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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着故乡行吟(外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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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9 20: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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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着故乡行吟

   安徽    叶静



1、村 路

我的人生履历上最柔韧的装订线。

纵然流年飘散,记忆杂沓;纵然亲人远去,故土依稀;纵然时间切割了梦的章回,歌谣改变了乡俗的曲调……母亲从千层底里抽出的麻索仍然紧拴着我的脚步。

我不忍把它读作父亲脸上的泪痕。跫音渐远,视野模糊,一个背负弯弓的老人,决意要射出儿子这支箭。于是,那张弓终于朽去,久之,在这条坎坷的土路上,出现了一座瘦骨嶙峋的拱桥。

几代人走过,黄色的泥泞调和着浑浊的泪滴,宣泄的暴雨衔接着凌厉的冰渣。牛蹄印叠加在岁月的眸子里,成为乡村最密实的叮咛。

一道闪电,照亮村路尽头的黄泥屋。破木门前,一张沧桑的脸上,漫溢出多少皱纹,每一条都是伸向村外的曲折小路。我的父母啊,若干年后,这些土路已然消失,它们都化作了儿子腹内百转千回的愁肠。



2、土 桥

我没有为家乡造一座桥,但是,我愿捧出一颗心,做乡桥那座稳固的桥墩。

老村长的灵柩抬过那座木桥时,天空下着大雨,暴涨的河水一浪一浪舔舐着桥头的墩子,像一只饿狮噬啮着老迈的水牛。

此后,还有多少哭声转过桥头,隐入青枫岗,飘散在冷寂的长夜,我不得而知。再次回到故乡,土桥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矗立着的崭新的水泥大桥。

在桥头站立良久,我默然且唏嘘。躺下的先辈们都曾经是一座木桥,虽然他们站着都是一棵挺拔的大树;如今,乡村还要我这架孱弱的木桥吗?我的目光迷离而飘忽。

入夜,我躺在村部一位大学生村官的床上,辗转反侧,有些担忧我的这颗渐老的心是否还能成为乡桥的一座桥墩。



3、老 井

从这里看,天空和大地一样深远,就像,祖辈的目光和村庄的历史一样深远。

井台上的青苔磨了又生,提桶的草绳烂了又换,老井年复一年,用他深澈的明眸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来,走去。

你们歇息吧,让我醒着。老井总是这样默叨着。

哪怕酷暑,心静自然凉。老井总是这样警示着。

大地的乳汁不竭地灌溉着人类温情的根系,才有了这红桃绿柳的春天,才有了这红男绿女的风情。

一瓢饮,啜下的是百年的沁凉;一壶斟,倾出的是世代的浓情。

那年,我领着新媳妇归来,老井里飘过一道红纱巾的靓影,我似乎听见了从深深井底的泉眼里吐出的绵绵的福音。

你醒着,怀抱故乡一颗又一颗渐次升起的明星。



4、石 磨

听说,当年那伶牙俐齿,咀嚼过多少粗粝的日子,磨碎过多少苦涩的风雨。

在那间披屋里,一待就是上百年,上百年的辗辗转转,上百年的嘤嘤呦呦,上百年的踢踢踏踏,都化作了温暖而芬芳的雪花,都凝成了一代代人骨血中的精华。

我也是在这里吃着五谷杂粮长大,看着老石磨慢慢被磨得光滑,慢慢被摸得温润,就像岁月的手摸着我,把我摸得脾气和缓,骨骼健壮。

村里没有驴,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我的祖母。她不用蒙着双眼,她的双眼早已被文盲和憨朴蒙着,在酷暑的正午,在凛冽的深夜,在饥肠辘辘的五黄六月,她迈着孱弱的小脚,推着磨杆,一步步走向嗷嗷待哺的清晨。

村里没有碑,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我的祖父。他是一个有名的石匠,让村里上好的石头要么垒了墙,要么做了磨,或架桥,或围井;他毕生雕凿着自己,也镂刻着世代传承的遗训:宁做千人脚下石,莫为一人头上碑。

又听说,故乡的石磨已经被丢弃在草野,取而代之的是新型碾米机粉碎机榨油机。我高兴又凄然,一如我穿着皮鞋走在水泥路上,双脚再也无法亲近温热的乡土和四季的雨水。当雪花飘起时,我想打问一声,家乡的老石磨,你感觉到了冷吗?



5、老 锄

那最后一次回乡,看见木架上排放着各种各样的锄头:条锄、板锄、抓锄、铲锄……它们都已经很老了,有的豁了牙,有的缺了帮,有的断了颈,有的折了腰。我没有听见它们的呻吟,只听见钢牙咬住岁月的嘎巴声,只听见铁锈捂紧命运的咿呀声。

老锄们在光线较暗的门扉后面看着我,看着我打量它们的怪异的目光。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逃犯,从故乡的热土上逃离,从葱茂的谷地里隐遁,逃到了一个喧嚷却令人陌生的地方。现在条锄把我钩了回来,抓锄把我抓了回来,我理应接受它们的审判。老井的水和垄上的谷子喂养着我,让我终于懂得,逃离故土是一种犯罪,忘怀故乡是一种背叛。

只有老锄能帮我疏松板结的心田,只有镰刀和犁铧能为我剔除芜杂的思绪。不是任何一个后生都能认识老锄的模样,也不是随便一把锄头都能叫出你的小名。在渐渐荒芜和空寂的村庄,我摸着老锄们挖出来的土墩,就像摸着自己的肚脐;我回望着那条被挖断的小路,就像追溯着自己的脐带。拜托老锄们安葬的我的父亲母亲的坟茔,只能成为我背上的一颗痦子,它存在着不痛,割舍时痛极。



*我静静地嗅着枫香叶的呼吸


就像我最后拾取一抹老祖母腮上的红晕,那个暑热消退的黄昏,故乡悄悄走进一声莫名的默叹,整个山岗回过头来,朝着祖母蹒跚的身影深情地凝望。

就在落日衔山的那一刻,我嗅到了一阵阵枫香叶的呼吸。炊烟飘起,归犊入栏,山鸦雀在树上咿呀了一声,我在一阵缥缈的清香中,记住了枫香树晚年的叮咛。

那夕阳下的一抹剪影,叠印在青葱的岁月中,村庄做了她永远的镜框。二十四个节气,就如同斑竹上的一个个竹节,散发着恒久不变的清芬。菜花,茴香,苜蓿,紫云英……在土地四季轮回的协奏中,我的呼吸变得灵异而敏锐——我的双手必然长成枫香叶的形状。

就像我最后珍藏那一块母亲曾经用过的红盖头,尽管故事在秋风里有些凄凉,那毕竟是乡村里最有名望的一位叔婶用秤杆挑起的隐秘。牛车载着妆奁,夕阳驮着乡俗,父亲和母亲,从枫香树下双双走过,村庄让一片片叶子拍红了手掌。

我呼吸着枫香长大,就像小村吮吸着往事而日渐衰老。一些人在村道上走着,一些人却在梦里突然来访;许多古树都被砍伐了,尽管新的行道树在路边站得很直,但小河依然弯曲,二叔祖的背脊更加佝偻,乡愁在九曲回肠里怎么也拉不顺溜。

我带着一股清香走向小城,许多人耸着鼻子朝我惊异地打量。我知道这里的气息充斥着高贵与奢华,弥漫着从孔方里吹来的熏风,但是我要把自己当作一片枫香树的叶子,骄傲地招摇在众目睽睽之下。

就像我挽着她小巧而略显粗糙的手,迈过我三代单传的糠梨木的门槛。在一朵微红的烛焰下,她终于做了我的新娘。那个晚上,有许多我们的孩子所不知道的事,唯有窗外的老枫树在静静地听着,听着一对从泥土里拔起双脚的新人诉说相知相悦的爱言情语。

简陋的房子,简单的摆设,简便的晚餐,似乎人生就是这样。枫香树除了枝桠还是枝桠,除了叶片还是叶片,除了枫香还是枫香。它始终没有替我们开一朵哪怕是很不起眼的花朵,也许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在树荫里,我们的孩子渐渐长大,我们的日子慢慢红润。

炊烟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老屋腐朽而坚持的砖木结构的味道,一齐向我的鼻翼袭来。呼吸是生命的解说词,生命的气息是庸俗和高尚共同提炼的主题曲。枫香树伸出长长的手臂,把那些坟茔如土丘的块垒揽在怀里,把那些我一直说不出口的羞赧与愧疚、自卑与自妄、怀恋与牵挂藏在腋下。

在你面前,在枫香树你这位老长者面前,我只能以一个孩子的姿态,静静地嗅着你的呼吸,幽幽地噙着忏悔的热泪,缓缓地把一个忘恩负义者的鞠躬献给你。

深深地!




*暮雨梧桐巷

到宿迁市区正好下雨。这是一场暮秋的雨,也是一场黄昏的雨。有点凉,有点密,但不大,游客有光着头的,有举着伞的,有在雨中奔跑的。我们这次是同学聚会,乘隙来游一下项王故里,没做彻底游的打算,大家四散着看看仿古城墙,看看馆舍山门,或者走过百米长廊,或者在饮马槽前留个影……雨落梧桐,梧桐巷特别富有那种幽古神秘的意蕴,像归鸦找到了老树。

在一幅项王征战的巨幅油画前照相,管理人员说,小照片免费,大照片是收费的。没过多久,在出口处就拿到了小照片,可惜太小,形象模糊。我拿起一张形似我的照片,问同伴:这可是我?同伴用幽幽的目光看着我,又用幽默的口气对我说:渺小如我辈,凡夫俗子,不要说让别人瞩目,就连自己有时候也看不上自己。

此言极是。你瞧,一位失败的英雄,居然还在享受着千古崇拜——不,仅仅是一位败寇的故里老槐,相传为项羽少时亲自栽植的槐树,也被严加保护,虽然古干已枯,新生枝干却依然蜚声中外。导游介绍,一九八五年,德国的一位植物学家来到到此地,把这株槐树喻为“天下第一树”——要不是历史上黄河决口带来泥沙掩埋了其下的巨干,据说这棵项王槐与对望的大橡树一起,真正是“参天槐橡(怀项)”了。而此时,雨滴梧叶,风吹叶黄,导游势必要把你引向那尊汉白玉的虞姬雕像。

虞姬是一位美丽、贤惠的女孩子,他的哥哥是一个兵器制造匠。项羽青年时练武,常去虞子期那儿买兵器,一来二往就爱上了虞家姑娘,最终结为夫妇。在梧桐巷,感受到雨滴很有些像虞姬的清泪。这泪虽不咸涩,却很感人。你想啊,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一眼瞥见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青年项羽,一抬腿与他做了夫妻,一转身跟他毅然殉情。这是多么好的一株“虞美人”!当末路的项王发出“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感叹时,据说虞姬也赋诗和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赋妾何聊生?”真爱到可以以命相随,天公为她下点儿雨,也是应该的,我想。

梧桐巷里有个英风阁,这是项羽年轻时练武的地方。项羽身穿战袍、腰佩宝剑的石雕像就在这里。阁上有一副赵朴初先生手书的楹联:

当年初破秦军诸侯将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重瞳子,

垓下悲歌虞和拔山诗风旋不歇长留仁爱一杯羹。

“重瞳子”即双瞳,四眼珠。司马迁在《项羽本纪》中曾说:“吾闻之周王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不管项羽是不是舜帝的后代,然他“起垄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项羽本纪》),却是对这位失败的英雄的中肯评价。“一杯羹”源出于一个战例。公元前203年,项羽与刘邦在广武山对峙时,项羽要刘邦与其决一死战,刘邦不敢应战,当时刘邦的父亲刘执嘉正在项羽的营中作人质,项羽说:“如果你不与我决一死战,我就把你的父亲放在锅里煮汤喝。”刘邦却说:“我与你同受怀王之命,结为兄弟。我老子就是你老子,你真地要把你老子煮汤喝,希望你能分一杯给我喝。”然而项羽由于“为人不忍”,还是把刘父送回了汉营。

无论是民间口舌,还是史家笔墨,对帝王将相总要施以藻饰,言以异状。到曲阜,听到的是孔子“生而圩顶”,即头顶中间低,四周高;在汤王陵,听到的是“臂有四肘”,即商汤王生有四个手臂;在大禹庙,听到的又是“耳有三漏”,即大禹的耳朵有三个孔。这不知是渲染圣贤,还是炒作历史,抑或给后人来一点有趣的谈资。好在梧桐巷里的雨一点不夸张,不伪饰,不恣肆,它慢悠悠地下着,细密密地润着,让人心生“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之感。

浓雾骤起,寒意袭来。在这傍晚时分,你就是掏出一面镜子,也并不一定能看清自己,何况车窗玻璃已经朦胧得像那匹乌骓马喷出的口雾。

无论是混得像模像样的,还是混得土里吧几的,同学们,都上车吧,宿迁,速迁!




叶静,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词研究会会员,安徽省作协会员,安庆市作协副主席,
全国中语会会员,高中教师。已著散文集《源头》《秋天里的单音节》《笔底天蓝》
《晨曦在歌唱》《烟花三月下扬州》《叶静散文选》《逗雨庐诗钞》。

发表于 2019-5-21 10:06:03 | 显示全部楼层
诗般的语言,流畅,柔美。
发表于 2019-5-27 05:36:23 | 显示全部楼层
诗意美文。欣赏学习。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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