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19-5-9 14:29: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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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娘
  几翻周折后,小叔总算同意来接后娘了。山嫂眉间的川字终于舒展开来,说话的嗓门也敞亮了。晚上,山嫂特地去地里掏了几根红苕,和着大米高粱,煮了一锅干饭。想了想,山嫂又从床头下的瓦缸里摸出一枚鸡蛋,加半锅水打了个蛋花汤。
  做好饭,山嫂把米饭和蛋花挑出来,舀到两个老土碗里,分别端给了后娘和大儿子润生。在屁股后黏了半天的二儿子二毛见了,生气地尖着嗓子直嚷嚷:“娘,你把好的都给他们了,我们吃啥?”女儿小丫也晃着豆芽样的小脑袋哭闹起来:“娘,我饿!我要吃饭!”山嫂红着眼睛安慰俩孩子,说等收了新谷就给孩子煮米饭,白花花的大米饭,不放红苕、萝卜高粱。但二毛不依不饶,说山嫂每次都这样说,是骗子。没办法,山嫂只得从柴垛里抄起一根干柴棍子,作势要打人,二毛才鼓着腮帮子停止了闹腾。
  好不容易给后娘喂完饭,山嫂嗫嚅着,正准备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来,后娘却先发话了:“润生娘,今儿个特地加餐,是润生说到媳妇啦,还是为我送行?给你说,莫撵我。我也是没几天的人了,就让我安安心心地死在这张床上吧!”
  “娘,好端端的,尽瞎说。你看啊,都秋收了,我得出工哇。你先回那边住几天,忙过了我就去接你过来。”山嫂轻声说,声音飘得像空气。她不敢直视后娘,感觉自己像做贼一样。
  “不管,我就不过去!”后娘铁了心的赖上了山嫂。
  “娘,你莫楞个嘛。润生他叔家日子好,吃穿不愁,又是你亲骨肉……”
  话音未落,后娘就捶足打胸地嚎哭起来:“死老头,你好狠心哪!自个儿图安逸先走了,丢下我一个孤老婆子受人嫌。呜呜……你来把我接走吧!哎哟……”
  山嫂手忙脚乱地安抚后娘躺下,看着那张油尽灯枯的老脸,无奈地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里。
  安顿好后娘,山嫂才剐出锅底的冷红苕,从在门槛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也许是吃得太急了,一根拇指指粗的红苕才啃一半,就梗得直伸脖子。
  “何苦呢?”男人从黑暗中走来,递给山嫂一瓢水。
  咕咚咕咚地灌了一肚子水,倒不觉得那么饿了。山嫂用筷子扎着红苕,轻声问男人:“都睡了?”
  “嗯!”
  男人接过水瓢走回水缸。昏暗的煤油灯下,男人干瘦的背影像根压弯了的枯树,两只肩膀随着身子的移动而上下颠簸,颠得人眼睛生疼。
  山嫂对着男人的背影低声道:“王媒婆要两升谷子才肯做媒,缸里不到半担谷子了……”
  “我看,还是省点心吧,回回都是竹篮子打水空忙活。”
  “这回不同。王媒婆说,那女的刚死了男人,拖着几个娃娃不好找人家。我看呀,咱润生有机会!”
  “傻子哑巴一个,哪个看得上哦!”男人嘟噜着。
  “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山嫂把筷子一顿,声音提高了八个分贝,“傻点又怎么了?好手好脚的,还能放牛打柴挣工分,咋就那么遭埋汰呢?”
  “我、我不是……我是,咳,这些年,你对他,比……比二毛小丫都亲,难……难为你了!”
  “我是他娘,能不护着吗?”山嫂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这么多年,医生看了这么多,他怎么就不开口说话呢?”
  “哎,魂被勾走了,哪能再回来!”男人摊开一张烟叶,喃喃地说。
  “啥魂不魂的,净瞎说!我看哪,是他娘的走对他打击太大了。就是个心结,解开了,自然会开口。”
  “唔,也许吧。”在一明一暗的光亮中,男人讷讷地问,“明天,咋整?”
  “啥咋整?出工啊!”山嫂绕过男人,走到屋角把碗放进木盆,洗起碗来。
  “人都没走,你出屁工!”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放闷屁。
  “不得!这回你弟说好了的。再说,我啷个对娘,她心里有数,不得为难我们的。”
  “她要有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男人陡地提高了声音,恨恨的。
  “算了,泥土埋到颈子上的人了,莫计较了。不管怎样,都是你娘啊!”
  “后娘!”男人咬重了后字,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后娘也是娘!“山嫂把手里洗好的一摞碗重重往灶上一搁,瓷器发出一串沉闷的脆响。一只老黄狗汪汪叫着冲出柴垛,围着山嫂打了个转,又钻进了柴垛。
  男人狠吸了一口卷烟,嘟哝道:“她?哪能跟你比!”
  夜深了,村里的灯火相继熄了,村子陷入一片氤氲中。风吹来,一扫白日的燥热,有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山嫂依着门框,抬头仰望着深邃的夜空。月亮已经爬得老高,从院坝前的椿天树上悄悄酒下银辉,照在山嫂脸上。那是一张瘦削的脸,即使月色黯淡,轮廓也如刀削了一般,两只干涩的眼睛,透着坚强和隐忍。
  山嫂想起那个相同的夜晚,她和男人还有润生,被后娘关在了家门外。那晚,男人的亲爹过世刚满头七,她的臂腕上还缠着黑色的孝布。后娘说,男人爹留下的大房子要给小叔讨媳妇,男人只能住柴房。她当时握紧了润生冰冷的小手,摸摸隆起的肚子,一抬头,正和月亮撞了个满怀。那晚的月亮只有半轮,像只尖尖的小船,扎得她眼晴发酸。
  十多个春秋后,她东拉西扯地盖起了属于自己的木瓦房。正当她以为苦日子快熬到头时,后娘又闯进了她的生活。
  那是个下雨天,小叔把铁塔一样的身子堵在她家门口,颐指气使地要她养后娘。小叔说不管是亲娘还是后娘,只要是老汉的婆娘,生前同过床,死后要同穴,当儿子的就该养。儿子不养娘,天理难容!
  山嫂说,后娘有亲儿子,不该自己养。
  小叔一弯腰,把站在山嫂面前的润生一把扯到跟前,恶狠狠地瞪着润生说:“润生,你给老子看着,看你后娘咋对她娘,你今后就照着做!”
  小叔子脸黑,拉下脸像过年贴在门上画报里的门神,吓得润生直翻白眼仁,像溺水的小鸡一样扑棱着四肢哇哇大叫。
  “行了,养就养,莫吓唬娃儿!”山嫂大吼一声,拉过润生护在身后,第一次正面逼视了小叔三秒钟。
  小叔的婆娘是个厉害角色,隔着一层院子,山嫂经常听到弟媳妇骂后娘的声音。即使如此,后娘依然张口闭口都是“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后娘心,隔层肚皮黄连根!”。时时处处,她都彰显着亲娘的本质,在小叔家任劳任怨。而在山嫂家,她养尊处优,还百般挑剔,甚至时常做些鸡零狗碎的勾当,见到有用的东西就偷偷往小叔家拿。
  为此,背着后娘,男人不止一次跺着跛脚发狠说要把后娘赶走,山嫂都强行制止了。山嫂说,生儿育女,都图个养老,咱要是不养老人,老了娃儿怎养咱?于是,一年、半年、三个月、两个月、一个月……日子就这样过了。山嫂最大的盼头,就是后娘归她养时,时间可以快得像握在手里的谷桩,咔嚓一下就断了;而后娘归小叔养时,时间能像煮熟的种子,埋在泥土里永远静止。
  三年来,瘫痪的后娘每次从小叔家过来,都瘦得像根干柴棍;到了夏天,身上还流脓,又臭又脏。听小叔的儿子石蛋说,后娘在他家,吃饭没上过桌,睡觉没上过床。山嫂听得鼻子发酸,轮到她家时,就尽量迁就后娘,想方设法让她吃饱。一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把后娘养得白白胖胖。
  后娘仿佛才看到了山嫂的好,一到山嫂家就不愿走,总是念叨着要在山嫂家老死。借此,小叔无限期地延长轮换时间,还振振有辞地跟人讲,不是他不孝,是后娘喜欢山嫂家。在后娘大小便失禁后,小叔更成了路人。医生说,后娘气数快尽了,要人时刻守着她,以防万一。小叔一家躲得远远的,照顾后娘的担子,就一头沉地落到了山嫂肩上。
  明天能出工吗?山嫂吃不准,想到一年来自己耽误了太多出工机会,一家人的口粮没有着落,她的心像被磨子碾压过一样。这时,后娘的房间,隐约地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声。
  山嫂回转身,把木门重重关上。从门缝里,她看到椿天树下,地上的月光细碎而凌乱,像被镰刀割乱的稻草……
  第二天,从天亮到熄灯,小叔都没来接后娘。
  又过了一天,小叔还是没来。
  男人终于按捺不住了,跛着脚去找小叔理论。可很快,就蔫头耷脑地回来了,坐在门槛上直揪脑袋。男人头上没几根毛,揪来揪去头上就现出一道道指印。红红的,像是一条条吸了血的蚯蚓。
  “咋说?”山嫂问。
  “不接!”
  “为嘛?”
  “说……反正快死了,折腾不得……”
  “个狗娘养的!”山嫂那时正在砍猪草,听了这话,气得把砍刀砰地一声砍在木墩上,呼地站起身,就风一样往小叔家去了。
  小叔正在吃饭,堂屋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两盘小菜,三个儿子围着桌子,碗里全是白花花的米饭。见到山嫂,小叔气定神闲地调侃道,“哟,大嫂也来了?吃没?要不一起吃?”
  “你倒吃得下!”山嫂鼓着腮帮子,粗声大气地说:“当初说好半个月一换,你一次次拖时间。这回,都两个月了,你还不接人,到底想干啥?”
  “大嫂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人也没几天了,她想跟你过,我们总不能违背老人的意愿嘛!”弟媳妇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
  “说的啥话?你是她亲儿子,她会不想跟你过吗?都是你们平时待她不好。要是你们老了,儿子也这样,会咋样?”
  “当着娃儿的面,你少给我瞎扯!”小叔脸一沉,把碗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趁着大人争吵的功夫,三个虎背熊腰的孩子你争我抢,盘子一下就见了底。弟媳妇一筷子头打在手脚最慢的石蛋头上,恶狠狠地说:“个龟儿子,抢抢抢,还有没爹娘了?”
  “哼,屋檐水滴现窝窝!”山嫂冷笑道。
  “大嫂,话说过头容易招祸哈!”弟媳妇的脸涨得通红。
  “大人不孝娃儿孝?笑人!”男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冷不丁插了一嘴。
  “哥,你说啥?”小叔霍地站起来,一步跨到了山嫂面前。男人胆小,赶紧躲到了山嫂身后。
  “咋的?要打人?来试试!”山嫂把胸一挺,也向前跨了一步。
  “敢在我家闹,打了也活该!”小叔说着,抡圆了胳膊。
  弟媳妇忙拉住小叔劝说:“算了,不值得……”
  小叔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手在半空僵成一张弓,没有落下来也没有收回去。山嫂就一直挺起胸,瞪大眼,听着自己牙齿咯咯打架的声音。
  “娘,娘,快回来,奶奶该裤子了!”
  二毛的喊叫声及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僵持。山嫂回转身,看到屋旁杏树下,站在二毛旁边的润生,巴巴地望着她,脸都白了。
  山嫂再没出工过,成天守着后娘端茶递水,洗洗刷刷,眉头的川字拧成了一股麻花。
  给王媒婆印过谷子后,瓦缸就见了底。中秋节这天,山嫂跑遍全村,才借到一点糯米,和着高梁面,打了块碗那么大的糍粑。二毛和小丫这天很不听话,为鸡蛋和拳头争执到天黑还不消停,因为山嫂说,润生碗里拳头大的糍粑捏紧了跟他们鸡蛋大的糍粑一样多。
  月亮挂在椿天树上,又大又圆,像块大糍粑。大黄狗夹着尾巴不安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不时趴在门槛上对着月亮吠叫。那叫声诡异、恐怖,听着让人汗毛倒竖。男人又是吆喝又是追打,可大黄狗像故意作对似地叫个不停。
  山嫂细心地给后娘擦拭过身子,正准备去倒水,昏睡了两天的后娘忽然睁开眼睛,眼里精光四射,脸上容光焕发。后娘让山嫂把所有人叫到床前,自己背靠床,拉着山嫂的手,浑浊的眼泪汩汩地流。
  “娘,咋了?我去把弟叫来。”山嫂看着后娘怪异的表情,心里预感到了什么。
  “莫走!”后娘死死抓住山嫂,吃力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沙哑地说:“润生娘,你会有好报的!”
  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山嫂一愣,狐疑地看着后娘。微弱的煤油灯下,后娘胸脯剧烈地起伏,却颤抖着双唇,巴巴地望着男人。男人看着脚尖,直到山嫂拽了他一把,才瓮声瓮气地叫了声“娘!”
  后娘欠起身,眼光在男人腿上打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儿啊,娘、娘对不住你啊!这些年,你的苦娘看在眼里悔在心里。娘不该让你冒那么大雨上山背石头……”
  男人抬起头,看着床顶,半天没有言语。
  山嫂强笑道:“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做啥。掉到山崖摔坏腿,又不是你推的,只是意外嘛。唉,你放心,他不、不怪你!”说着,用后肘狠狠顶了男人一把。男人后退一步,才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后娘眼里闪过一丝安慰的亮光,艰难地吸了口气,把战战兢兢的手指指向了润生。润生望着后娘,向后倒退着,眼里充满惊恐。
  “去吧,奶奶叫你呢!”山嫂拉起润生的手,被一股凉意沁得一惊,忙摸了摸润生的额头,确定正常后,才把他拽到了床前。
  “孩、孩子!奶奶……不、不是人啊!那年,我看你娘走了,怕你拖累你爹再娶,故意把你推、推到粪坑里的。这些年,多亏你娘啊!你娘是、是好人,今后,你要好、好好孝、顺、她……”
  后娘抓着润生的手,面如蜡纸,吸呼急促,声音细得像风中的丝线。
  听了后娘的话,山嫂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她顾不得脸色越来越差的后娘,而是疼惜地看着润生。只见润生的脸不停地抽动,嘴巴不停地翕动着,似要发病的样子。山嫂赶紧扶住润生,一边揉润生的人中,一边焦急地问:“润生,你咋了?”
  润生嘴角又扯动了几次,身子一激灵,忽然张口叫了声“娘!”
  山嫂怔住了,男人也怔住了,二毛小丫头都怔住了。
  “二哥,大哥会说话了!”还是小丫头清脆的欢呼打破了沉寂。于是,山嫂、男人、二毛、小丫围成一团,和满头大汗的润生抱在了一起。
  床上,后娘的气息越来越弱。随着老黄狗一声凄厉的吠叫,后娘腿一蹬,脖子一歪,倒在了一边。
  待三人转过头去,后娘已紧紧闭上了眼睛,干瘪的嘴唇,闭成了一个休止符。
  “娘!”
  “奶奶!”
  “汪汪汪!”
  床头的煤油灯跳动了几下,忽然熄灭了。只有门外椿天树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像是一块大糍粑……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用对比手法,成功塑造了山嫂,后娘两个后娘形象。小叔子一家的低劣从侧面衬托出山嫂的宽容和善良。语言生动形象,情节设置跌宕起伏。高亮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比较手法用得很好,支持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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