地了。
  英子在出租屋收拾行李,我站在一边默默地看她忙碌,想说什么又没说。经过几个月的治疗与调养,她母亲可以下床挪步了,骨折伤虽然好了一些,但腰间盘突出和风湿病却不见好转,英子说既然在外面同样挣不到钱,还不如回老家去,老家的空气好,也比较安静,对老人养病有好处,再说还可以照顾孩子。
  一切收拾妥当,英子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似有些留恋,说,该走了。
  英子母亲坐在轮椅上,怀抱那只雪白的流浪猫。英子推着轮椅,走出很远还回头向我挥手。透过高层建筑物的罅隙,一抹阳光洒在她瘦小的身躯上,我似乎看到了英子脸上一丝笑容。
  英子母女走后,我内心一时无法平静,她们母女的影子常常在我脑海里出现,甚至好几回在梦里遇见。临走的前夜,英子还鼓励我出去闯一闯。我应着英子,内心也有出去闯的念头。
  冬天行将结束,春天眨眼来临,季节无休止的轮回变换,却改变不了我的现状。我想我的生活注定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和起色,二十年前这样,二十年以后或许还是这样。但我似乎又不甘心平庸下去,幻想着以后辉煌的日子,每每想到激动处,内心便会波澜起伏。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翻出英子送给我的杂志,打开那篇《风和日丽》,里面的插图再次映入眼帘:深秋的田野阳光灿烂,一个小女孩仰着头,张开双臂,拥向天上遥远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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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13 17:28:22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疾不徐的叙述,让人物的形象得到充分的展示。一个忍辱负重的失婚打工女人,虽然怀揣梦想,却因现实的残酷而不得不搁置自己的梦想,在冰冷的现实中单打独斗。犹如一朵雏菊,虽散发着幽香,却不得不面临一日日逼近的严寒。
感觉挺不错,高亮推荐。
发表于 2018-10-13 17:30:04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说稍有不足的话,我觉得英子恋爱的一节似乎稍有缺憾,和英子之前的形象似乎不符。个见哈!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5 08:39:21 | 显示全部楼层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8-10-13 17:28
不疾不徐的叙述,让人物的形象得到充分的展示。一个忍辱负重的失婚打工女人,虽然怀揣梦想,却因现实的残酷 ...

老师辛苦,敬茶!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5 08:41:56 | 显示全部楼层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8-10-13 17:30
如果说稍有不足的话,我觉得英子恋爱的一节似乎稍有缺憾,和英子之前的形象似乎不符。个见哈!

没事,有啥说啥。应该是每个人的视角不同,布局和裁剪不同的缘故。
发表于 2018-10-15 11:37:21 | 显示全部楼层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8-10-13 17:28
不疾不徐的叙述,让人物的形象得到充分的展示。一个忍辱负重的失婚打工女人,虽然怀揣梦想,却因现实的残酷 ...

确实是不错的小说,支持高亮!!
发表于 2018-10-18 11:46:2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小说真实地反映了打工者生活的艰辛和精神困惑,主人公的生活虽然一塌糊涂,内心却渴望风和日丽。平缓冷静的叙述下,隐藏着作者的情怀。我曾经也是个打工者,读这样的小说让我产生许多感慨与共鸣。
发表于 2018-10-18 12:05: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章我连续看了三遍,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写了一个女人的艰难和对母亲的孝顺、对儿子的爱,写了一个女人的情感需求与精神困顿。生活的艰辛、情感的失意、内心的无助,其实并不完全是《风和日丽》的写作之意,儿子与母亲的存在,朋友的关心帮助,内心一直坚守的梦想,以及小说里“风和日丽”的场景设置,都在暗示一个无望的女人绝处逢生,让一篇原本灰暗的小说,有了浓浓的暖意。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9 17:08: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阿斌 发表于 2018-10-18 11:46
这个小说真实地反映了打工者生活的艰辛和精神困惑,主人公的生活虽然一塌糊涂,内心却渴望风和日丽。平缓冷 ...

谢谢老师点评。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9 17:09: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阿斌 发表于 2018-10-18 12:05
这篇文章我连续看了三遍,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写了一个女人的艰难和对母亲的孝顺、对儿子的爱,写了一 ...

非常感谢如此细致的点评!老师辛苦了,敬茶!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9 17:12:03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8-10-15 11:37
确实是不错的小说,支持高亮!!

谢谢波澜老师的支持!
发表于 2018-10-19 20:40: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阿斌 发表于 2018-10-18 12:05
这篇文章我连续看了三遍,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写了一个女人的艰难和对母亲的孝顺、对儿子的爱,写了一 ...

的确如您所言,这篇小说的亮点反倒是在平淡之中。
发表于 2018-10-24 10:45:42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8-10-19 20:40
的确如您所言,这篇小说的亮点反倒是在平淡之中。

这篇文章很生活,细节把握也好,里面那只猫的设置也是亮色。通篇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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