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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南瓜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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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9 14:12: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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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建屋烹文 于 2018-12-9 14:14 编辑

秋南瓜的本事
 
 多年以来,文浩一直有点自责,当年坳后面的秋南瓜死了,或多或少与自己有关。但有时他又自我释慰:每个人的命运,冥冥中似乎早有定数,其实很大部分是自己本身因素决定的。
文浩如今虽然这么想,但当年当他听说秋南瓜受了伤时,他还是表示关心地去看了秋南瓜。那时矮墩墩的秋南瓜正在前坪里,光着头,敞着棉袄胸襟,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皱着眉慢慢地踱步转圈儿。文浩看见他胸口敷着一包草药,用个蓝布条缠着束胸固定。
 “叔叔,过了热闹年啦!没什么大碍吧?”文浩表示关心地问。
 “不碍事,不碍事!老了。要是冇年纪的时候,你边脚边手都搞不赢我。”
 “哦哦,那是,我晓得你的厉害的。”文浩赶紧附和。
 秋南瓜的堂客文娇,比秋南瓜年轻十岁。她站在庭前阶边上,一脸气恼。死老鬼六十岁不脱凡体!硬逞能,以为自己十八岁!大过年的也不安分!浩伢子以后再莫要跟他搞了,搞赢了他这个老鬼也长不了面子。你看他三天了,还是这个死样子,家里一点事做不得,真是害人哦!
 文浩听了,悻悻然。这还怪我咯?你秋南瓜定要和我摔跤,我不摔你还拿话激我,说我怕了你这老头。现在摔伤了,来怨我?自找的!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没说出来,还给了一个抱歉的笑,转身走了。
  
 秋南瓜,一直认为,自己是有本事的人物的。用他常挂嘴边的话说,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三教九流,无所不通。文浩印象最深的是,秋南瓜经常用他儿子的作业纸蘸着口水卷喇叭筒土烟,然后在歇斯底里的咳嗽声中,口角流涎地夸他的学问和文化,什么对对联啊,数学神算啊,草药医术啊。这让儿时的文浩很是崇拜。
 自认有学问的秋南瓜,也确实被关注重视过。也许是因为秋南瓜的自我表现实在突出,用当今的话说就是广告效应不错,当时同一生产队的时任大队书记的毛冬瓜,曾经委任他当生产队的会计。
 那时的生产队会计,可不像如今的会计要懂电脑,懂经融法规。平时就是记社员每天的工分,记粪肥担数,记粮食斤两。最复杂的,也莫过于一堆粮食人均给每位社员的计算。秋南瓜在毛冬瓜的点拨下,会计的职位好像蛮胜任的。但是一年不到,毛冬瓜却撤掉了秋南瓜。据说是因为邻队的会计蔚大蒜,也就是文浩的伯父,出了秋南瓜的丑。
 那天,秋南瓜和临近几个生产队的会计蔚大蒜、红萝卜等几个人,一道去公社开会计会议。天气很冷,地面冻住了,大家都将手笼在袖子里,棉鞋上缠着草绳,一路溜哧着,一路闲谈。牛皮哄哄的秋南瓜自然哇哩哇啦地自我卖弄个不停。蔚大蒜厌烦了,说,别卖了!你那肚子里,就会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那四退六进一,只怕你就搞不清啦。大家呵呵地笑。
 秋南瓜不服气,大声说,别怂杀人!出个题目给你们算!一棵树,高三丈三,问可以锯得多少块板子!蔚大蒜一听,说,你总要告诉我这树围多大,木板锯多厚一块啊?红萝卜跟着说,是啊,你至少要告诉树好大,板好厚嘛!秋南瓜一边走路,一边撇撇嘴,不屑一顾地回答,我都告诉了,还要你们算个屁啊!蔚大蒜他们开始面面相觑,接着哑然失笑。红萝卜说,哎呀,南瓜老师,我们真算不出来!秋南瓜洋洋得意,嘿嘿,算不出来吧?蔚大蒜说,南瓜老师,我也请教你一个问题可以不?
 随你问来!秋南瓜一边哆哆嗦嗦地卷着土烟喇叭筒,一边跟在后面兴奋地回答。蔚大蒜一边在前面走,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好,我问你,我们年纪都差不多,为何我们脸上胡须黑扎扎的,你脸上胡须却没得几根呢?
 秋南瓜一时愣住了,看看他们,摸摸自己,还别说,自己脸上真是胡须很少。他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嘴里不服气地说,这算什么问题,这是天生的。
 蔚大蒜嗤嗤地笑道,是啊天生的。我告诉你为什么吧,是因为你脸皮太厚,胡子长不出来,天生的!哈哈!大伙也忍不住一齐哄然大笑。
 秋南瓜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股烟呛住了,弯腰咳咳咳地不停咳嗽,一边气急败坏地说,蔚,蔚大蒜,你个损人的祖宗!难怪,难怪你老婆,被,被你气死了!
 蔚大蒜正在笑,一听扯到他老婆的事情上,马上变了脸,骂,你妈的!转身就揪住秋南瓜。不料脚底一滑,两个人扭在一起齐齐摔个四脚朝天。红萝卜他们赶紧扯开来说,算了,算了。都是开玩笑……
 蔚大蒜最恨别人提他老婆的事。他老婆连生两胎都是女儿。那年又怀上了。临盆那天,蔚大蒜说,这次如果还是个丫子,我看就下到尿桶里去算了。他老婆当时气得脸色发青,结果是个男孩倒着生,大出血,大人孩子都归了西。于是,蔚大蒜背上了气死老婆断了香火的恶名声,不得轻心。今天秋南瓜提这个,在他看来就等于是骂他绝香火,他岂能不怒火中烧。
 到了公社开完会吃午饭时候,蔚大蒜心里一团火依然不息,对着吃饭的全公社的会计们说,别人出个题目要我算,我算不出来。大伙给算算?就有人说,说说看嘛。蔚大蒜就一脸奸笑地说,一棵树高三丈三,请问锯得多少板子?大伙愣了一下,纷纷嚷道,这谁出的狗屎题啊?出这题的只怕是一脑袋浆糊!蔚大蒜高声道,这是秋南瓜出的题目,高等算术题!在大家的哄笑声中,秋南瓜这会计的名衔可算是辱没尽了。毛冬瓜保不住了,也是,再保,连他自己都会被别人耻笑。
   
 文娇是秋南瓜六零年大饥荒时捡便宜讨来的,当地有句俗语:豆腐花了钱是拣来的,堂客花了钱是讨来的。不过秋南瓜讨来的文娇确实没有花多少钱,而且姿色好、人能干。生性好高的秋南瓜,从此又有了一项夸耀的资本。他夸他自己堂客好也没什么,可有时却拿别人的堂客来衬托,这让堂客长得丑的毛冬瓜心里很讨厌他。
 三年后,文娇生下个女儿。爹娘去世多年的秋南瓜,一直和老实巴交的哥哥一起囫囵度日。本来哥哥当家,现在,弟媳使得门庭光耀,这家自然就是能干的弟媳说了算了。
 家里的房子,是土坯墙茅草顶,因为年久失修,下雨天到处漏雨。文娇有了建新房的念头,而且准备另建地方,这老屋就留给哥哥。可是建什么地方呢?时下是人民公社集体化。山林田土都是生产队集体的。要建房,得要大队批宅基地。文娇要秋南瓜去跟大队书记说。可是毛冬瓜开口便给秋南瓜背毛主席语录,“我们的粮食问题,要十分解决;要备战备荒为人民。”所有的山林荒地,都要开垦种上粮食作物。现在不能批宅基地。你要建房,可以建在老屋地基上嘛。
 文娇不信,她跑到大队部堵上正要回家的毛冬瓜。毛书记,你给你自己两个儿子都留好了宅基地,为何我家里就不能有?我家那老地基,你也晓得,那样小,将来总要分家的。哪能住得下两家啊?
毛冬瓜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翘着腿,盯着办公桌对面站着的文娇丰满的胸脯,叼根烟在嘴里说,莫激动!我只是说,不能随便批。这个要请示公社的。文娇说,那我就到公社去问。反正你家儿子可以有,我家就该有!
 毛冬瓜有点恼火。按照当前政策指示,宅基地是不能新批的。可这个能干的堂客说不定真的去公社吵,那自己给儿子留的两个宅基地都会要拿出来备战备荒了。也罢。有个宅基地整地时挖出一座老坟,晦气,正耿耿于怀呢,要不让给她算了,我自己再慢慢思量弄一处好的。想罢,毛冬瓜站起身来,叼着烟,走到文娇面前,背着手,很大度的样子说,好吧,看你家实际情况也确实特殊,我让一个宅基地给你家。谁叫我们是同一个队上的呢!边说边抬起手想表示亲切地搂文娇的肩。文娇一闪身躲过,道,那就谢谢毛书记,明天我就叫秋南瓜去打地基!
 毛冬瓜盯着文娇袅袅娜娜远去的背影,咽一下口水,将烟头吐在地上抬脚踏灭了。恨恨地自言自语,秋南瓜矮成一堆屎,却得个这么有姿色的堂客!凭什么啊?!
  
 秋南瓜从生产队收工后,就去打地基。九月的黄昏,天气依然很热。秋南瓜挖啊、挑啊,他脱光了上身,穿一条裤衩,依然汗流浃背。天黑了,他把衣服放在箢箕里,扁担挑着收工回去。路过春包菜家茅厕屋,忽然听到里面女人嗯嗯嘤嘤的声音。秋南瓜一时好奇,放下工具,趋身近窗前悄悄扒开篾皮织的挡风,看到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洗澡的女子正陶醉地揉捏着自己。秋南瓜一时血脉贲张,他双手握住下面,径自站在窗跟下迎合起来,口里哼哼地应和着。那女子闻声回头,看到油灯映照的一张扭曲的脸,吓得惊恐地尖叫起来。秋南瓜惊醒过来要跑,可是脑袋嗡嗡地响,慌不择路,被春包菜高高大大的男人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捉住,骂声,竟敢偷看我姨妹子洗澡!然后一顿拳打脚踢。秋南瓜蜷在地上,鼻子出血了,嘴角出血了,浑身污泥汗渍,伤痕累累。
 一时吵闹,四邻都过来了,毛书记也来了,文娇也来了。远远就听到春包菜高声哭喊,我妹妹还是黄花妹子,差点被这狗家伙糟蹋了!毛书记,你可要做主啊!秋南瓜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只是偷看了一下,没有想要糟蹋她……”
 春包菜闻言,骂一句,你个不要脸的畜生还敢抵赖!冲过去又要打。这时只见文娇抢身奔到前面,一把拎起秋南瓜,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你个不知廉耻的家伙,竟然做出咯号下流的事!好在妹子身子清白,不然我会拿刀先杀了你这个畜生!你给我去先跪在包菜妹子他们面前道歉!再去买了鞭炮来赔礼!
 春包菜他们看到文娇又打又骂的,稍稍消停了些。这时毛冬瓜开始说话了,春包菜,喊你妹来,问她到底什么情况!
 春包菜的妹妹哭哭啼啼过来,问她,她只嘤嘤地哭,不肯说具体情况。问急了,就说句,这个臭流氓,我要杀了他!接着嚎啕大哭不再说。
 文娇说,好妹子,你仔细讲讲,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他是不是只是偷看你?
 春包菜气哼哼的插话道,她一个黄花妹子,如何好意思说这些?事情明摆着,你家的狗东西就是想糟蹋我妹子,看他衣服都脱得只剩下裤衩哒!
 秋南瓜有气无力地分辩,我是做事热了脱的衣服,不是想那个……
 春包菜的男人冷不防又抬腿朝秋南瓜踢去,你妈的个逼,还不承认!
 毛冬瓜这时大声说,莫吵哒!既然一时弄不清楚,我只好打电话给公安局。公事公办,嗯,秉公办事!
 文娇跑大队,跑公社,上上下下求情,最后结果是:秋南瓜猥亵调戏未婚妇女,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当秋南瓜回来没多久,便被毛冬瓜书记委任会计的时候,蔚大蒜就莫名地窝心上火。秋南瓜肚子里有多少货,他蔚大蒜心里一清二楚。坐了三年牢,难道就在牢房里本事大长,乌鸦变凤凰了?他不信。但事实却又让他似乎不得不信。秋南瓜从牢里出来,依然不改夸口好高的德性,常在别人面前吹嘘自己在牢房里如何混得好,吃得开,如何学了一身本领。好似不是被改造去了,而是在外留学三年,镀了金回来了。但是海口夸了,实际却也是有成绩的:他一回来,就忙着将新房建起来了,不但不知什么渠道弄到了一个立方的木材指标,而且居然让毛书记将大队部准备建加工厂的洋红瓦,给匀分了一百个平方给他。新房子周周正正五间,红壤三合土干打垒墙,全杉木檩条,大红洋瓦,青砖廊柱,这让蔚大蒜很是眼红。更让蔚大蒜眼红的是,秋南瓜回来一年不到,文娇就给他又生了个儿子!不过虽然眼红,蔚大蒜却依然瞧不起秋南瓜:瞧那武大郎!一双吊眉眼,两孔朝天鼻;一张阔嘴时常流哈喇子,天生一副色相;肚子里半桶水没有,却偏要晃荡个四溅。每当蔚大蒜瞧不起秋南瓜的时候,红萝卜就说,哎呀!你个读过私塾的真材实料和他那假牛皮呕什么气啰?也是,蔚大蒜如今就这点还可以让自己心里平衡一下。但是现在毛书记让这个假牛皮也当上了会计,和他同一级别了。蔚大蒜心里唯一的一点平衡都被打破了,他心里不禁恨恨地骂道:“毛冬瓜你个草包!秋南瓜狗屁不会,还是个劳改犯。这样的人也能干会计?你眼睛长到背上去啦?!”
 蔚大蒜私下琢磨,毛冬瓜对坐牢回来的秋南瓜这么关照,要么是真被秋南瓜所说的在牢房里学的什么本领唬住了;要么是秋南瓜犯事时,他的所谓秉公办事,使得秋南瓜本来只须挂红赔礼惩罚,却变成坐牢三年,毛冬瓜心里有愧;还要么,就是毛冬瓜和文娇有奸情。但是蔚大蒜明察暗访,觉察不出他们二人有任何异常言行。倒是他蔚大蒜自己,在秋南瓜坐牢期间,对文娇的非分之想滋滋劲长,但是文娇篱笆筑得牢牢的,根本近不了身。
 终于,他蔚大蒜让秋南瓜在众人面前出了丑。毛冬瓜也不再罩着他了。蔚大蒜心里着实高兴了一阵。你秋南瓜再怎么蹦跶,也不过是一只秋天结的秋瓜子而已,还指望成得了大气候?哼哼!
 但是蔚大蒜高兴还没多久,秋南瓜就又神气起来了。当是时,湖南“湘江风雷”运动风起云涌,和他同一时间出狱的一个牢友,串联到秋南瓜这里,秋南瓜一夜之间成了当地“革造联”的小头目,一支步枪耀武扬威地横背在背上,一边卷着喇叭筒,一边唾沫四溅地叫喊着,指挥战友与湘江对岸的“红造联”啪啪地对射。一时间革命的枪声响彻湘江两岸,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终于有一天,秋南瓜的哥哥不幸被对面射来的流弹击中,一命呜呼。原来革命真的是会要死人的呀!种田出身的造反派战士们一看这代价有点大,革命气势很快挫了一大截。秋南瓜为革命献出了哥哥的生命,霎时变成了一只霜打的茄子。不久,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高指示,熄灭了这场火热的运动。秋南瓜也就随之结束了辉煌的革命生涯,重新成了一个种田的农民。
 秋南瓜是不甘心寂寞的,时刻想要有点本事武装自己。看来吃学问饭这路不通了,他转而专攻起三教九流的本事来。生产队出工劳动,他一时自称在牢里学会了治小儿惊吓的摸脑壳法术,接着又自称学会了“敬老爷”,替神仙提笔开药方。一两年后,秋南瓜再次发布医技报告,他不但早掌握了治疗男女不孕的草药秘方,而且治疗跌打损伤,毒蛇疯狗咬等疾症也是手到病除。
  俗话说,敲响锣就会有人打听,立起庙就会有人烧香。秋南瓜的名气还真传扬开了。附近村子里,凡大人闹个头痛脑热,拉肚乏力,小孩有个萎靡厌食,惊风哭闹的毛病,一般是先请大队的赤脚医生看,吃两天药。如果拖拖拉拉十来天半个月没好,也没怎么严重,就会有年长者很有经验的样子,悄悄神秘地提醒,莫不是夜晚惊魂,阴虚撞煞了?听说秋南瓜退煞蛮厉害的,去请他看看咯。他又不要钱,随便你给几个鸡蛋,打一斤酒就可以,行善积德呢!这时往往有人回答,还喊他搞?毛冬瓜多次警告他,再搞封建迷信活动,装神弄鬼的话,小心又去坐班房!
 确实,那天晚饭过后,毛冬瓜到秋南瓜家来,站在窗前对坐房里纳鞋底的文娇低声问,秋南瓜在家没?文娇吓了一跳,低声说,才去茅厕里了,干什么?毛冬瓜大声说,告诉秋南瓜!不要再搞迷信活动了,小心被抓去斗!然后掉头走了。
 文娇晚上对秋南瓜一顿训,骂他不务正业,不为堂客崽女着想,不许他再弄这些。秋南瓜对堂客一向言听计从,服服帖帖。自此老老实实在生产队早出晚归,除了偶尔帮人采点外敷的疗伤草药,直到农村田土重新包产到户之前,一直没有什么让他夸口的建树。若硬要说一点,就是他将他父亲织网捕鱼的本领继承发扬光大了。早晨傍晚,秋南瓜间或背着渔网去湘江里撒网捕鱼,然后提着鱼去对岸码头卖,多少挣一点家里的油盐钱。为此毛冬瓜也没少说要割秋南瓜的资本主义尾巴。
  
 文浩是听到秋南瓜要进医院的时候,第二次去看一看的。当时比文浩大几岁的秋南瓜的满崽全伢子,正张罗着请毛冬瓜在外开出租车的儿子将秋南瓜送医院。毛冬瓜的儿子十几岁就在外面闯荡,很少回家。文浩多年不见他,开始还将他当成了全伢子。
 叔叔敷着草药还是痛吗?文浩问文娇。文娇说,可不是!死老鬼吸烟,常年是咳咳的。现在咳嗽都咳不得,整晚痛得喊,一家人都睡不着觉。
 嗯,那还是到医院去看看稳妥些。唉,那次我不和叔叔较真就好了。
 文浩之前是听得伯父说过秋南瓜草药厉害的。蔚大蒜不知道从哪听说,秋南瓜当年在牢里依然不改吹牛好高的本性,被看不惯的牢头狱霸打坏了命根。监狱里的犯人也是分等级的,调戏糟蹋妇女的犯人,最被看不起。其次是偷盗诈骗犯。抢劫杀人的,因为胆大敢为,最被恭敬。秋南瓜被打后,监狱曾给他医治了一番,但疗效不佳。回来后,秋南瓜自己配制中草药服用,一个月不到,居然就又可以上马扬鞭了。
 这事,文浩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听他伯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估计不是空穴来风。但是文浩觉得秋南瓜会采草药治病,纯碎是他自己好高吹牛皮。说不定秋南瓜在牢里并没受伤。或者只一点皮毛伤,他秋南瓜借题发挥,吹自己的本事大。就拿那年他替他亲家治疗蛇毒来说,谁还敢信他啊。
 秋南瓜的女儿出嫁时,已经是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几年以后了。她的公公在稻田里施药时,被蛇咬伤。自恃本领不凡的秋南瓜,采集草药坚持要亲自为亲家疗伤。三天后,亲家说肿痛更厉害了。秋南瓜显得挺在行的样子,对亲家说,蜂蜇一七,蛇咬一月,你以为三天就好啊?又三天后,亲家说胸口有点闷,秋南瓜说,不要紧,我换一副药!再过一天,亲家眼睛起了蛇双眼。秋南瓜终于感觉到不妙,说,我治不好了,到医院去吧。结果活人去,死人回。医生痛骂秋南瓜,女婿也怨恨岳父,文娇更是将丈夫骂了个狗血淋头。秋南瓜牛皮哄哄的做派好歹收敛了一段时期。然而过后依然本性不改,一年到头不时神气活现地到处给人画化骨水,捏黄蜂刺,退煞安神。按秋南瓜自吹说,这些都是小儿科。他最拿手的是“拱马脚”。
 可是对于秋南瓜的本事,蔚大蒜从来是嗤之以鼻:什么本事,就是会吹牛而已!当会计,弄个经典的算术题;造反革命,革了哥哥的命;当草药郎中,诊死了自己的姻兄;退煞安神,天地君亲师五个字都不会写;号称最拿手的是“拱马脚”,可是问他行语,一问三不知。本事个屁!就会拿个儿子炫耀耻笑我。有什么炫耀的?这代不绝下代绝!
 但是秋南瓜还真成功组织了一场“拱马脚”。
 话说,本队有个双五保户,老头唤做春老倌的,他的老伴常年体弱多病。有天,春婆婆在蔚大蒜家后山老林子里扒拉落叶当柴火,傍黑回去时,忽然一个人独自吃吃发笑,说些没头没尾的话。渐渐地越来越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了。请当地医生看,说是精神受了刺激,要么静心调养,要么到大医院去看。五保户哪有什么钱到大医院去治?这时,秋南瓜提出自己的诊断,老婆婆是在老山林里撞了邪,失魂了,要收魂。他自告奋勇地提出由他来组织“拱马脚”,免费给老人医治。学了屠龙技,终于等来用武时。秋南瓜觉得要好好抓住这次机会,一洗前耻,再次扬名立万。
 “拱马脚”治病,基本做法是,由一掌案师傅,请来某某神仙到场,然后密锣紧鼓,让在场的任何一志愿者意乱神昏,类似于失心疯,这样便能让请来的神明附体传话,给予处方。与通常所谓的扶乩类似。
 这晚,寒风初至,秋月潜行。春老倌家灯火通明,邻近左邻右舍的很多人来看热闹,闹哄哄的。国庆假期回家的念高中的文浩,以及他的伯父蔚大蒜,都在人群里。也难怪,这样的民间风俗活动,很长一段时间是被禁止的,这几年才开放默许。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怕是没见过这场合。文浩心里是不相信这些的,他纯粹是好奇来想看个究竟。只见堂屋神龛内,挂着一块旧红布,墨笔书“白毛大圣”四个字隐隐约约。神龛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首三个玻璃罐头瓶充当的香炉内,分别燃着一对烛,三炷香。前面摆着供果一盘,清茶一杯。两位司锣鼓的坐在侧首。掌案的秋南瓜不知哪弄来的一柄桃木剑攥在手里,头上缠着一条红布条,正煞有介事地对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春老倌交代些什么,蓄着一脸的庄严神圣。这时春婆婆从偏房里跑出来,捉住秋南瓜的胳膊央求说,替我传信咯,要他接我!他答应接我的,几十年了!还不来!春老倌一听,恶起脸色,啪的就是一记耳光,疯起好不清白!一天不打就发癫。要哪个怨鬼接你?!秋南瓜赶忙拦住春老倌,你不要总是打你婆婆子!怎么能打她呢?边说边将病人哄回房去了。
 蔚大蒜与其说是来看热闹的,不如说是准备来看秋南瓜出丑的。他认为,扶乩,虽属三教九流,但如果肚里没有一定的文墨,念不出几句齐整句子,那既当不得掌案师傅,也当不得乩马。你秋南瓜天地君亲师五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人,还厚着脸皮去给别人家安神,这也就罢了;今天居然还不自量力来扶乩掌案,我看你如何请尊神,出乩语?
 蔚大蒜正在心里鄙视秋南瓜,只听一声锣响,闹哄哄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秋南瓜手持桃木剑,好似很专业的样子舞了一圈,然后一下砍在桌上缝隙里,跪在地上,面朝神龛扯起鸭公嗓子唱诵起来:
   神灵多浩隐,伥鬼喜妖行。魑魅魍魉,偶潜行界外,山魈精怪,常窥乱生灵。天地有纲理,混沌张法伦。一朝降神圣,邪恶遁无形。哟嗬!拜者金林生,俯伏在微尘,恭请白毛圣,拨冗降仙尊。信女罗龙氏,失魄散精神。恳赐仙方醒,恳追复三魂。虔备香茗果品,以诚以礼,乃怀恭谨之心,或依或凭。若允,拜赐胜卦!哟嗬———!
 蔚大蒜诧异了。这个秋南瓜哪里学来的,居然蛮文哉哉的句子啊。他蔚大蒜可拽不出这样的话。随即他又认为,这些话,应该都是固定的套词,从哪本书上背熟来的。肯定是!你秋南瓜岂会有这等口才?他正在心里睥睨着秋南瓜,秋南瓜已经顺利求得圣卦。只见他昂头挺胸,煞有介事地环视围观的人群问道,哪个愿意来上马?就当做好事,出把力!
 话刚说完,邻队矮胖的单身汉国伢子,迫不及待地挤出人群,答应上马。不等秋南瓜表态,一边的蔚大蒜大声说,国伢子你这半截大汉,你累得起么?众人哄笑。秋南瓜大声说,酒药子虽小,只要能化糟就行。国伢子来!
 蔚大蒜见秋南瓜不理会自己的话,悻悻地在心里嘲弄秋南瓜,国伢子大字不识三个,就算上了马,如何说得乩语?这时秋南瓜已经指挥锣鼓擂开了。只听得鼓点咚咚咚咚急速如雨,锣声锵锵锵锵震耳欲聋。八仙桌上的烛火,被锣鼓声震得一跳一跳。国伢子双手握着桃木剑,在半仙桌上急速地一圈圈磨着。少顷,秋南瓜喊声:上马!国伢子丢了剑,围着八仙桌飞快地转起圈来。随着锣鼓声越催越紧,国伢子越转越快。几十圈后,国伢子累得跑不动了,渐转渐慢,最后瘫倒在地,直翻白眼。屋子里人都以为国伢子拱起了马。秋南瓜捏着嗓子对躺地上的国伢子喝问,何方尊神上马?今日请的是白毛大圣,按理回答应该是白毛大圣上马。国伢子缓过气来,瞪着一双三角眼,慢慢翻身坐起来,喊声,哎呀勒!累死我了!这原来不好玩,我不玩了!众人哗然大笑,纷纷打趣起哄。国伢子你个臭宝!你以为这是好耍的啊,要有通灵的本事呢!蔚大蒜更是笑得一张马脸变成了国字脸,几颗稀疏的暴门牙沾满了唾沫星子。他用睥睨的眼神看着无比尴尬的秋南瓜,心里掠过一阵无比的快意。                      
秋南瓜脸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大喊,换马!接下来,轮着几个人上阵,均无人入得了境界。不是累得肚子痛,就是转着转着便笑了场。眼见烛身燃掉了大半截,“白毛大圣”还无体可附。秋南瓜将头上红布一扯,上衣一脱,光起膀子,要亲自拱马了。
 鼓声咚咚咚,锣声锵锵锵,秋南瓜一开始步伐沉缓,目光焦灼。接着步子跳跃而飘忽,目光痴定。最后,锣鼓声急速到无以复加,矮墩墩的秋南瓜恰如一只黄皮的老南瓜,沿着八仙桌呼呼地飞滚。四五十圈过去,依然高速不止。锣鼓手一看这情形不对,连忙改槌放慢速度。这情形下,上马的人往往容易失控累死。
 鼓点一缓,秋南瓜忽然一个立定,随即傍着八仙桌缓缓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色惨白。如果不是起伏的胸膛提示还在呼吸,就和一个死人无异。众人都吓住了。司鼓手见得多,忙上前搭脉一探,说,拱起了!上稳了!稍许,秋南瓜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迷离呆滞,似有满腹心事。司鼓手见他睁眼,便问道,何方尊神上马?
 秋南瓜好像聋了一般毫无反应。司鼓手又问道,何方尊神上马?秋南瓜依然没搭理。司鼓手沉住嗓音,猛喝一声,何方尊神上马?!
 说时迟那时快,忽见秋南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分开人群,径直朝门外冲去,站在门边的文浩都被撞了个趔趄。众人再一次惊住了!按套路,神明附体后,应该表明身份,答复乩语,才会外出替信人收魂。现在秋南瓜上马后一言不发就冲出门去,这算怎么回事呢?司鼓手很老道了,见此情形,立即说,大圣等不及了!直接出去收魂了,回来再说乩语!锣手快去跟上马,大家也赶紧去追马!”文浩从未见过这阵势,征询的目光回头在人群里找伯父,却没看到。他一时没多想,就和锣手一起朝跑远的秋南瓜——不,现在应该是白毛大圣,紧追而去。
 文浩想,秋南瓜莫不真是白毛大圣上身了,不然跑起来怎会如此一溜烟地快?但他对于这些神灵附体的说法始终不相信。好奇心驱使着他朝黑暗中的秋南瓜使劲儿追,锣手和后面的几个人也许是司空见惯了,在后面只是快步走,并没有跑。锣声哐——哐——地从容响着,在这冷风刮着的沉沉的黑夜里,显得有点摄人心魂。
 文浩追赶了一阵,却一直没看见秋南瓜。他心想,黑夜里鬼知道他跑哪里收魂去了。听锣声,依然在后面很远的地方响着。他忽然兴趣全无,懒得追了。管他的!他是白毛大圣了,我能追得上大圣吗?他这样想着,就决定回去睡觉。他折转身,径直往回走,回家要经过秋南瓜家。秋南瓜老婆想必早已睡了,屋里黑漆漆的。
 文浩刚刚转过西厢房檐下,正要拐弯的时候。忽然听到厢房里文娇压抑的声音,有人来了!
 文浩吓了一跳,转而恍然大悟了。好你个秋南瓜啊!害我到处找,原来是悄悄躲回家里来了哇!一定是光着膀子冻得受不住了。什么大圣,果然是骗人哪!他站在屋角不做声,想听他们再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没声音。文浩懒得听了,正准备走,这时房里另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传来。哪里有人?你自己吓自己!
 赶快滚!那里估计会散场了!
 急什么咯?难得我们好久才耍一回。秋南瓜来了量他也不能如何。真来了,我一拳砸扁他个秋南瓜!
 你敢!文娇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崽都是我的,还护着他干嘛?
 哪个讲是你的?你不要胡说八道!
 嘿嘿。我发现全伢子好像我!你以为我不知道,秋南瓜早在牢里就被打伤做不得种了,只能挺个空枪,还是条短火!嘻嘻!来,再耍一盘我就走。
 你就是个畜生!他秋南瓜再没有用,也知道疼人!告诉你,从今以后一刀两断!
 你他妈的!当初我让公安局判秋南瓜个强奸罪就好了。让他坐个七八上十年牢,你个骚家伙就不会等他回来了!
 你咯样大声喊,找死啊!文娇声音急促低沉。当初就是被你威胁要判他重罪,才被你所害。你给我滚,滚!哎呦!松开我!你个畜生!……
 文浩听到这里,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弄出点响声吓走屋里的人。正犹豫间,忽听堂屋大门猛然咚的一声响,像是有一个土坷垃狠狠地砸在门上。文浩吓了一大跳,站着大气不敢出。接下来,他便听到屋后茅厕门吱呀一声,脚步声扑通扑通向后山去了。文浩壮着胆子转过墙角一看,屋前坪什么人影都没有,只见隐隐绰绰的竹林在寒风中摇摆,飒飒作响。
 文浩陡然心里发毛了。莫不是真是白毛大圣显灵,这个土坷垃是神灵砸的?他惶惶然掉头就往家跑,隐约听到锣声在附近哐——哐——地响着,似乎在找秋南瓜。
  
 第二天下午,寒风细雨纷飞,文浩呆在家里正在琢磨晚上的事情,他的伯父蔚大蒜来借小锄栽油菜。而后问他,秋南瓜家怎么突然有个小狗崽子?平时从他家过没听见叫过啊。刚才路过,屁大的家伙竟然恶得很!
 哦?文浩说,昨晚上还没听见叫呢,要么今天买回来的。蔚大蒜又问侄儿,昨晚上怎么没和秋南瓜一起回去。文浩说,我没追到他,就回去睡觉了,不知后来怎样了。蔚大蒜说,昨晚上秋南瓜表现的居然不错呢!竟然念得出几句齐整句子。后来那个药方,据说今早春老倌拿着去抓药,药店说还对症呢!就是配伍不合。
 这有什么嘛,他早知道病情,事先琢磨一番,记住背熟不就可以啦?侄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伯父说,也是。只是这个哈宝,脑壳白痴,竟然自称邪神上马!让我们一顿好笑。
 侄儿说,我觉得管他什么神上马,总是迷信哄人的!至于那请神的话,再有文采也是无用浪费。学问,要用在有益的事情方面,无用的学问和技能,不值得学习和传承。
 浩伢子你以为春婆婆不是撞邪啊?你不知道内幕吧?伯父似乎掌握了独家秘闻,欲说还休地望了两眼侄儿。什么内幕?文浩果然好奇地问。蔚大蒜有点得意地说,这事情我可知道。春婆婆十有八九是被她之前相好的那个人鬼魂缠着了。春婆婆常去老山林里扒拉落叶,那里面有一座老坟,埋的就是她年轻时的相好。
 这样啊!但这如何能证明是她相好的作怪呢?人都死了烂了,还有什么灵圣?
 就是她的魂魄被摄走了呀!要去收回来嘛,所以要拱马脚。拱马脚,其实很有讲究的,比如……
 侄儿打断伯父的话说,那收魂就要到她相好的坟上去收啊,昨晚乱蹿干什么?伯父回答,就是啊,他秋南瓜假里手。要是我掌案,保准不是他那个搞法。
 文浩不以为然,谁搞都是瞎胡闹!因为世上从来就没有鬼。
 蔚大蒜本来是想要对侄儿说说他对拱马脚是如何内行和熟络的,以此平衡一下昨晚秋南瓜的出色表现引起的他内心的失衡。现在见侄儿对此毫无兴致,甚至是不屑一顾,他顿然兴趣寡然,心里老大不痛快,拿个小锄便一言不发走了。
 文浩知道,伯父对秋南瓜一向看不顺眼,是因为总觉得秋南瓜浪得虚名,还自称学问人,辱没了他这个真正学问人的名声。而且秋南瓜总在别人面前洋洋得意地夸耀自己的儿子如何如何,在他看来就是对自己无子的讥笑。这更是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文浩想,假如将昨晚秋南瓜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伯父,伯父将会是什么反应呢?肯定是兴奋不已,顿感扬眉吐气,秋南瓜在他眼里将瞬间变成一坨屎。不能,这个不能说出去!说出去会出大乱子,还会惹麻烦。以秋南瓜那吹牛好高的秉性,要是知道这事情,岂不活活气死?
 昨晚,秋南瓜最后还是被锣手找到召回去了。召回去的时候,步履踉跄,东斜西倒,目光呆滞,脸色青白。光着的上身冷得起满鸡皮疙瘩。一进门就坐在地上双目紧闭,一言不发,全身抖个不停。鼓手按程序,重新问,何方尊神上马?问了两遍,忽见秋南瓜双目圆睁,恶狠狠的答道,邪神上马!
 众人一愣,然后哗然一片。纷纷叫嚷,不是白毛大圣么?怎么是邪神上马?这要不得啦!”
 鼓手不愧是老江湖。他眼珠一转,一句话就把在场的嚷嚷声压下去了。说,邪神也是神!只要能医病!尊神快发仙方!
 邪神坐在地上,重新又闭上了眼睛,口里却随即哆嗦着念出四句口诀来:早人怀远志,益智有神方。灵草覆盆盖,金银保安康。
 鼓手闻言,八仙桌上拿起桃木剑,双手握柄倒垂,躬身对神龛施礼道,谢赐仙方!代信人诺,若得安康,再谢神恩!言毕,锣手递上清水半碗,鼓手取香于碗内画圈几周,香灰落入少许,喝声,尊神归位!仰头将碗内水尽数入口,猛然朝坐地上的秋南瓜脸上喷去。只见秋南瓜一个激灵,恍然如大梦初醒,爬起来便赶忙穿衣服。鼓手返身,将碗扣覆在香炉前端。对立在一旁的春老倌叮嘱:神坛已立,不可移弃,早晚省香,忌生人七日。
  
 元旦节这天,艳阳高照,江边撒网捕鱼回来的秋南瓜,经过文浩家,进屋闲扯,正巧文浩放假回来在家。文浩说,我正想要咨询你一个问题呢。说着递个槟榔过去,吃槟榔咯!
 我不吃槟榔。秋南瓜边说上衣口袋里摸出装土烟的小塑料袋,取出裁好的一张纸,撮上烟丝卷起,纸边缘放嘴里濡湿,整个喇叭筒,衔在口里,塑料袋里掏出火柴,嚓的一声划然了一根,点上,呲呲地猛吸几大口。然后拇指食指捏住喇叭筒在手里,惬意地吐出几道烟圈,十分享受的样子,说声,哎呀嘞!把烟虫饿死了!刚说完,就一阵咳——咳咳——咳——!半天回不过气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文浩笑着说,你这么咳咳咳,就不抽咯!
 好不容易平息了,秋南瓜笑眯眯地说,浩伢子你不晓得,抽烟蛮舒服的呢。没听得讲过吗?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可现在不是饭后嘛。哎,那次拱马脚,不是真的成了白马神仙了吧?
 当然!这还有假?你不晓得吗?春婆婆吃了两服药,当即就好了。现如今在家安安静静呢!也算作好事一件。嘿嘿!秋南瓜吐出一圈烟,得意地说。
 哦,这么看来,拱马脚还真可以治好病?文浩盯着他笑。当然! 秋南瓜一副洋洋自得踌躇满志的做派。这一行不是随便哪个能做得了呢。得要有文化才行!浩伢子你书读得多,有文化,要是学这行,最适合!你要是学,我教你,不要师傅钱……
 文浩说,我才不学!那是迷信,哄鬼的!莫糟蹋了文化。秋南瓜望着文浩撇撇嘴。浩伢子你就是拗!哪天你去试试上马就知道了!
 文浩笑笑说,我不上,我怕累死去。哎,问你咯!那天你为何一言不发就跑出去了呢?
 秋南瓜抽一口烟,然后用拇指食指捏着弹弹烟灰,一副满腹学问的样子,看着文浩说,去收魂呀。春婆婆失魂好一向了,当然帮她先赶快收回来咯!文浩看着他说,那为何不到老山林里去收呢?不是说她在老山林里撞了煞嘛。
 秋南瓜一愣,将喇叭筒送到嘴边又呲呲地吸两口,咳咳咳地喘息一番,瞥一眼文浩说,你不懂!春婆婆魂魄在外到处走,白毛大圣厉害着呢,跟着追。
  哦,是这样啊。难怪那天晚上,大圣到处跑,还在你家周围跑过。文浩望着秋南瓜,眨着眼睛,露出若有若无的笑。秋南瓜捏烟的手停在半空,呆眼望着文浩问,你怎么晓得?你见到了?文浩说,那天我没追到你,就打算回去睡觉,结果经过你家时,听到你家屋前屋后脚步声咚咚的,不就是大圣在追魂嘛。
啊啊……嗯咯,那肯定是的。秋南瓜眼神游离,显出很不安的样子。
 你难道不记得你去过自己家周围吗?那晚你就是大圣嘛!文浩接着说。秋南瓜显得有点不耐烦了,说,我,我哪里会记得。我是大圣呀,我醒了就不记得了啥!文浩望着他说,依我看,这些都是虚假迷信,我才不信真有神仙附体啦,这糊弄人的不算真本事呢!
 怎说糊弄人!收魂回来,服了仙方,春婆婆就好了!秋南瓜将正准备递进嘴里的喇叭筒停在嘴边,愤愤然回答。
 是那单方起的作用吧?那单方,也不是什么大圣赐的,只怕是你早就背好记在心里的,是不?嘻嘻!
 秋南瓜终于恼怒了。浩伢子你不信就不要乱讲!对白毛大圣不敬!说完,将喇叭筒递嘴里吸时,发现早灭了,于是狠狠掷在地上,起身,背着渔网头也不回地气冲冲走了。
 文浩心里好笑,他想,你说不过就走了哇。要是你还吹嘘,我就跟你赌再去拱马脚治好毛冬瓜。那才算你有真本事。
 毛冬瓜大约十多天前走夜路,重重摔了一跤,跌在路边坎下,等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医院治了几天,没有效果,医生说趁有一口气回去,准备后事。秋南瓜虽然牛皮吹得呜呜地响,大概也知道这病面前显不出本事。所以当毛冬瓜的儿子来请他去“敬老爷”,以尽孝道时,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今冬是个暖冬,腊月二十四这天,冬阳灿烂温暖,好似阳春三月。毛冬瓜咽气时,秋南瓜正在江边捕鱼。毛冬瓜儿子到江边找到他,请他这个对丧事风俗表现很内行的人,去帮忙做些敲锣请水的事情。平日里热衷好表现的秋南瓜,竟然一口回绝了。不但如此,平时常吹牛力气胜过年轻人的他却拒绝参加金刚班抬大轿。文浩不由暗暗佩服秋南瓜有骨气。当年毛冬瓜故意让他坐了三年牢,秋南瓜看来是一直记在心里的。然而,秋南瓜却没反对全伢子参加,看起来秋南瓜似乎并不知道全伢子不是他亲生的。
 毛冬瓜下葬那天下午,秋南瓜买年货回来,兴高采烈地在文浩家里歇脚。文浩又笑他,号称大力士,却不敢抬大轿哦!
 秋南瓜站起来捋起袖子,浩伢子你就莫笑我!你跟我试试?你还不一定有我的劲势!
 我怎跟你试,你年纪大了,我赢了也不算角色。
 嘿嘿!你是怕搞我不赢吧。看你刮瘦刮瘦的,也没什么劲。比我年轻时差远啦!
 你莫激我哦。文浩说。秋南瓜叼着喇叭筒,得意洋洋地说,你就是搞我不赢啥!
 文浩说,来就来。于是,矮墩墩的秋南瓜,就和廋高的浩伢子在庭前平地里拽胳膊搂腰干起来了。秋南瓜老劲足些,可是到底没年轻人反应快。明明浩伢子被搂起左脚,要输了,不知怎的只听咕咚一声,秋南瓜却俯身朝地被浩伢子压在身下。
 秋南瓜讪讪地爬起来,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一边说,轻敌了,轻敌了。然后皱着眉干咳了两声,提起年货回去了。
  
文浩第三次去看秋南瓜时,正是春婆婆喝农药死在老林子里坟头上的那天。秋南瓜一个人在家躺在床上。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走路。上次,秋南瓜一去医院就住下了,一个月后才回来。回来大伙才知道,秋南瓜也得了绝症,是肺癌晚期。医生告知顶多只活得三个月了。
 文浩看着躺着的消瘦的秋南瓜,心里一阵难过,好像秋南瓜的癌症是和他摔跤受伤得来的。他说,对不起,叔叔。我没想到那次摔得那么重!
 秋南瓜说,不要紧。浩伢子,不怪你。这癌症早有了,与你无关。还搭帮摔伤了去医院检查,不然临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叔叔你胡说什么。哪有这么多癌症!婶告诉我是肺结核呢,能治好的。只是时间要久点,安心咯。
 我知道是癌症呢。你婶瞒着我,是怕我害怕死。我也装作不知道算了,也是怕她着急我。浩伢子你不要告诉你婶我晓得了自己的病啊。
 嗯嗯。文浩赶紧回答,你安心养病,不要乱想啊。秋南瓜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口里说,浩伢子陪我说一阵话咯。
 文浩就坐下来,看着秋南瓜眯着眼睛躺在床上。他一时找不到话题,就问,婶呢?哪去了?
 她和全伢子一道帮我买止痛药去了。唉,那药好贵的哟!还要开证明。家里会被我搞得垮势烂穷了!
 不着急。慢慢来,办法总会有的哦。文浩只好说些安慰话。
 一时沉默。文浩看到秋南瓜躺在床上盯着房里天花板不做声。他抬头看,看见一只很大的蜘蛛在墙角落顶端布了一个网,蜘蛛不知怎的从网上了跌下来,抓着一根丝吊在半空中,打着旋。网被扯得变了形,眼看要撕破了。蜘蛛沿着丝线朝上努力地爬,可是丝线晃荡着,一点点从网上剥离下来。蜘蛛停下来了,它可能是为了不弄破那张网。
 两个人都盯着蜘蛛,看它怎么办。这时只见蜘蛛一个翻身,挣脱丝线掉到了地上,然后飞快地爬到墙边,沿着墙壁又爬上去了。失去重力拉扯的网,又恢复了原状,重新变得完整,经纬分明了。
 秋南瓜呆望着半响,一滴眼泪挂在眼角,似乎有什么感触。他闭上了眼睛,一会,又睁开眼睛,盯着文浩说,浩伢子,那晚你如何在我屋后听到白毛大圣脚步声的咯?
 哦哦。文浩游离着目光,我是回家时路过你家哦。走到你屋后才听到脚步声的。
 秋南瓜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自言自语,也好,都死了……
 文浩猜测秋南瓜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好问。正在想着说点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
 秋南瓜问,哪里放爆竹?
 哦。是春婆婆入棺吧。春婆婆喝农药死在老林子里坟头上呢!文浩说。
 秋南瓜目光凝住,眼神啥时变得十分迷茫而空洞。一会,他转头望着文浩,说,浩伢子,你说的是对的,我学的本事功夫不到家,真的起不到什么作用……
 文浩心想,你的本事不是功夫够不够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用的问题。他没有在这个时候争论这个。因为此时由于胸口的疼痛,秋南瓜痛苦地呻吟起来了。文浩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吃下止痛药。
 缓和一会,秋南瓜说,这止痛药一天要花费几百块,太贵,吃不起。明天我自己去找一副草药子,自己治自己还会有效些……浩伢子难为你陪我啊。你回去吧,我睡一会。
 文浩一边往回走一边心里想,真是牛皮的本性不改哦。你的医术谁不知道啊。哪次有效咯?
 但是这一次,秋南瓜配的草药很有效。
 这天上午,秋南瓜说想吃柿饼,可村子里买不到,城里才有。文娇打发全伢子骑自行车去城里了。秋南瓜吩咐文娇将他寻来的止痛的草药子煎了。躺在床上的秋南瓜坐起来,端在手里,手不停地抖。文娇赶紧接过来,要喂他喝下去。秋南瓜却坚持着要自己喝,他手抖着,猛然埋头一饮而尽。喝完,将碗递给文娇,仰面直躺下去,叫声:堂客!霎时老泪夺眶而出。
 文娇见状,心猛然往下沉。她一下哭出声来,老倌子,你怎么回事!?
 堂客!你跟我一世,受足了委屈,没过上好日子!我虽然想让你过的好,可是没得本事!全伢子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好好箍带他成家……
 老倌!文娇一时什么都明白了!她不由伤心痛哭,是我对不住你!你草药子是不是有毒?你真蠢啊!你等着,我去喊医生!……
 秋南瓜一把拉住堂客的衣裳说,不用去,这毒药没办法解!本来我是准备寻机会毒死毛冬瓜的。可是我怕你因此败了名节无法做人,所以我忍了!我知道你心里也苦,你第二天买回来狗养,我就原谅你了!我反正活不了,还要花钱止痛,不如早死,给你们娘崽省下钱,省几个是几个……
  文娇泪如雨下。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让我娘崽如何活得安心呀!
  不要想多了。豆大的汗从秋南瓜瘦黄的脸上滚下来。浩伢子知道,知道我自己寻草药的事,不会有人疑心什么的……
  秋南瓜终于用自己所学的本事,除去了自己的痛苦。

湖南省株洲市天元区马家河镇万丰村
罗建文
13874183579

发表于 2018-12-12 21:47:54 | 显示全部楼层
描写生动形象,人物活灵活现!!
发表于 2018-12-13 19:41:32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从农村“文革”时期人民公社写到承包责任制,洋洋洒洒一万六千言 ,富有时代气息,人物栩栩如生。诚如张老师所言,描写生动形象,人物活灵活现,拜读学习,问好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8-12-14 15:08:52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8-12-12 21:47
描写生动形象,人物活灵活现!!

谢谢版主耐心阅读和点评,不足之处指出来,一定虚心接受。
 楼主| 发表于 2018-12-14 15: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高山流水遇知音,呵呵,谢过老师!
 楼主| 发表于 2018-12-14 15:10:20 | 显示全部楼层
千里清秋 发表于 2018-12-13 19:41
小说从农村“文革”时期人民公社写到承包责任制,洋洋洒洒一万六千言 ,富有时代气息,人物栩栩如生 ...

老师点评这么多,真是备受鼓舞。祝老师创编愉快!
发表于 2018-12-14 17:58:19 | 显示全部楼层
建屋烹文 发表于 2018-12-14 15:08
谢谢版主耐心阅读和点评,不足之处指出来,一定虚心接受。

不足不敢说,只是小说的部分内容敏感,我怕这篇不容易发表
发表于 2019-1-8 08:31: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篇很有特色的小说,人物名字乡土气息浓郁,形象刻画生动有趣。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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