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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雪冷雨 (外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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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 13:58: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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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雪冷雨 (外二篇)



                                                     胡子龙


                                                      热    雪

  越野车转过一个近于九十度急拐弯,周琳琳眼睛猛然一亮,眼泪也就哗啦啦汹涌彭拜。她知道,这车暂时是不能继续往前开了,赶紧从纸盒里抓两张纸,揩去眼泪,将车停在路右边石壁下稍微宽展的地方,打开车门,下车,以身后半里外一座巍峨入云霄的林峰为背景,久久伫立,让泪水越加恣意汪洋。
  周琳琳是两个月前,开始这趟寻访之旅的。
  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又做了一回梦。这里说“又做了一回梦”,并不是她很少做梦,做一回梦就稀奇的不得了。不是的。她几乎每晚上一睡过去就做梦,不是梦见这样,就是梦见那样,属于典型的多梦者。像所有正常人一样,各种各样的场景际遇,都会流水一样入梦来,以梦的方式,点缀她本已精彩的中年人生。但不论做的是啥梦,喜梦,恶梦,忧伤梦,甜蜜梦,平常梦,怪异梦,梦醒后,一律不经意地笑笑。正是这份女性稀有的成熟练达,梦中的一切一切,在她不经意地笑笑时,化作烟云一缕,远远飘去,再无踪影。唯有一个梦例外。这晚上她做的,就是这个属于例外的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父亲背着少年七岁的她,在梨花样飘飞的雪中,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山村。这个山村,原本是群山拥抱着的,但因为下雪,云很厚很低,群山看不见了,山村也模糊不清,她是在几天后和父亲一道离开这个山村的时候,才看清山村的大致模样和簇拥山村的群山的。刺骨寒风中,父女俩终于到达山村。但父亲依然没有停下劳顿的脚步,穿过山村,步步登高,走向山村后的小山,走向一株在飘飞雪花中依然苍绿挺拔的大青树。终于攀爬到大青树下,父亲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抬手拍去她身上的雪花,把她塞进大青树根部的树洞里。接着拍去自己身上的雪花,自己也爬进树洞。树洞里有柔软的山茅草,父亲把所有的山茅草卷起来,靠洞壁做成一个四尺高的半圆草洞,自己将脊背卧进去,然后解开自己单薄的衣裳,将七岁的她整个儿拥抱在自己枯瘦的怀里,包括两个冻得像红萝卜的小小脚丫子。雪越下越大,雪花已经由他们赶路时那梨花样的小朵小朵,变成白鸡毛那样的硕大一片片,漫天乱纷纷飞舞。天色渐暗,在她身体渐渐回暖的时候,父亲却抖成了一瓢水。望着洞外漫天狂舞的雪花,饥寒交迫中少年七岁的她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父女俩恐怕是捱不过这个大雪之夜了……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天完全黑下去的时候,下面的山坡上,一团火影,飘飘忽忽向这边移来……
  在周琳琳所有的梦中,这是一个让她寒彻到了骨髓的梦,也是一个让她温暖甜蜜到了骨髓的梦。说是梦,其实是通过梦的方式,将一段遥远的旧事作不断的再现。梦醒过来时,枕巾,已经湿去了一大块,脸,更是温温湿湿,如同从盛满盐水的脸盆里刚刚抬起来一样。她掀开薄薄的鸭绒被,坐起,双手抱膝,一直坐到了微光从窗帘透进来。在抱膝而坐的一个多小时里,她打定主意,这一回,无论如何,她也要找到那个远山村庄,找到那座小山,找到那棵大青树和那个树洞,完成她生命的一次庄严虔诚参拜。
  其实从少年七岁到现在的三十几年时间里,她经常做这个梦。而当成年并且事业有成后,这个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个月,她都会进入这个梦境一回两回。每次梦醒过来,她最强烈的心愿,就是立即去寻找,寻找那个树洞,寻找那棵大青树,寻找那座小山,寻找那个远山村庄。这其中的许多回,因为百事繁忙无法脱开身,只好把这个心愿强摁在心底,让它自由发酵。也有几回,她真的驾着特意购置的越野车出城,驶向苍茫原野,驶向藤条江两岸一望无际的峥嵘大山。每一次驾车出发的时候,她都心怀虔诚地,祈求上苍保佑,保佑她在这一回,找到她心中的那个山村,找到她心中的那座小山和小山顶上的那棵大青树,还有大青树下那个铺了山茅草的树洞洞,还有风雪中向树洞洞飞快移来的那团燃烧火影。
  可每一次,周琳琳都湿怀着希望去,揣着失望归。她和那个山村已经长别三十多年了啊!在那个饥馑岁月,一年差不多有十个月的时间,她和患病基本失去了劳动能力的父亲,是靠沿村乞讨度过的。从四岁到八岁上的五年时间里,她和父亲累计有至少四年的时间,行走在乞讨要饭的路上。四年多,那就是将近一千五百个日日夜夜啊。每次出门乞讨,父亲带着她,哪讨哪吃,哪黑哪歇,漫无目标,走到哪里算哪里。父女两人赤裸的脚印子,踩遍了藤条江两岸的平坝、河谷、丘陵、高山大谷。这是十几个县的宽广地皮啊!行乞之人,一天到晚低头媚眼,关注的是自己的碌碌饥肠,关注的是能不能讨要到一碗半碗米食,关注的是又一个沉沉黑夜将在什么地方捱过。至于走过的村庄街镇叫什么名字,翻过的山涉过的河叫什么名字,属于哪县哪乡,是不会去关注留意的。因为关注留意了也没用,解除不了饥饿,御不了寒冷。更何况,那个时候,她才是一个七岁的女孩。因此,她不知道自己要寻找的这棵大青树在哪一个山头上,不知道自己要寻找的这座小山在哪一个山村背后,她甚至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要寻找的这个山村,属于哪州哪市哪县哪乡。她只凭着记忆叠印在自己脑海里的那副山村图景,开着越野车漫无目标到处悠转。一路上不断地把记忆中的那幅山村图景拿出来,跟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作比对。以这样的方式去寻找一个山村,以及这个山村旁的小山头上的一棵大树一个树洞,简直是大海捞针!
  作为一个时尚女性,这些年来,她也曾试图通过网络,来完成自己的寻找。她以简洁但富有文采的文字,深情描摹了少年记忆中的那个山村,以及那座小山那棵大青树那个树洞,以及纷飞大雪中向树洞飞快移动过来的那一团燃烧的火影。当然,她还说了这个山村所在的大致区域:藤条江南北两岸的群山中。至于是南岸还是北岸,她无法说清楚。她把这段文字发布在一个个网络平台,请求熟悉不熟悉的网友们为她提供线索。对提供线索让她成功找到这个山村的人,她还承诺了一万元的酬金。反响不小。很多网友向她提供了一条条线索,文字的,图片的,当然,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文字配彩色图片。这其中的绝大多数,她一看图片就知道不是。有几张图片很像,但她开着车去了,才发现根本不是。其中有一个网友提供的一处还特别的像:群山环抱的山村,村镇后一座小山,小山顶上一株参天而立的大青树。看到这张图片的时候,她骤然间心速加快。她立即放下手上要紧不要紧的事,驾车风驰电挚前往。走近这个山村,那村子后的小山,小山顶的那棵大青树,让她满眼热泪就要滚出来。可当她终于走到了大青树下,才发现同样不是她所要寻找的。这一棵大青树,尽管根部也有一个很大的洞,但是石洞而不是树洞,而且,洞口不是朝着山下村庄方向开的,是开向相反的方向。再回到远处看,连村后这座小山也不像了,村庄也不像了。她要找的那座小山是金字塔形的,那个村庄像一把展开的扇子。而这座小山是馒头形的,这个村庄是碎碎散散不规则的……就这样,她配合着网上不断得到的信息忙了一年多,没有任何结果,一万块的酬金始终没能发出去。
  而现在,经过两个多月的这里那里突奔悠转,汽油耗去了几多升,野越车也前轮后轮换了一回轮胎,人更是瘦下去了五六斤,终于从无边大海里,打捞到了这颗银光闪闪的“针”!
  是这里!就是这里!看前面这个依然大致成扇形的山村!看那新新旧旧房屋后面金字塔似的小山!看小山顶上那个巨伞一样蓬勃撑开的大青树……
  那个风雪之夜,少年七岁的周琳琳和父亲紧紧相依,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不断移动的火影,恨不能每只眼睛里甩出一个带着长长绳索的铁钩,把那团火钩过来,钩进树洞,父女俩围火而烤,烘暖手巴掌,烘暖脚巴掌,烘暖前胸,烘暖后背,把浑身上下都烘烤得暖暖和和。那样,就能捱过这个天寒地冻的夜晚,把生命的脚印继续延伸下去,即便这脚印是那样的卑微。在他们祈盼的目光中,那点火影真的径直地向这头移来,而且还越来越快。当燃烧的火影移动到离他们三四十步的地方,他们看清楚了,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手举着一支火把。他走到树洞前,站定。红艳艳的火光照着这两个人,也透过树洞口,照着背井离乡饥寒交迫的他们父女俩。
  三十多年过去了,周琳琳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到火上,发出滋啦啦的欢呼声。那一刻,七岁的周琳琳最想的,就是自己和爹爹也变成一朵雪花儿,落在火上,那样,就不冷了,就浑身上下就暖呼呼的了。
  周琳琳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父亲明显有些儿慌了,他抱着少年七岁的她,挪离了草窝,挪到洞口,朝站在洞口的男人女人祈求:“好兄弟,好妹子,这黑的夜,这大的雪,你们别撵我们。在这个树洞洞里歇过今晚,我们就走。”他甚至跪了下去,“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看在这可怜娃儿的面上,让我们在这个树洞洞里,歇过今晚。”
  洞外的男人叹口气,将火把递给女人,蹲下来,伸手扶起了周琳琳父亲:“大哥你想哪里去了。这大的雪,这冷的天,下半夜不晓得还要咋样冷呢。快出来,跟我们回家去。回到家里,房屋再破旧,好歹也能遮风挡雪,好歹也有个烤火的地方。”
  父亲愣住了。
  男人把周琳琳从父亲怀里抱了出去,递给举火把的女人,少年七岁周琳琳的身子,就贴近了女人的心怀,闻到了一股她记忆中从来没有闻到过的特别的香气。男人又转身去,拉出了父亲。三十多年过去了,周琳琳依然清楚地记得,当男人把手伸向树洞抱她的时候,她有些胆怯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就是这人的一个大拇指上,又长出了一个手指头,就像一片仙人掌上长出一片小仙人掌一样。她很快联想到了家村里也有这样一个男人,也是一个大拇指上又生出了一个小小手指头。全村人不喊这个人的名字,都喊他“六指”。
  就这样,少年周琳琳和父亲,这两个居无定所的乞讨者,在火光的照耀下,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随这对好心的男女下了山,在村子逼窄的巷道里几转弯,走进一个已经铺满了白雪的小小瓦院。
  周琳琳一生也不会忘记,她和父亲,在这户人家里住了好几天,直到雪停了天气放晴了,直到红彤彤的大太阳把满地白的积雪融化了。虽然,和当时绝大多数山村人户一样,这家人的日子也过得相当地拮据艰难。每顿饭,不是红薯蒸包谷面,就是红薯蒸高粱面。七分红薯,三分石磨吱吱呀呀推出来的粗面粉。一锅青菜或者白菜,放不起一点油星子。多余的垫盖也没有。晚上,在堂屋火塘里,架起熊熊的栎疙瘩火,火旁铺一床稻草帘子,再加一床席子,男主人和她父亲就睡在这火塘边。周琳琳呢,则和女主人还有四五岁五六岁的两个男娃儿,睡在里屋,同垫一床席子,同盖一床被窝。
  在这几天时间里,男主人还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一个大车轮胎,割成块割成条,给父亲做了一双结结实实的“皮草鞋”。女主人呢,则先是在她一双小脚丫子上比比划划,然后剪裱布,纳鞋底,给她做了一双好看的花布鞋。这也是她平生第一次穿上了好看的花布鞋。
  少年周琳琳跟着父亲,又继续了一年时间的四面八方乞讨,直到她快满八岁时,常年害病的父亲死在家里,她沦为孤儿,由村里各家各户你三天我两天地轮流供养,才结束了乞讨生涯。学校也为她免除所有的书费学费杂费,让她在九岁之年走进了校园,开始了她的学生生涯。上初中后,她和其他五保户一样,享受县乡集资供养,一些爱心人士也向她伸出了援助的手,让她顺利读完中学,又读完大学。父亲带着她离开这个这个山村,往后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再没有带着她回过这个村庄,当然也就再没有见到过这家好心人。但这家人的红薯包谷饭和红薯高粱饭,一直香着她;这家的火塘和被窝,一直暖着她。那双好看的花布鞋,像两朵绽放的牡丹花儿,一直鲜艳艳地开放在她眼前,开放在她的情感思绪中,永不凋谢。
  这将是萦绕周琳琳一生心魂的甜香、温暖和美丽。


                               冷雨

  半个小时后,周琳琳重新启动了越野车。她开得极慢极慢。这个速度,应该是三十多年前她父亲背着七岁的她在飘飞雪花中艰难行走的速度。从急拐弯处到村庄,她和她父亲当年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今天她也将车在这段土路上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不是因为路况太差。她在用这样一个方式,祭奠父亲,感恩那份用乞讨人生写成的特别的父爱。
  终于到了村口,她将车停在河边的一丛高壮龙竹树下。
  夏日热风中,周琳琳站在路边,再一次深情凝视着这个拥抱了那座温暖的黑瓦小院的远山村庄。她知道,要在这新楼旧屋鳞次栉比的村庄里,找到记忆中的那座黑瓦小院,是很不容易的,甚至是再也无法找到了。三十多年过去,那座黑瓦小院,说不定早已经不存在了,代之的,或者是一个崭新的房院,或者是一片翠茵茵的粮地菜地。但她对找到当年那善良的一家人,信心满满。男主人大拇指上生出的哪一个小小指头,是高照在她寻找之路上的一盏明灯,正如当年男主人高高举着的那一个火把,是少年的她由生命毁灭边缘走向生命希望之路的一盏明灯。三十多年过去,那位好心的大爹,那位好心的大妈,应该是快七十岁的老人了。他们肯定还双双健在,他们肯定还双双身体健朗,和他们已经成家立业的两个儿子,还有他们的孙男孙女,过着其乐融融的小日子。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都说好人一路平安岁岁平安,二位老人,他们一家子,是天下最好的大好人,他们更是一路平安岁岁平安。
  村口就有几个人,周琳琳离开停车处,走拢他们,打听去小山顶大青树的路径。他们给她指了一条巷道,说照直上去就到。她道了声谢,走进那条巷道,踩着一凳凳不规则的石梯,向大青树步步登高去。当年她爹背着七岁的她,走的应该也就是这条布满了石梯的逼窄巷道。她计划好了,先去叩拜大青树,叩拜大青树下的那个树洞。没有大青树根部的那一个树洞,就没有当年发生在她爹和她身上的那一个温暖如花开的故事。然后,再寻去找当年救了她父女的那一家好心人,完成她的报恩之行。
  周琳琳没有注意到,村口那几个人,在她离开后,围在一起嘀咕几句,向她的背影,向她停在龙竹树下的高级越野车,投来异样的目光。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人又嘀咕了一会儿,也钻进这条巷道,尾随着她,向小山顶大青树去。
  周琳琳终于到了大青树跟脚,也看到了那个在梦中敞亮了几十年的树洞。虽然,这时候的那个树洞,不知被谁用一床稻草席子,遮得严严实实,但没错,就是这棵树,就是这个树洞!
  对着大青树,对着树洞,她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当周琳琳磕完头站起来,这才发现,在村口为她指路的那几个男女,也步步登高,向这棵大青树走来。望着他们,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雪夜,又看到那一个红艳艳闪在夜黑中的火影,看到风雪中手举火把的那对夫妻。现在跟着走上来的这一群人当中,是不是就有那对夫妻的儿子或者儿媳?
  这几个人走到离周琳琳十多步的地方,站定。一个生得黑黑壮壮的汉子,走到她跟前,问:“老板,你是来买这一棵大青树的,是吧?”
  “买……这棵树?”她望着黑壮男子,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敢肯定,老板你就是来买这棵大青树的。”
  周琳琳心里泛开了些些不快。她觉得自己的情感和这棵树的神圣,被这一个“买”字给玷污了。她不想再理睬这个人,后退两步,转身,深情仰视大青树粗壮笔直的树干,和撑起蓝天白云的如华盖树冠。
  那人喋喋不休地:“你肯定是来买这棵大树的,老板。我兄弟去大城市里打过工。我兄弟跟我说过,现在大城市的人,最稀罕我们大山里的老树,每年都要出几百万几千万块钱,从我们大山里买些大树去,栽在城市广场上,栽在城市公园里。那些特别有钱大老板,还在自己的别什么花园中间,栽十几万块几十万块的一棵棵大树。看你开的小轿车,看你的穿着,你肯定也是一个很有钱的大老板,也是要在自己别什么花园里,栽大树的。”他有些讨好地又走近她两步,一脸的谄媚:“我侄儿子是这个村的村主任,卖不卖这棵树,卖多少钱,由他说了算。我帮你喊他去。”说完,飞快地走了。
  周琳琳有些哭笑不得。她正想着怎么向这些人解释,一个精瘦的男人气喘吁吁跑来:“老板!大……大老板!”
  周琳琳不应,后退到树洞口,有些冷漠地望着精瘦男子。
  精瘦男子指着周琳琳身后的大青树:“大老板,这个山,是我家的自留山,这棵树也是属于我家的。买这棵大树,你跟我说。全村除了我,谁也没有权力卖这棵大树的一个叶片片。”
  另外的那些个人吵吵起来:
  “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几百年上千年。天生天长的树,在你家自留山上,就成了你家的啦?”
  “对,不是你家栽的树,你家只有管理权,没有砍伐权,更没有买卖权。”
  “全村人的树,卖了钱,不管几万几十万,全村老老少少都有份。”
……
  “你们不要吵吵了”周琳琳心烦透顶,一跺脚,大声地,“我不是来买树的,不是!”
所有的人面面面相觑。
  “我看你就是来买这棵大大青树的。”停了一会儿,精瘦男子不甘心,穷追不舍地,“不买这棵树,你一个远地方人,平白无故给它磕什么头。你肯定是来买这棵树的。你看准了这是一棵几千年的神树,买回去了,栽在你家花园里,就成了你家的摇钱树,你的老板就会越当越大,你家的钱就会越来越多,多得怎么花都花不完。”
  周琳琳叹口气:“既然是棵神树,我一个凡人,我敢买它?我敢动它的一个须须根?”
  “你们有钱人,有什么不敢的。在当今,钱,就是最大的神。”
  周琳琳不屑地使鼻子哼了一声。
  这时候,偏西的那条山道上,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快步走来。该男子直筒裤夹白衬衣,显得清清爽爽精精神神。他后面,是刚才离开的那个黑壮男人。这个清清爽爽精精神神的青年男子,十有八九就是村主任了。见他走拢来,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年轻男子走拢周琳琳:“这位老板,刚才我听说,你看上了我们村的这棵大青树,要买?”问过,才自我介绍,“我是这个村的村主任。”
  周琳琳摇摇头:“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来看看这棵大树,看看这个树洞。”
  “大老远地开着车来,就为了看看这棵树,看看这个树洞……”村主任一脸的疑惑,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一脸的疑惑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欣喜,“我知道了,你是县里的扶贫干部,来看住在树洞里的这两个老人!”他激动地抓住周琳琳的手,“太好了,太好了,领导您终于来了,问题可以解决了。”
  精瘦男子闻言,望望周琳琳,再望望村主任,脖子一缩,开溜了,很快就隐没在一道箐沟里。另外几个人听说这个开轿车着时装的女人不是来买树的大老板,而是县上的扶贫干部,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离开了。
  周琳琳有些惊讶:“你说,洞里住着两个老人?”
  “咋不是呢,这事情,我们已经向上边反映了几回,今天,既然领导亲自来了,我就再向领导反映一回。”村主任说,“这俩老人男的叫陆发顺,女的叫虞开莲,有两个儿子。俩儿子各自盖了新房后,谁也不要老人同去住,老人只得住在老房子里。可那老房子是上百年的老旧瓦屋了,通风漏雨不说,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这不,前年里,一场大暴雨下过,真就倒塌了。所幸房子倒塌的时候,人不在里面,不然就出人命了。老人没了房子,我们村上接二连三调解了几次,希望两个儿子把老人接去同住。可以长期在谁家住,也可以在俩儿子家轮着住,反正得给老人一个吃住的地方。可两个儿子谁都不愿意接纳老人,说房子是他们自己苦巴苦挣盖的,老人没出一个钱,凭啥去住?还说老人一辈子只想着学习雷锋做好事,帮这个忙帮那个忙,连叫花子的忙都帮,就是从来没把他们两兄弟放在心上,没有给他们两兄弟挣下多少钱财家产。我们村上的调解委,是啥道理啥法律都讲了,磨破了嘴皮,没用。最后我们两委建议老人去法院告儿子,可俩老人说人没了良心,就是告到北京也白搭,说啥也不告他俩儿子,在破屋里挖出一些东西,搬到这树洞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快两年……对啦,刚才往箐沟沟里溜了的那个,就是他们的小儿子。”
  周琳琳转身,走到树洞口,掀起草席帘子,借着午时的阳光,一眼看清楚了树洞里的摆设。当年厚厚的山茅草没有了。树洞的半边,铺了一张地铺,另外半边,放了一只黝黑发亮的木柜,木柜上搁着两只红漆木箱子。
  “他们在哪里做饭?”周琳琳问。村主任朝树背后指了指,“那边,靠树搭了个石棉瓦棚棚,就在石棉瓦棚棚里煮饭吃。”
  她流泪了,为当年的父亲和自己,更为现在被迫住进这个树洞里的两位不知名姓的老人。
  “领导亲自来看看也好。这大这高的树,平常日子倒也罢,我们最怕的是雷雨天。你也许不知道,我们这里是雷区,一闪电一打雷,我的心就揪了起来……真出了人命,我们这些村干部,对上对下都无法交代。”
  周琳琳再一次摇摇头:“主任,你误会了,我不是你们县里的领导。我姓周,是在三江口市开建筑公司的。我这次来,就是看看这棵大青树,看看这个树洞,然后,在你们村子里找到一个曾经帮助过我的人家,向他们表达我的谢意。”她向村主任伸出了手,“主任,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们互相帮一下忙。你帮忙我在村子里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家,住在树洞里的这两位老人,我在经济上帮他们一下。如果你们村上同意,两位老人也愿意,我把我的建筑队喊一支带着材料过来,在老人的老屋基上,给他们盖几间新房子。”
  村主任紧紧握着周琳琳的手,连声地:“原来你真的是一个老板!周老板,这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我代表两位老人,代表村两委,谢谢你,真诚地谢谢你!……周老板,你现在就告诉我你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我马上领你去他们家。我在村上工作了十多年,前几年干的还是文书工作,村里所有成年人的名字,我都知道。小年轻的名字,也知道一些。”
  周琳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三十多年前我父亲带着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才七岁。不怕主任你笑话,我父亲带着我,是要饭经过这里的。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死了,父亲又带着病,干不了多少活路,一年有大半年靠乞讨过日子。那是一个大雪天,我们父女俩一路讨口到了这里。天黑了,父亲怕人家嫌弃要饭的,不敢带着我去人家里讨住,就住进了这个树洞洞,想靠树洞里厚厚的茅草取暖,度过那个晚上。可那冷的天,雪越下越大,只怕我父女俩都捱不到天亮了。我被父亲暖在胸窝里,倒还没有感觉到多少寒意,可父亲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候,一对中年夫妻举着火把来了,把我和我父亲喊到了他们家,让我们和他家一道吃住,直到天晴了雪化了,我们才离开。我们也没敢问他家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或者父亲问过了,但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直到第三年他病重去世。我只记得,男主人的一个大拇指上,生出了一个小指头——就是人们叫的‘六指’那种。对了,女主人好像是个子高高的,当时他们家的俩儿子,都比我小,一个大概是六岁,一个大概是四岁。那几天,我们在一起玩,他们爹妈让他们喊我小姐姐。”
  村主任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琳琳预感到了某种不祥:“难道是,这两位老人,已经……”
  村主任哈哈大笑,说:“这真是芝麻掉进针眼里,巧了!周老板。你知道吗,你要找的人,就是住在树洞里的这俩老人啊!……你快看,他们从地里回来了,那边……”
  周琳琳朝村主任指处看,自己刚才走过的坡路上,两位老人,男的背一筐子什么,女的抱几根绿菜,向大青树走来。男的没有记忆中那样壮实了,女的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样高了,阳光里,都闪着一头银发。她丢下村主任,跌跌撞撞奔上前去,在俩老人跟前站定,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然后猛地抓住男人的一只手,看了看,放开,又去抓男人另外一只手。在这只手的大拇指上,周琳琳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咚地跪到了俩老人跟前,抱住了他们的脚,放声大哭。
  两位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手慌脚乱:“闺女,你这是,这是……”
  周琳琳:“爹,妈,我是你们的闺女,你们的闺女啊!这多年,我都在找你们,做梦也在找你们。可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我不知道哪一条路能通到你们身边。我在这周周围围十几个县找啊找,找了十几年,今天才找到了这里,才找到这棵大树找到这个树洞洞,才找到了你们……爹,妈,我来迟了,让你们二老受苦了啊!”
  老人说: “闺女,你,你认错了人了啊,我们,我们……”
  周琳琳说:“没有错,是你们,就是你们。……你们记不得我了,可三十多年来,我是每个白天每个黑夜都记着你们的。爹啊妈啊,我就是三十多年前那个下大雪的夜晚,你们俩老打着火把,从树洞洞里抱回家去,还给做了一双花布鞋子的那个小姑娘,那个跟着爹到处要饭的小姑娘啊!”
  经周琳琳这么一说,两位老人立即回忆起来了。他们赶紧放下背着的抱着的东西,把周琳琳扶起来,紧紧拉着她的手,跟着哭了起来:“闺女啊,就几顿粗茶淡饭,就一双布鞋子,这多年了,你还在心里记着我们,老远老远来看我们。”
  周琳琳说:“没有你们的好心,我和我爹,过不了那个夜晚,过不了那场大雪。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一旁的村主任也哭了起来。后来他跟人说,自从成年后,他就从来没有哭过,可那天,他哭了,哭得稀里哗啦……“那情景,就是旁边站了个石雕的人,也会被感动哭的。”他说。
  周琳琳和两位老人在树洞里歇了一夜,她又吃到了老人给她煮的包谷面面饭和青菜汤。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两位老人驱车六十里到镇街上,给他们买了衣裳裤儿鞋子,买了鸭绒被和毛毯,卖了全套的家具炊具,买了大米面粉肉油。包一辆车把这些东西拉回村里,又通过村主任接洽,在村里租了两间闲房子,让老人临时先住着。第四天,她给老人留了几千块钱,离开了。她只是暂时离开。她很快还要回来的。她要把自己的工程队带进来,给老人建盖属于他们自己的新房子,让老人在她这个女儿建盖的亮亮堂堂的新房里,乐融融安享晚年。
  给老人盖房子这件事,还遇到了一点小曲折。周琳琳原本是打算把新房盖在老人的老屋基上的。但老屋基在村子深处,巷道太窄,钢筋水泥砖块难运进去,挖机搅拌机也进不去。这时候,老人的二儿子也就是那个精瘦男人,提出来一个方案:将房子盖在他新房地皮上,老人在世的时候,属于老人。老人去世后,由他来继承。周琳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方案,交通既方便,也没有土地使用上的麻烦。但老人的大儿子提出了反对意见。老人的大儿子是接到媳妇电话,急匆匆从外县打工的地方赶回来的。他说这样极不公平极不合理。当年,是两兄弟的父母帮助了她,兄弟得到这样的报答,他这个哥哥也应该得到这样的报答。要盖,就兄弟俩家地皮上都盖几间。周琳琳对这样两个人,本能地反感和厌恶,心想不行就去县城给老人买一套小型的商品房,反正往后老人的生活,有她供养。但到老人的大儿子家看了看,又改变了注意。老人的大儿子家和小儿子家一样,所谓新房,不过是十多年前用简单的木料瓦片盖起的几间房子罢了,迄今还是两个空心架架,楼板都没有铺,每间房子用天蓝色的编织布隔着楼上楼下,这样的房子,其实也撑持不了多少年,于是做出决定,在俩弟兄家的新房屋基地上,各浇一幢共六间的二层楼房,外加两间厨房。等房子盖好装修完毕后,由老人在每家的新房里挑两间正房和一个厨房使用。老人百年后,分别归两个儿子。老人在世时候,想住哪边就住哪边,儿子不得干涉。老人的两个儿子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大馅饼砸得晕头转向,脚丫丫上都乐开了花,在傍晚的团圆饭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当晚双双醉得一塌糊涂,气得老汉直跺脚,当着周琳琳的面大骂俩儿子丢人现眼。背着儿子儿媳和孙男孙女,老奶奶拉着周琳琳的手:“闺女,这房子盖下来,怕要几十万呢。你有这份心就得了,房子呢,还是别盖了。你一个女娃儿,在外面挣几块钱也不容易。再说,他们那德行,我想着心里就龌龊得很。闺女呀,他们的良心早叫狗吃了,不配住你好心人盖的大房子。”
  周琳琳笑笑:“爹,妈,钱的事你们不要考虑。他们现在再不对,那年,喊了我多少声小姐姐。这些,我一直心里记着呢。从他们喊我姐姐的那天起,他们就是我的弟弟了。爹呀妈呀,我这个做姐姐的,给弟弟盖所房子,应该的。”
  话这么说,周琳琳心里还是很有些寒意的,像是心腔腔里被浇了一场冻雨。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生善良的两位老人,居然会有这样两个没天良的儿子,居然让年迈的父母亲常年住树洞自己无动于衷。这让她多少有些失望,无论如何也没法将眼下的这两个男人,跟当年那一声声喊她小姐姐的两个小男孩对上号。越野车渐渐远离了村庄,驶近急转弯时,她放慢车速,从车窗回望这个她寻找了多少年才找到的村庄,想着两位老人,想着老人那两个让她称作“弟弟”的儿子,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寻找滚二爷

  金家包包的金旺子来文家包包,一脸惊慌对文成雨说,滚二爷不见了。
  文成雨不但是包包地自然村的村民小组长,还是党小组长。他皱了一下眉头,心说,大农忙季节,男女老少忙得脚不落地,这个滚二爷,尽添乱。吩咐金旺子,你赶紧再去,到他房子周围找找,也许是拄着拐杖,摸到周围什么地方去了透空气去了。大清早从铺上爬起来,找个地方拉屎去了也不一定。
  我已经找了,周围他可能去的地头我都找了,连同他每天拉屎的那个地方,我也去看了,没。金旺子说,也怪我大意,这二天,我一家老少择烟,两大窑三百多杆烤烟,忙得连接两个晚上没能睡觉,实在支撑不住了,靠着烟杆眯一下眼睛;饿了,就开水泡包干脆面,胡乱填塞一下,忘记了这个星期该我家给他送饭。今早鸡叫头遍时择完烟,突然想起来了,赶紧叫你婶子煮米炒菜,给他送去。去了,堂屋里不见人,喊,也喊不应。我想该不是还睡着?就推开他睡觉的屋门,看,还是没人,摸一摸,被窝子是冷冰冰的。
  这么说,他是早起了?
  肯定是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要不然被窝子不会那样冷。
  你去的时候,他家门口有没有脚巴掌印印?
  这个,我到没有注意。
  文成雨赶紧站了起来,走,我跟你过去看。昨晚下一夜的绵绵雨,他门口全是泥巴地,假如他是今天起了床,拄着拐杖摸什么地方去了,肯定留下他的脚巴掌印印。如果没有他的脚巴掌印印,那他肯定是昨前天就离了家。如果是那样,就大麻烦了。
  俩人急急忙忙往滚二爷家跑去。到了,也看明白了,门口泥地上,没有滚二爷的脚巴掌印印,也没有他用拐杖戳下的泥洞洞。走拢堂屋门走离堂屋门的两行脚印,是金旺子用他的丁丁鞋踩出来的。文成雨一拍滚二爷的堂屋门柱,坏了,坏了,这老者,又悄悄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旺子问,这么说,又得喊上人到处去找他了?
  文成雨不高兴地,你这不是废话吗?
  金旺子挠这头皮子,他去了哪里呢?文成雨斩钉截铁地,他就是去了天边,也得赶快组织人把他找回来。
  金旺子咕咕哝哝地,我家抽不出人来去找他,我打谱吃了早饭,和儿子一道,把烟运到烟叶站卖呢。
  文成雨说,事情出在你家管饭的段上,你家没有管到位,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说也该你家负大头责任。你家,无论如何也要去一个人。你去,还是你儿子去,你赶紧回家和你儿子做出定断,半个小时内,到刘家包包刘老海家集合。我一家家走,看那些人家腾得出人手来。反正无论如何也要去找的,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找回来的。找不回来,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我对乡亲对上面的领导,都无法交代。
  读者或许会问,这滚二爷或许人也?他离开家这样普普通通的事情,居然能在堆堆地这个山村引发一场不小的地震?
  滚二爷是村里的独人,现年七十三岁。他十三岁时放生产队的几头老水牛,在草坡上滑倒,顺着草坡滚了十几米,被隐藏在茅草里的一个栎木桩子,戳瞎了左眼。后来,又害了一回眼病,右眼的视力也大为减弱。成年时候,父母和村里乡亲都在为他的婚事忙,忙来忙去,还是没能为他忙到一个媳妇儿,一直打光棍到老。大集体劳动的时候,他和父母双亲,生产队里挣工分分粮过日子。土地承包到户后那二年里,父母先后去世,村里人凑粮凑钱,帮忙他安葬了父母。从那起,就一个人在承包地里找食吃,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好,却过得马马虎虎。六十五岁那年,看他基本上失去了劳动能力,村里就让他吃起了五保。那时候的五保不比现在,由国家出钱供养,而是小组里一家凑一点钱粮,让他过日子。当时,考虑滚二爷年老体衰,眼力也不行,下岩取水不方便,上山砍柴也不方便,堆堆地的群众坐在一起商量了一晚上,做出了一个决议,让他吃转锅饭,一户吃一个星期。头三四年,轮上谁家供养他就到谁家吃饭,就便帮忙这户人家做些剥包谷剥豆子的活儿。最近这四五年,他的眼力更不行了,加上又有了这样那样的老年病,咳咳喘喘,到了谁家也不方便,经过集体讨论就改了供养方式,由各家各户把饭菜煮了,送到他家里,一天至少送一回。并尽可能和他多坐一回儿,和他聊聊天,为他解闷,顺带为他洗洗碗筷。衣裳裤儿,也由供养他饭菜的人户在轮值时为他洗一回。冬天还要负责用组里提供的煤炭,每天为他拢一回取暖的火。大伙儿都把滚二爷当做自己的亲人来抚养,关心倍至。堆堆地村集体热情悉心照料五保老人滚二爷的事迹,先是上了县里市里省里的报纸,后来又上了县里市里省里的电视,还几次赢得精神文明单位的荣誉。现在,他突然不在家了,不在村里里了,这是堆堆地村的一桩一等一的大事情。
  文成雨一个包包一个包包跑,一家一家去,最后来到了刘家包包刘家海家,把事情告诉了刘家海,说他家劳动力多,怎么也要出一个人去找滚二爷。刘家海是老党员,爽快答应了,并且说他家烤出炉的烟叶择得差不多了,采摘下一炉烟还要两天,在这两天里,出一两个人去找滚二爷,没有问题。文成雨不停地掏出手机看时间,心里渐渐地焦急起来。约定好的时间过去了十分钟,金旺子才来到。又过了七八分钟,才老羊拽步地进来另外两个人。等刘家海家汇集了十几个人,与文成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看来,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丢着活路去找滚二爷。除了妇女组长刘娇娇也一脸的焦急,一个个脸上挂的,都是不高兴,不耐烦。最后来的冯凯凯见到文成雨,就朝他冲了一句,组长,这大忙的季节,烟一茬赶着一茬等料理,稍微耽搁,烟叶就烂在地里烂在烤烟房里烂在择烟房里。这是每家每户一年的指望呢,我们到底是忙庄稼,还是忙滚二爷?
  文成雨说,都要忙,都得忙。烟要忙回来烤好择好级卖进烟叶站,变成票子装进各家口袋里;滚二爷也要找回来,一如既往好好地供养。滚二爷漫村漫寨去乞讨,我们堆堆地村的脸面放哪里?要是出了事,我们堆堆地村人的脸面,可就在周围在全镇全县丢大了。他把嘴凑近冯凯凯的耳朵,大冯,咱们是党员,其他群众面前,咱们不能发这个牢骚。
  冯凯凯嘟嘟哝哝地,如果我不是党员的话,组长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跟着你们去找。我昨天刚刚采回了烟叶,一大堆青烟叶堆在房子里等着扎,等着进烤烟房,我腾不出来时间跟你们去找人。
  另外一个叫刘喜喜的立刻见缝插针地,这么说,我不是党员,我就不需要去找人了?我家的烤烟房等着排湿,上一会烤出的烟也没有择完,我家就两劳力,我更没时间。
  另外两三个也叫了起来,说他们也不是党员,他们只是普通群众。
  文成雨赶紧摸出香烟一支支打出去,都要去!都要去!找回滚二爷,是党员和干部的事,也是咱堆堆地村所有人的大事,集体的大事要靠集体的力量。他害怕更多的节外生枝,当机立断的,不说了,咱们上路,先到老鹰岩,看看滚二爷是不是又到那了。在那里找到当然再好不过。那里找不到,从榆树坡上红泥坪子,在红泥坪子分几路,挨村挨村找,一定要把他找到,安全地带回村来。
  大伙儿虽然满心不高兴,但还是跟着组长文成雨上了路,顺赶牛路,向包包地西边的老鹰岩去。
  这是堆堆地村第三次集体寻找滚二爷了。
  堆堆地村第一次集体寻找滚二爷,是前年,对了,也是采摘烘烤烟叶的季节。这一年,世世代代只认得种包谷黄豆洋芋四季豆的堆堆地村,在驻村工作队的帮助下,从邻县烤烟区请来师傅,让师傅指导着,学习烤烟栽培技术。说起来,堆堆地村在周围几十个山村中,是最有胆略的。刚引进烤烟栽培,一下子就栽了四百四十多亩,占了全村耕地的二分之一多,人均超过两亩。滚二爷失踪那一天,负责那几天供养的姚堆堆姚甘霖家,是按规定送饭菜过去的。姚甘霖让儿媳特别地煎了两个荷包蛋,合着他们家吃的普通饭菜,在吃早饭时送到了滚二爷家,对滚二爷说,因为这几天烤烟,实在没有时间一天给他送两回饭菜,早饭晚饭一并送过来了,晚饭请滚二爷将就着吃。第二天,因为要采烟,太阳出时候就把滚二爷一天两餐的饭菜送了去,依然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见堂屋里没人,睡屋的门关着,以为滚二爷还在贪铺,大声说,“二爷,我送饭菜来了,水也热一壶提来了,灌在你的保温瓶里,你老睡够了,起来洗了脸就吃。”然后回家。第三天吃早饭再去给滚二爷送饭菜时,猛然见头天送的饭菜一筷子没动,还摆在桌子上的塑料罩子下,保温瓶里的开水也一滴没少,赶紧在滚二爷房子周围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滚二爷。事情以最快的速度反映到文成雨那里,文成雨在在村里跑一趟,村里七八十个男女就丢下手里的活路,十五分钟内汇集到了他家。文成雨将所有的人分成两拨,女的和年纪稍老的,由妇女组长带着,在村子周围的烟地包谷地洋芋地花生地里和树林中继续找,他带着青壮年男人离开了村子,到了红泥坪子又分成三拨,分别从梁家村、龙歇地、水田湾子三个村向前找。文成雨带的这一拨,找过了龙歇地,找过了窝塘地,终于在火烧村打探到了滚二爷的踪迹:滚二爷昨天傍晚在这个村里的费开银家吃了晚饭,又在老顺子家的烤烟凑火房里歇了一晚上,今早吃了村头何老奶奶端给他的饭菜,谢过,拄着拐杖,慢腾腾顺梁子大路,向火头地村那方向去了。
  在火头地村,他们终于找到了滚二爷,一个个高兴得就像找到了自己失踪的爹。可滚二爷说什么也不愿回堆堆地去。他说,这些年来他带累乡亲们的实在太多了,特别是村里栽起烤烟来,男男女女忙得喘气的时间都没有,连小孩也跟着每日每夜忙,还要每天照管他吃饭喝水穿衣。他没有抚养过谁,谁也不欠他。乡亲们这样对他,他不好意思了,他没有脸皮再窝在堆堆地拖累乡亲了。他就这样走下去,边走边讨口,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到哪天算哪天,沟死沟埋,路死路葬。
  还没等村民小组长党小组长说什么,冯凯凯就拉住老人的说,说,二爷,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是我们的二爷,我们也就差不多是你的儿子儿媳。栽起了烤烟是比过去忙多了,可再忙,我们也要照管好你,让你安度晚年。
  金旺子更会说话,他说,二爷,咱村栽起了烤烟这摇钱树,以后,钱就不缺了,日子就好过多了,你要和我们一起,过好日子呢!
  有了冯凯凯和金旺子的这些话,文成雨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多是多余的了。他掏出手机,通知另外那几拨人,说滚二爷已经在火头地村找到,要他们各自回家忙活路。又挂电话通知了领着人在村子周围找的妇女组长。打完电话,腰一躬,二爷,我们背你老回家。
  被扶到文成雨脊背上的滚二爷,呜呜哭了起来,哭湿了文成雨的肩膀衣和脖子。
  文成雨也鼻子酸酸地。
  就这样,这些个壮壮瘦瘦的山里汉子,硬是用宽厚温暖的脊背,你背一程,我接上背一程,把个一辈子打光棍无儿无女的滚二爷,从三十里外的火头地村,背过龙歇地,背过窝塘地。到了窝塘地,冯凯凯去他姐姐家,扛来了两棵一丈二的椽子和一大抱麻绳,几个人围在一起,七脚八手,很快扎起了一架滑竿,然后把滚二爷抱了,睡在滑竿上,抬着,闪悠悠上坡。爬完坡到了红泥坪子,另外那几拨人没有回村,都在红泥坪子等着。滑竿一到,立即就有两个人用肩膀接过了滑竿,另外的人围拢滑竿,前拥后护,像群星拱卫月亮,向堆堆地村去。平时就爱唱山歌的刘喜喜,歌嗓子一扯,一段山歌子就悠悠扬扬地飘在了群峦山谷间。山歌飘到红泥坪子下边的包包地村,让留在村里的男女老少长长舒一口气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远处,甚至是欢呼雀跃:滚二爷找到了!咱们的滚二爷被找回来了!
  第二次寻找滚二爷,是去年里。不用说,也是在家家户户采烟烤烟择烟卖烟的忙日子。也只有采烟烤烟择烟卖烟的忙日子里,才会出现滚二爷离家出走的事情。滚二爷这次出走的那几天,轮到马家包包马小海家管他的生活。这一回,文成雨已经有了经验,得到滚二爷又一次失踪的消息,并且确定滚二爷确确实实是又失踪了,和上回那样,喊上村里乡亲一起去找。这回,闻讯拢来的人不如上回那么多,但也来了二十七八个人。这也不咋的,这二十七八个人去找一个滚二爷,足够了。
  文成雨还是村子在上面红泥坪子,将这二十七八个人分成三拨,分别从梁家村、龙歇地、水田湾子三个村向前面的村庄找。考虑到一个老人放在腰里背,实在是有些费力,还热得不行,这一回,他们准备好了三份扎滑竿的材料,随身带着前往。打算在哪里找到滚二爷,就在哪里扎滑竿,就在哪里让滚二爷坐滑竿。可这一回,就没有上回那样顺利了。三拨人分别找出了四五个村子,电话里通络,都说没有找到滚二爷,也没有获得滚二爷去向的点滴信息。一时间找不到滚二爷,也得不到滚二爷去向的点滴信息,人群中就有了许多牢骚怪话,就连文成雨自己,心里也生出了许多闷气,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没敢将心里的闷气在脸上表现出来丝毫。太阳已经偏西了。在文成雨拿不定主意是先返回村还是继续往前找下去的时候,妇女组长从村里给他打来了电话,说屈家堆堆屈开友的小儿子屈旺旺放学回来,向她提供了一个线索:头天早上八九点钟,屈旺旺去老鹰岩那边的冬瓜洼看羊子回来,在横向老鹰岩的放牛路上,遇到过滚二爷。滚二爷拄着拐杖,顺放牛路向老鹰岩方向去了。
  听完电话,文成雨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放牛路过老鹰岩上面的四方石脑包,往前就一条路。这条路以很陡的坡势,下到冬瓜洼,在冬瓜洼密林里斜坡穿行三里,过猴子崖,又一个长长的陡坡,直向江边的九棵树村。整条路上,乱石嶙峋,岩坎密布,身强体壮的人走起来都费力,滚二爷一个只有半只眼睛的老头,走这条路去哪里?莫非他要沿着这条陡险的岩路,经过九棵树村,搭船过江,到江那边的外省村庄讨口?真如此,堆堆地村的男女老少把脸面丢到了外省不说,如果滚二爷在哪一个陡坎处摔了,摔死了,摔得终身卧床连屎尿都不能够自己料理了,那真就要了他文成雨和堆堆地村人的老命了!
  急急忙忙赶回村里,太阳还有两三竹竿那么高。一同外出找滚二爷的人,除了冯凯凯和另外一个党员,其他的,连招呼都不跟文成雨打一个,就回家忙活路去了。冯凯凯虽然没有回家,但也是气鼓鼓的,脸上那两三颗红豆豆,已经变得紫红紫红了。文成雨把冯凯凯叫到自己家里,让媳妇给他泡上一杯茶,又吩咐媳妇给冯凯凯烫干脆面,自己往外跑,往另外几个党员家和妇女组长家跑了一趟,喊来了妇女组长和两个党员。连同自己还有冯凯凯,五个人急急火火出了门。
  猴子岩上跳舞,这老者,成了精怪了。冯凯凯跟是跟上了,却牢骚满腹。
  文成雨没敢搭冯凯凯的腔,他害怕一搭腔,一肚子火气的冯凯凯和他嘣起来,扭头走掉。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党小组长,冯凯凯这个党员硬着脸不跟他去找滚二爷,他也没有权力给冯凯凯任何党纪处分。
  疾走在通往四方石的放牛路上,文成雨作了布置:冯凯凯和晌午参加过找人的一个党员,也就是孙家堆堆的孙发光,在四方石到猴子岩一线上的树林里草沟间岩子头寻找,他、妇女组长和中午没有参加寻找的另外一个党员,三个人从猴子岩仔细找起,赶往江边九棵树村,直到江边。到了江边,过不过江去,到时候根据情况再作定夺。
  一路上没有觅到滚二爷的任何踪迹,到了猴子岩,随同的那个党员说,成雨,我们还是别过去了,这陡险的岩路,我们走着都要格外小心,滚二爷一个半只眼睛的老人,怎么过得去。文成雨心想也是,但嘴上还是说,既然来都来到这里了,我们还是过去,下到江边看看。到了那里不见人,也没有他的信息,再回来。三个人过猴子岩,顺着猴子岩和另外一堵悬崖夹峙成的岩缝栈道到了岩脚,文成雨吩咐妇女组长和那个党员休息一下,自己顺着岩脚往里走,想看看滚二爷会不会在过岩的时候摔到了岩脚的草棵和杂木林里。他当然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又不能不把这一层想到。他顺着岩脚走了三四百米,走完了整个个岩脚,只是碰到了十几只九棵树人放上来的羊子,再就是石窝窝里生出的几大朵鸡枞。至于滚二爷,不但不见人,连血都不见一滴,连头发汗毛都不见一棵。
  石窝窝里的大白鸡枞很迷人,但此时的文成雨,根本没有心肠采摘这山林尤物。返回去,三个人飞沙走石向九棵树村去。到了九棵树村,逢人就问,滚二爷有没有在村里?滚二爷有没有来过村里?滚二爷是上过报纸上过电视的人,又是邻村,九棵树的成年人人基本上都知道他,认得他。每每问,都回答没有来过,也没有听说来过。九棵树充其量不过十几家人,藏不住滚二爷,其实也不用藏一个五保老人。只要他到了村子里,村人不用两个小时就会全知道。到了江边渡口,问摆渡的船老大,船老大说这两三天里,根本没见滚二爷来坐船,也根本没有听说滚二爷来到九棵树。又说差不多二十年了,滚二爷就没有将一个脚印子踩到了九棵树村和江边边。最后说猴子岩那么险的路,滚二爷那眼力,那脚腿,怎么可能从半山的堆堆地来到江边的九棵树呢,除非他长了翅膀,飞着来。
  一身浑汗气喘吁吁往回攀到四方石,太阳已经落山,在上面找的两个党员,坐在四方石上抽烟。冯凯凯见到文成雨,把脸迈到一边去,那样子,好像是帮忙文成雨找爹,有好像是文成雨借了他的白米还他糠。另外那个党员对文成雨说,基本上都找过了,没有。文成雨叹口气,说,大家已经尽力了,回家吃饭休息吧,明天我又想办法。冯凯凯把脸迈回来,想什么办法,你一个人去找?我看,你还是把情况反映给村委会和镇上,别折腾我们了。文成雨摇摇头,还是先不上报吧,能我们小组解决的,尽量我们自己解决,不要什么都往上面推。再说,反映上去了,还不是要堆堆地人自己去找。冯凯凯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蒂往地上狠狠一砸,我撂一句话,明天,我是不去找了,我家里地里活的计比牛身上的毛还多,我耽搁不起,就是开除我的党籍我也耽搁不起了。文成雨没法子回答冯凯凯,用脚去踩冯凯凯丢下的烟蒂。这时候,妇女组长指着老鹰岩顶,你们快看,老鹰岩顶树根脚,好像有个人,会不会就是滚二爷?
  冯凯凯说,别天方夜谭了,那老爷子去老鹰岩顶干什么,想跳岩?文成雨瞪冯凯凯一眼,老冯,你不胡言乱语不行么?自个儿蹬蹬蹬大步向老鹰岩顶跑去。见他去了,几个人也赶紧跟上。
  还真是滚二爷。他一头白发乱得像一蓬鸡脚茅草,瞎掉的还半睁着的两只眼睛,分别挂了一大坨黄呼呼的眼屎。
  大伙儿气咻咻地望着滚二爷,最后跑拢来的冯凯凯脚没站稳,就朝滚二爷摔了一句,老爷子,居高临下看风景,你好逍遥啊!
  滚二爷原本呆呆地坐在那颗刺栎树下的石头上,差不多已经坐成了一根木桩。文成雨带人站在他面前半分钟,他都没有反应,直到冯凯凯用话那一摔,他才知道有几个人来到了他身边,自己又被找到了,于是一屁股滑到石头下面的石板上,哇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拍打着膝盖,你们老找我干什么啊,我拖累你们还不够吗?我把你们拖累得连自己都没脸皮了,你们来找我干什么?你们让我就在这里坐着,慢慢儿死去。死去了,让老鹰岩上的老鹰一口口叼。
  文成雨走近一步,说,二爷,你怎么又胡想乱想了。你也是堆堆地人,堆堆地人连一只岩羊摔伤了腿都要包扎,咋会让自己的一个二爷坐在野外死去让老鹰叼。我们说过把你奉养到你归终,就一定会喜喜欢欢地把你奉养到归终。活路不忙时要照管你,活路忙了一样要照管你。当然,也会有不周的地方,请二爷多多包涵。
  滚二爷说,不是你们照管不周,是我活得没脸皮,真的不想活了。
  文成雨蹲下去,像哄小娃儿似的,说,二爷要活下去,还要高高兴兴地活下去,和我们一道去过更好的日子。你老是这样,外村人会说,堆堆地人栽种烤烟挣上钱了,变了心了,不管二爷了。二爷你想,这样,堆堆地人多没面子。二爷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们这些后人想想,给我们留点面子啊。
  滚二爷老泪婆娑地,我就是这样想,我才活过了昨晚,活到了今天。不然的话,我昨天就跳岩了。我来这里,原本就是想跳下去的,跳到老鹰岩下的江里边,一了百了。可是我来了,却不敢跳。我不是怕死,我早就该死了,我还有什么怕的。我就怕我跳了,外乡人说堆堆地村人的闲话,说丢丢村人虐待我,说堆堆地村人不管我了。我就一直坐在这里,白天想过了黑夜想,黑夜想过了又白天想,就想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可是我硬是没有想出一个办法来,我这天不收的老东西,现在是活也不能,死也不能……老天啊,你为什么不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收了去,让我解脱,堆堆地人也解脱!
  二爷,别胡思乱想了,文成雨又一次把自己宽厚的腰脊亮在滚二爷面前,我背你回家。
  滚二爷往后挪着身子,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坐在这里,再想想,想个周全的办法。
  文成雨转过身来,二爷,我给你老跪下了。咚地,跪到了滚二爷跟前:二爷,你不回去,侄儿我就一直这样跪在你的跟前。
  这是前两次寻找滚二爷的经过。今天,带人走在通往四方石包包和老鹰岩的路上,文成雨回味着堆堆地村人三次寻找滚二爷截然不同了的表现,他心里像是打碎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杂陈,脸上也就无法再抑制地,浮上些忧郁沉闷之情。他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关于滚二爷结局的,关于村人的。
  果不其然。
  他们一众人到了老鹰岩顶,没有找到滚二爷,也没有找到滚二爷曾经来过这里的任何痕迹,片刻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四方石包包,从四方石包包径直向上,从几乎没有什么路迹的榆树坡,向高处的红泥坪子攀去。榆树坡除了一丛由几座坟茔庇护下来的老榆树,尽是嶙峋的乱石和长在乱石缝隙间的半人旺的硬茅草、苦艾草和拉羊刺。雨后开晴的太阳太大,又是步步上坡,接近红泥坪子时,一个个已经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冯凯凯两脚踏上榆树坡顶,就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到一个天然生成的草墩墩上,说,我不走了。歇一会,我就回家去料理家里的活路。要找你们去找,我不去,就算这个党籍保不住,我也不去找了。一边说,一边扯了汗衫,使劲扇风。
  冯凯凯一坐下,其他的许多个人,就跟着找地方坐下,有两三个干脆连地方也不择,直接坐到裸露的泥沙上,用衣服或者帽子,使劲地扇风取凉。仍然站着没有坐下的,就只有三个人:文成雨、妇女组长和那个叫刘家海的老党员。
  老冯,你这是什么话?文成雨发脾气了。这种态势,他无法不发脾气。
  冯凯凯停住手里扇动的衣服,不无挑衅地,文大组长,什么话你没听清楚明白吗?我冯凯凯歇一会儿,就回去干活路。我是不去找了,谁爱找谁去找。
  文成雨说,你不去找呢就不去,干嘛动不动就扯到党籍,这是你一个组织成员可以不讲场合说的话?
  冯凯凯一脸无所谓,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这个党小组长爱怎么就怎么,我等候着。说罢,又呼啦啦扇开。
  文成雨说,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步,你也别等了。我一个芝麻末末大的党小组长,别说开水,就连温水都不是,没有权力拿你怎么着。要不要党籍,你去村上跟村支部讲,去镇上跟镇党委讲,去县里跟县委讲,但不要嘴张开就胡乱掰扯,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一点影响都不考虑。
  我没组织纪律性?我一点影响都不考虑?冯凯凯把汗衫甩到肩膀上,跳了起来,我承认我这样说是有些不对。可文大组长,我就不信你心里不烦。我敢肯定你心里也烦透了。你只是一个村民小组长,不是专职干部,不是靠工资吃饭养家。大忙的季节,你家和我们每家每户一样,也有一大堆活路等着你去做,特别是有大堆的烤烟等着你去料理。你当组长不好说出口的话,我这个群众来为你说:这个滚老头,全村人像自己亲爹一样供养着他也罢了,只要他不闹出这些馊馊臭臭来,就权当,权当……可他,好像村里人一天两次给他送饭,还要为他烧开水洗碗扫地洗衣裳拢火,还不够累,还要给大活儿增添些累,他心里才舒畅,一到最紧忙的季节,他就不安生了,让已经忙得不行累得不行的全村老老少少,丢着活计到处找他。我自己的爹自己的老爹,我都没有这样找过呢。谁心里没个数,种烟人户的七八月,是什么日子?是黄金日子,一寸光阴一寸金。
  面对冯凯凯的连珠带炮,文成雨一时间无言。
  一趴拉歪在沙地上的刘喜喜,坐直了身子,说,成雨,怀里抱着个滚二爷,我们知道你这个组长难,可我们大伙儿也难。依我说,我们堆堆地村也不要一年年死要面子活受罪,背负这个包袱了。这二年,周围几个村吃五保的老人残疾人,不是集中到镇上养老院里享受清福去了?让滚二爷也去镇上养老院吧,去了全村人省心,你也身心。
  很多个人立即应和,对,对,把他送养老院去。
  文成雨鼻子里哼一声,说得轻巧,把他送镇上养老院,每个月八百块每年将近一万块的费用,谁来承担,是不是摊分到各家各户?我在这里表个态,只要大家答应每年的费用摊分到各家各户,而且今天各家各户就拿出钱来,找到滚二爷,我不把他往村里带了,我直接把它送到镇上养老院。
  冯凯凯,你去找找镇上的领导,让滚二爷也和其他村的五保一样,享受国家供养,费用不就解决了?
  文成雨苦笑笑,说,堆堆地人谁开得了这个口,谁去找领导,反正我文成雨是开不了这个口的。我想大家没有忘记,五年前,农村五保户改为国家财政供养,县里镇里逐村逐组落实五保人员的时候,是有滚二爷的名额的。他无儿无女又老又残,当然有他的名额。可当时整个堆堆地村的人是怎么说?整个堆堆地人都说,我们堆堆地就滚二爷一个五保户。滚二爷没儿没女没兄没弟,堆堆地人就是他的儿女弟兄。我们每个人少吃一口少花一两块钱,就能让滚二爷吃饱穿暖。这几年都养过来了,现在和今后也不要国家来供养,我们自己养下去,养到他百年归终。还说什么几十家人养不了一个五保老人,这面子堆堆地人丢不起。硬是帮滚二爷推掉了这个国家财政供养的五保名额。我当时刚才部队复员回来,我在会上提了个建议,说从长远考虑,还是应该让滚二爷享受国家供养的五保,可村里人谁听我的?谁把我的话当话?
  冯凯凯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过去不要国家供养由我们堆堆地自己集体供养,是不晓得,我们会栽上烤烟,不晓得这个滚二爷,会有这多的麻烦。现在晓得了,把原本属于他的供养名额拿回来还给他,不就行了?
  文成雨冷冷一笑,你冯凯凯说得轻巧!你真以为国家供养五保户的名额,是谁家的酒瓶子,不想喝酒的时候随手放进橱柜里,三天五天不当一回事。想喝酒了,手一抬,就能从橱柜里拎出来,拧开,满满灌一口?再说了,我们村这些年连续被县里和市里评为精神文明村,就是因为我们这些年来集体地尽心抚养无儿无女的滚二爷。如今把滚二爷推给国家,我们这精神文明村的荣誉还要不要了?
  冯凯凯轻描淡写地,这精神文明村的荣誉,说到底,不就是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嘛。几张纸,抵得了全村人的饿?抵得了全村人的冷?还是抵得了全村人的病?
  一直沉默着的老党员刘家海开了口,冯凯凯,你越说越不成话了,你说你还像一个党员吗?
  冯凯凯在鼻子里轻蔑地哼了哼,站起来,扬长而去。坐着趴着的其他个人,党员的,非党员的,见党员冯凯凯带头走了,也一个个站起来,跟上去,从前面垭口回村了。文成雨身旁,只留下妇女组长和老党员刘家海。
  文成雨气得一跺脚。
  刘家海拍拍文成雨的肩,成雨,人心各装,随他们去。不是还有我和刘娇娇没有走嘛,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找。
  三个人离开了红泥坪子,向龙歇地去。堆堆地村向外的几条路,经过龙歇地村的这一条路面最宽,也相对平坦,只有半只眼睛的滚二爷朝外面出走,多半会走这条路,前年也就是顺着这条路,在火头地村找到了滚二爷的。谁知道,和去年里也就是第二次沿这条路寻找滚二爷一样,从龙歇地找到了窝塘地,从窝塘地找到了火头地村,一路找一路问,都没有觅到滚二爷的任何信息。
  从火头地村出来,三个人站在三路交汇处的香樟树脑包香樟树下,文成雨将手里用来撵狗的栎棍子在地上戳了戳,这个滚二爷,上天入地了不成?
  刘家海说,成雨,你心里想过没有,滚二爷的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堆堆地村要起乱了。必须找出个解决的法子。
  文成雨苦笑笑,说,刘大爷,你说我能找出什么解决的法子?
  刘家海说,是不是,你去找镇上的刘书记张镇长说一说,请他们为滚二爷争取一个国家供养的名额?
  文成雨说,堆堆地村人当年坚持不要国家供养的五保名额,坚持自己村里集体供养滚二爷,是上了报纸上了电视的。这件事不仅在堆堆地在周围村庄,就是在全县全市,都有相当大的影响。如今,当年坚持要自己供养滚二爷的堆堆地村人,忽然又说不愿意供养滚二爷了,要国家来供养了,堆堆地人在全县全市面前,丢得起这个脸皮吗?
  刘家海说,成雨啊,不独你觉得,我也觉得堆堆地村这回要把脸丢大了。可是,事情到了这步,这脸皮,愿意丢要丢,不愿意丢恐怕也要丢了。
  文成雨说,实在不行,找到他,我家来供养,就权当我父母还活着,我们是在养自己的老人。
  刘家海摇摇头,那你媳妇呢,她同意你这样做吗?好,就算她眼下同意你这样做,那明年呢?后年呢?这又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情。再说了, 你想过没有,即便是你一家单独继续把滚二爷供养下去,堆堆地村人这脸面也照样是丢定了。在我看来,转来转去反正都是丢脸,不如你真的试着去找找镇上的领导,看能不能重新给滚二爷一个国家供养的名额,让他从今年起,开始享受国家供养,把他送到养老院去。真成了,对你好,对村里人好,对滚二爷本人也好。
  文成雨用手里的那根捆子在地上横一下竖一下胡乱画着,不说话。沉默好一阵,将棍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去镇上,找书记和镇长说。反正,这脸皮子,全村人丢得起,我也丢得起。
  刘家海叹一口气,我最担心的,其实还不是堆堆地村丢脸的问题。我最担心的,就怕镇上和县上觉得这面子丢不起,也不愿意丢,那就麻烦了。
  文成雨,到时候再说吧,我就不信,屁还能把个活人憋死。
  三人稍作休息,作了临时的分工:刘家海和妇女组长顺着水田湾子这一线上的村庄,往回找。文成雨先去五里外的镇上,把滚二爷失踪了的情况向镇领导汇报,请求镇上帮忙寻找,并提出滚二爷改由国家供养的要求,然后一个人顺着梁家村这一线上的村庄,往回找。三人分手后,走在通往镇政府的路上,文成雨脸上一阵阵燥热。他不知道去了,怎么向镇领导开这个口。开出口了,又要挨镇领导怎样的批评。但他知道,就像刘家海说的,已经这个地步了,这个口,好意思开要开,不好意思开也要开了,即便被镇上的领导批评个狗血喷头……
  洒满月辉的古道
  月圆十五之夜,皓月东现抑或云遮星月,一生住在杨家老宅的杨三姑,都会脚挑挑上楼,在木板楼梯咯吱咯吱声中,爬上东抱耳小楼阁,急切打开木板窗,急切地点亮那盏防风油灯,然后灯光里用针挑一挑灯芯。油灯彻夜不熄,她彻夜坐盼。
  差不多就在同一个时刻,两百米外陶家老宅里的陶二叔,悄声无息走出家门,或披满身月水踩盈盈月光,或两只老脚刀一样划破浓得能抽丝的夜黑,甚至是踢打着凌乱的雨点子,深一脚浅一脚,一步步走向小镇北边抱犊梁冈凌空而立的老鹰崖。

                                                             月月如此

  岁岁如此。
  每个农历十五的夜晚,一闪一闪油灯下的杨三姑,凭窗而坐,默默望着从南方顺山根逸来的古道,已经昏花的目光里透着强烈的希冀。一张布满密密皱纹的脸,随时准备挂上少女的欢愉和羞涩。
  每个农历十五的夜晚,费力攀上老鹰崖的陶二叔,背靠崖坪正中那棵铁栎树,居高临下,默默望着崖下随河水向北去逸去的古道,望着,望着,黄豆大的老泪从眼里砰然滚出,落在石板上,花开八瓣,滴答有声。
  这是小镇最具特色的一景,也是小镇这棵枝叶茂盛的风情之树上飘逸苍劲的一枝。
当然,小镇人向外乡外村人说起小镇,可以讲小镇的阿猫阿狗,可以讲小镇的牛杂羊碎,却决然不会讲起这一景,决然不会讲起杨三姑和陶二叔的。他们不愿讲不能讲不忍讲。善良的小镇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地把杨三姑和陶二叔小心呵护在自己的心腔腔里。
  而外乡人外村人但凡想起小镇,说起小镇,首先就想到也经常首先说到的,就是小镇有个杨三姑,小镇有个陶二叔,每到农历十五月圆夜,无论是天气晴朗还是风雨交加,杨三姑攀上小楼阁点亮油灯凭窗盼坐到天明,陶二叔则攀上老鹰崖,目光顺着古道北望,大滴大滴掉眼泪的东方发白。
  外村人外乡人毕竟是外村人外乡人,不是小镇人。
  自己的自己才最疼惜。
  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这道叫捉鱼河的大山峡谷的一个百多户人家的山村村罢了。早晨炊烟袅袅,黄昏袅袅炊烟。袅袅升腾起的炊烟,在或急或缓的谷风的作用下,稀释在小镇周围的林梁河谷,如雾,如岚,日日夜夜经营着属于山村的秀气和古朴。这样的山村村,古道上多的是,古道两边山坡坡上箐谷谷里多的是。每一个山村村,就是大山树梢头的一个露水珠珠。
  作为一个山村村,小镇也是大山腹地树梢头的一颗露珠珠。
  但小镇跟古道上和古道两边的其他山村村不同,小镇在从前上百年几百年的时光里,还真的是个镇子,小小的镇子。小镇有过其他山村村从来没有过的热闹、喧嚣和繁华。
  这曾经的热闹、喧嚣和繁华,得益于小镇特别的地理位置。
  南来的古道,连着南八十里处端端坐落在坝子正中央的清凉县县城。穿过小镇北去,不多不少八十里,又连上邻县的重镇琅琅街。古道作为南北交通运输大动脉的时候,南来北去的马帮背夫,北来南去的马帮背夫,都要在这个小小山镇歇脚过夜。那时候,叮叮当当的马铃声在这个小小山镇熄下,叮叮当当的马铃声在这个村村响起。马店、商铺、饭馆子、茶铺,等等,等等,挤爆了这个小小山镇。白天倒多少有些清冷的味道,可一到黄昏,一队队马帮进镇子来了,一个个挑夫翘杆扁担悠闪悠闪地进镇子来了,小镇就楞个儿地热闹起来了。南北穿镇子而过的古道的两边,还有几条也铺了红砂石的岔巷里,卖草料的,卖凉粉的,卖热豆腐的,卖本地小酒的,卖花生甘蔗芒果桔子青玉米等小物产的,还有耍猴玩蛇卖狗皮膏药的,以及讨口要食的,通明灯火下人影攒动,构成一幅商道风情画。
  后来,连接清凉县城和邻县琅琅镇的柏油公路修通了。新修成的柏油公路没有经过这道叫做捉鱼河的林谷,而是穿竹叶箐过青石镇翻七台山再穿野猫沟而达清凉县城。有了跑大汽车小汽车的柏油公路,屁股上冒烟的汽车渐渐代替了铃声叮当的马帮,小镇就被时光给甩了,小镇就开始清冷下来。最后,马帮消失了,彻底消失在历史的深处,小镇也就彻底被冷落了。被彻底冷落的小镇,在历史的进程中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山村村。
  马店没有了,商铺没有了,饭馆子没有了,茶铺没有了,卖这样卖那样的人也不再光顾小镇,连讨口要饭的也另寻地盘。
  不变的是小镇人依然一如既往地生活繁衍在小镇这块巴掌大的地皮上。小镇人开始和周围一个个山村村的人一样,认认真真经营河边山洼沟谷坡岭上的一块块规则不规则的水田旱地,日出而出日落而归。也有不少的人,起早贪黑奔波在远近深松密栎厚草里,寻觅麂呀兔呀菌呀草乌呀不同季节物产贴生活。
  小镇人变成了山村人。
  但小镇就是小镇,小镇依然有着周围其他山村村所没有的特别的文化底蕴。
  杨三姑和陶二叔就是小镇这棵特别的文化之树上绽开的两朵异样的花。
  杨三姑每逢月圆油灯亮,陶二叔每逢月圆泪洒老鹰岩,已经成了小镇惯常风景,小镇人习以为常。习以为常的小镇人,走近杨家老宅小楼阁,看见小楼阁窗口透出的油灯亮,跟没有看见一样,自自然然,不会表示出任何的惊诈;错过了时间,没看见陶二叔走向老鹰岩,但个个心里也有数,陶二叔又踩着月光,又披着夜黑,又冒着夜雨,去他去的地方了。甚至,做客或者出行在几十里外几百里外,看见天空的圆月,看见脚前的月光,都会冷不丁冒出一句:杨三姑的油灯,又照着马道上的跺脚坑啦!陶二叔的眼泪,又在月光里开花啦!
  外乡人外村人遇到小镇人,嘴一张开多半是这一句:你们村村里的那个杨三姑还好吧?那个陶二叔还好吧?百问不厌。
  小镇人一律用小镇人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小镇人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是,点点头,不作任何言语。
  陶二叔年轻时候的故事,小镇老辈人个个都知道。小镇老辈人个个知道,小镇小辈人小小辈人也就个个知道。
  小镇男女老少知道陶二叔年轻时候的故事,外村人外乡人中的很多人,也知道陶二叔年轻时候的故事。
  别看陶二叔现在讷讷的像棵木桩子,不轻易说一句话,可年青时候,他口齿伶俐着呢,伶俐着的口齿让他艳福不浅呢!
  民国年间,陶二叔给清凉县城大户祁财主赶马。祁财主家的马帮是个有一百多只壮骡肥马的大马帮,光马锅头马夫就二十几个,每次出行长短枪七八只一路护卫,威风凛凛,威震一路。祁家马帮从清凉县城起脚,经过小镇,再过州过县,就到了一个叫“弥祉”的坝子。那是一方好坝子,田土肥沃,四周围山低缓高耸,一律翠茵茵地。翠茵茵的山里淌下坝的一股股山泉水,更是清亮亮的,一枚水花就是一颗珍珠。有这好的水土,坝子周围就杨梅挂果似的,有了一个个大村子小村子。
  弥祉坝子东南边靠山有一个村子,村子中间贯着一条街,叫文盛街。和小镇一样,街面,全用石块铺砌成,晴天不沾灰,雨天亮闪闪。不同的是,小镇用的是红砂石铺街,文盛街用的是青石板铺街。
  别看这文盛街不大,一条一两百丈长的直街,外加两三条横街。可跟小镇一样,那时候,包括那时候之前几百年时间里,南来北往做生意的马帮,都要经过那里,都要在这里住店吃饭,沿街都是店铺,卖啥经营啥的都有,村子里大些的房院都开了马店。来来往往的马帮,每天每晚上都把小小文盛街挤爆了。特别是行商赶马的旺季,每个食店里都坐满了吃饭喝酒的人,每个马店里都住满了赶马的人,还有吹烟赌钱的,让在那条街上开店开铺的人都赚肥了。
  陶二叔跟的那支马帮,每次经过文盛街,都住进横街一家马店。那家马店是文盛街上最大几家马店中的一家,四合五天井的房院里,有马圈,有各种档次的客房,还开有食店。和许多店铺一样,这家马店每天做豆腐,白润润的豆腐,豆花白豆腐霉豆腐,往外卖,让住店的人买了吃。那用珍珠泉里的水做的豆腐,特好吃,比任何一个地方的豆腐都好吃。小镇好多赶过马的老人都说,歇了赶马行商这活路后,就再没有吃过那样好的豆腐。做豆腐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两个大辫子一甩一甩,见人就甜甜一笑,一笑瓜子脸上就凹开两个酒窝,让每个男人看了,都会酥到骨头心心里。大伙儿给她取了个外号,叫“豆腐西施”。
  也不晓得陶二叔是什么时候跟这姑娘妹子搭连上的,只记得有一趟从南峤佛海回转来,陶二叔洗了脚脸,饭都没顾上吃,就钻进了店老板家的豆腐房,帮那姑娘妹子推磨磨豆腐,两人推着豆腐,有说有笑的,姑娘妹子还脸红红地给陶二叔哥啊哥啊地唱月亮出来的歌子。有一回,因为马锅头生了重病,祁家马帮在文盛街马店里住了整三天,陶二叔就给那姑娘妹子推了三晚上的豆腐。每晚上豆腐推好了,就挤豆腐,就烧火,然后是点豆腐、压豆腐、切豆腐,让要霉的豆腐块上架,再把第二晚用的豆料打成瓣。第二天呢,为那姑娘守街面上的豆腐摊子。大伙儿心里有数,这俩人,已经真心实意地好上了,也肯定躲着别人,在珍珠泉边小河岸翠竹树棵棵里,或者街子南外盖着瓦顶顶的木桥上,搂过了抱过了,嘴嘴也亲过了。看着一对年轻人相好,大伙儿高兴,马店老板高兴,马帮里的马锅头也高兴。两个老板喝着酒说把亲家做定了。
  这样过了一年多。赶着马过去,赶着马过来。陶二叔20岁那年的八月十五晚上,马帮又经过文盛街,又住进了马店。这晚上,陶二叔买来鸡买来肉,做了几道肥菜,又买了好酒,请马锅头和店老板,把那姑娘妹子也叫上座。他恭恭敬敬地敬了店老板和马锅头一碗酒,说这趟从夷方回来,他要把姑娘妹子带走了,带回老家,在那个跟文盛街一样的小镇子,成亲过日子,请两个老板成全他们。店老板连声说好事情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在我这里干了这几年,怎么也成我的半个女了,跟你这样的踏实人过日子,我放心。店老板当时还表示,他要给那姑娘妹子准备一份嫁妆。
  可是,第二年二月里马帮回到文盛街的时候,马店里却不见了这姑娘,马店老板一家也躲躲闪闪的。陶二叔里里外外找了半天,找不到他要找的人,就拦住店老板,问他的那个妹子到哪里去了?店老板见躲不过去了,哭哇哇说:“小子,你那天咋的不把她带走了呢,即便是带着她下夷方去。该不是你们的姻缘啊!她是三年前随一支马帮来到我这里的,说是山西边大坝子里的人,没了父母,无依无靠,出来寻条活路。我见她清秀伶俐,就收了她,在店里打杂。谁晓得她哄了我。她不是西边坝子里的人。去年你们离开这里才十几天,不晓得从什么地头来了一帮子人,扛枪扛刀粗粗壮壮十几个人,说她家欠了一大笔债,三年前她爹妈死的时候,写了契文按了手印,答应让她给债主做小,抵那笔债。可就在债主家来接人的头天晚上,她悄悄逃走了,不知去向。债主家找了整整三年,才在这里找到她。那帮人不由分说要带她走,我说替她家还债也不行,他们只要人。我再阻拦,就要砸了我的店,打我一家人。最后是捆了她,拽着抬着连夜离开了的,她走时候哭的那个伤心绝望啊!
  陶二叔当时听得两眼直直的,半晌,跑进店老板家饭堂里,抱来一大坛子烧酒,倒着,连连喝了三大碗。他醉了,哭着喊着奔出马店,奔过街,奔到田坝里,满田坝野跑,边跑边“妹啊妹啊妹啊”地唱地吼。几个人追了大半夜,才把他追回马店。第二天,大伙硬是用一根绳子把他绑在驮子上,驮回小镇来。
  回到小镇来,陶二叔大病两个月。
  陶二叔大病初愈,装上所有的积蓄,背起背包出门了,他说他要去找他那做豆腐的妹子,走遍天下,他也要把她找到。她在等他去找她,接她过来一起过日子呢!第二年雨水下地种庄稼的时候,陶二叔一身褴褛,孑然一身回来。别人问他打探到下落没,他无声地摇了摇头。收了夏秋庄稼,种上豆麦,他把豆麦种上,将所有的粮食变卖,又背着背包出门了,他说他还是要去找他那个做豆腐的妹子,一定要把她找到。
  陶二叔找了整整十年。
  大集体生产的时候,陶二叔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年花大半年时间离家寻找他用生命牵挂的女子了。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摇摇头:“我那妹子还在等着我去找她,把她接来过日子呢。”小镇人就常常见他木然地站着,望北方发呆,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夜晚,望落了星星,望出了太阳。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土地包产到户,上了岁数的他又开始了寻找之旅。再后来,脚腿不灵便了,走不了远路了,他就在每月月圆的夜晚,爬上小镇北高高的老鹰崖,用一颗依然青春的心对着北方深情呼唤……
  杨三姑年轻时候的故事,小镇老辈人也个个都知道。小镇老辈人知道,小镇小辈人小小辈人也就个个知道。
  小镇男女老少知道杨三姑年轻时候的故事,外村人外乡人很多人,也知道杨三姑年轻时候的故事。
  杨三姑是杨家马店老板的独闺女。因为上面有两个哥哥,被喊做“三妹子”。“杨三姑”后来小镇人对她的集体性称呼,正如“陶二叔”是小镇人对陶二叔的集体性称呼。二八少女时候的杨三姑,长得婷婷娜娜,一张圆脸像十五的月亮,乌黑的长辫子倏然一甩,几十里外的山峰峰,都会逗得扭头朝小镇这边望。自从她脱去胎毛该耸处耸该凹处凹长出了模样,来马店串门的小伙就差点踩断了杨家门槛,来提亲的媒公媒婆的唾沫星子就蘸湿了杨家的堂屋,冬天都能生出菌来。远村远镇挑着担子赶着马跑单帮的年轻小伙子,也争着抢着往杨家马店里住。住进来,就脚板粘住杨家的地板,再不想往前走,直到实在不得不走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一个个都是走得三步一回头的。
  可谁也没能走进少女三姑的心里。
  走进少女三姑心里的,是村南的小伙陈树树。
  陈树树的爹妈也是小镇上开马店的。陈树树老爹老奶也是小镇上开马店的,在往上数五代,陈家都是开马店的。在陈树树老爹奶奶那一代上,陈家的马店开成了小镇最红火的一家。可到了陈树树的爹妈上,先是陈树树的爹染上了吸毒,接着又染上了赌博。陈树树的妈劝不回陈树树的爹,也闹不醒陈树树的爹,索性也开始吸毒赌博。夫妻俩赛着吸赛着赌,先是把积累的钱财金银吸光赌光,接着把家里值钱不值钱的物具吸光赌光,最后把马店房屋也吸光赌光,只剩下半亩水田和三亩山地,全家也搬进水田边两间土掌田房里,日子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即便这样,这对夫妻仍然没有醒醒的意思。就在他们准备把剩下的这点点田产也吸光赌光的时候,老天终于开了眼,前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女的死于赌桌上大赢后又大输引起的脑溢血,男的毒瘾发作后无毒可吸,呼天抢地中满河谷奔跑,失足落水后在浊浪滚滚的河水里一命呜呼。
  十二岁的陈树树成了孤儿。
  成了孤儿的陈树树,靠着半亩水田和三亩山地,长成了河边青竹样俊俊朗朗的大小伙。
  三姑的爹是不愿意三姑去喜欢除了半亩水田和三亩山地就什么也没有的陈树树的。更不愿意三姑嫁给他。
  可三姑铁了心要喜欢陈树树,铁了心要嫁陈树树。
  “你别指望家里会给你一片瓦一分钱。”一直把三姑视为掌上明珠的三姑爹硬不得软不得,只得不软不硬地吓唬三姑,“那个穷家家,我看你过去了咋个过日子。”
  三姑又是长辫子一甩:“我也不要家里的一片瓦一分钱。我过去,和他住在他家田房里,忙时耪那半亩水田和三亩山地,闲时帮工打马,两个人勤苦勤做,饿不住冻不着。”
  “你要想好!”
  “我想好了,明儿就过去跟陈树树说,让他来接我过去。我不要娘家的嫁妆,也不要他家的聘礼。”
  可陈树树不愿意。陈树树说,他不能让心肝肝样的三姑跟着他清汤寡水过苦日子。他要出门去,到挖银矿的夷方地闯一闯,挣些银两回来,把父母亲败掉的马店重新开起来,把父母败掉的钱财重新聚起来。到时候,他要请三八二十四人的唢呐班子,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三姑,让三姑舒舒坦坦地过一辈子。
  陈树树把田产卖了。他用卖田产的钱,置备了三匹马,置备了三驮货物,随一个大马帮往夷方地。
  陈树树是十八岁上的农历二月十五晚上,随一个赶路的大马帮离开了小镇向南去的。陈树树离开小镇的时候,三姑没有出门上路送陈树树。他对来告别的陈树树说:“你放心去吧,我在家里等着你。每个月亮圆的夜晚,我都会在我的小楼里,点亮灯,照着你回来的路。”
  陈树树赶着马离开小镇的时候,三姑小楼阁里的灯亮了。三姑在油灯下,凭窗而坐,看着陈树树一步一步离开了小镇,消失在南边如水的月辉里。从此,每个月的十五,天一擦黑,三姑小楼上的油灯就会如期亮起,一直亮到天明。
  一年过去了,陈树树没有回来。
  两年过去了,陈树树还是没有回来。
  转眼三年过去了,陈树树依然没有回来。
  第四年上,一个马帮带来了消息,陈树树已经死了,死在夷方地的银矿洞里。
  这个消息在小镇和小镇附近传开,来杨家马店串门的人一下子又多了起来,来杨家提亲的媒公媒婆更是争先恐后,把曾经被他们踩的矮矮的门槛踩得更矮,只差没有陷进泥土里去。杨三姑的爹对杨三姑说:“闺女啊,这下你该死心了吧。听爹的话,来串门的小伙子中,媒人给你介绍的小伙子中,挑一个,爹给你办丰厚的嫁妆,到婆家做你自己的人家去。”
  杨三姑沉静地摇摇头:“说陈树树不在了,那是瞎说瞎讲呢!陈树树在远方为我挣钱呢!他挣够了钱,就回来开马店,就回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我,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他。”
  杨三姑的爹气恼地:“一根筋的丫头片子。爹爹我给你个底,我杨家不养老姑娘。”
  杨三姑说:“爹爹要真往外撵我,那我就自己出去,山坡坡上搭个窝棚等陈树树回来。”
  杨三姑的爹问:“你吃什么?你穿什么?”
  杨三姑回答:“满山的果果满山的菌,河里还有鱼虾泥鳅黄鳝,我饿不着冻不着。”
  杨三姑的爹说:“你那是在撕你爹的这张老脸哩。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镇子里有脸有面的人家。……闺女呀,算爹求你了,挑一个中意的,有脸有面嫁出去,爹和两个哥哥不会亏待你。”
  杨三姑:“我谁也不中意,就中意陈树树。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杨三姑的爹问:“要是他一直不回来呢?”
  杨三姑掷地有声地:“那我就一直等着他。”
  杨三姑的爹暴跳如雷:“不行!我是你爹,这回得听我的!”
  杨三姑长辫子一甩,泪汪汪地:“爹,你这是逼你的心肝女儿呢!逼急了,逼得女儿没路走了,女儿就去死!我死了,魂也要飘到夷方地去,找到陈树树,跟他成亲过日子。”
  十五的月亮又升起来了,杨三姑又走上小楼阁,点亮了油灯。
  灯芯被杨三姑挑的大大的,油灯彻夜泛开楷橘红的光焰。古道的站在远处上看,仿佛小镇在暗夜里燃开一团火。
  杨三姑的爹软不得硬不得,长长叹口气,一屁股压到圈椅里:“罢!罢!北边县的人家不是兴着养斋姑娘吗?我老杨家就权当养个斋姑娘。”
  杨三姑的爱情故事,陶二叔的爱情故事,是小镇和小镇周围方圆百里最伤感最深情最美丽的故事。
  杨三姑和陶二叔最伤感最深情最美丽的故事,把变成了山村村的小镇朝历史深处的送出去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六七十年里,有几多小镇男人,也有几多外乡外村男人,对杨三姑心怀怜悯也心怀敬意,心想自己要是那个杨树树就好了。自己是那个杨树树,杨三姑小楼阁里的油灯就不会月月十五亮起,一亮亮到天大亮。
  六七十年里,有几多小镇女人,也有几多外村外乡女人,对陶二叔心怀怜悯也心怀敬意,心想自己要是那个豆腐西施就好了。自己是那个豆腐西施,陶二叔就不会月月十五垂泪老鹰崖,用伤感的泪水砸出一个个伤感的黎明。
  远近的人也就这样在心里想,谁也没有将这话说出过口。
  这样的话只能暗自想想不能说出口。
  一个明月皎皎的夜晚,陶二叔走上老鹰崖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二天清早踩着阳光回来。吃小早饭时也没看见他返回村子的身影,陶家老宅里也没有飘起炊烟。村里的男女老少交换着目光,谁也不敢把自己的担心说出嘴皮来。最后,一个叫刘三的小镇汉子,将自己蒲扇似的大手在已经有了热浪的空气中用力一挥:“走,看看去!”
  几个男女立即就跟在刘三身后,向老鹰崖去。
  更多的男女待刘三一行人走出二三十步远,也撩脚跟了上去。
  老鹰崖铁栎树下,陶二叔已经去了。已经去了的他一双老眼依然睁着,望着老鹰崖下向北逸去的千年古道。
  一阵谷风吹过,古道上下的树叶沙啦啦。
  没有谁号召,你家五十,我家一百;你家一盆米,我家一块肉,小村人为陶二叔举办了隆重的葬礼。
一生没有成婚的陶二叔自然没有后代。依照乡俗,没有成婚没有后代的人是不能进祖坟茔的。但小镇人谁也没有打算把陶二叔安葬在乱坟岗。陶二叔八十八岁了,是小镇少有的高寿老人,无疾而终,不能进乱坟岗的。想来想去,决定把他安葬在村上的卧虎坪。卧虎坪位于小镇南边青螺山半腰处,地势高峻明朗。站在那里,偌大个林谷一览无余。天气晴好的日子,还能透过猫猫山垭口看见几百里外峥嵘雪峰。虽然好地势,但从来没有葬过坟,也不是村里谁家圈定的祖坟茔。把陶二叔安葬在那里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三个月后,杨三姑也在杨家老宅小楼阁里与世长辞。人们发现事情不对头蜂拥上小楼阁时,长明灯依然一闪一闪地亮着,并且结了一朵硕大无朋的灯花。一头银发的杨三姑端坐在灯下,依然凭窗,望着窗外南来的千年古道,两只眼睛里透着的,除了希冀,还是希冀。
  杨三姑的两个长侄蹲拢,说,三姑没有后,你我还有其他兄弟都是三姑的后。我们一门出一半,厚葬三姑。
  小镇的其他人不同意,说整个村子老的小的都喊三姑为三姑,三姑是村里所有人的三姑,正如陶二叔是村里所有人的二叔。安葬三姑,人人都有凑份子的义务,人人都有凑份子的权力。
  于是像三个月前安葬陶二叔一样,你家五十,我家一百;你家一盆米,我家一块肉,小镇人为杨三姑举办了隆重的葬礼。
  不用说,杨三姑也是让小镇人安葬在卧虎坪上。
  卧虎坪虽说是坪,但也不过是悬在高坡处能卧得下几只虎的平坦地皮。杨三姑的坟,与陶二叔的坟近在咫尺。杨三姑的坟渐渐成形时候,一后生忽然发现了什么,嚷嚷起来:“哎呀呀,三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二叔吗?二叔寻找了这么多年,寻的不也就是三姑吗?”





 楼主| 发表于 2019-6-2 14:00:15 | 显示全部楼层
请小说版主看看上面这几篇小说。
发表于 2019-6-2 14:58:39 | 显示全部楼层
常建世 发表于 2019-6-2 14:00
请小说版主看看上面这几篇小说。

确实不错,语言细腻,细节描写特别出彩。学习欣赏。
发表于 2019-6-2 14:59:04 | 显示全部楼层
高亮推荐,大家都来评论
发表于 2019-6-2 18:05: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琴 于 2019-6-3 10:07 编辑

热血冷雨讲述了一个这样的故事:三十年前的风雪之夜,饥寒交加周琳琳和父亲得到了一对夫妻的救助。成人后的周琳琳多方寻找恩人,老去的恩人夫妻却过着凄苦的晚年生活。报答恩人,又让人心酸不已。故事正能量又让人心境难平。
点评:这个故事不复杂,可以说内核比较小。其中热雪那一节叙述比较冗长,削减阅读兴趣,一个章节下来故事基本没有进展;冷雨这一节弯子拐得太大,恩人找到了却是另一番场景。发表一点看法:一个是老人六指的特征出现得也很违和。二是小说主题,女子报恩和儿女不孝两条线。两个主题抗衡的写法有时候显得主题模糊。三是人物不丰满,小说是塑造人的,周琳琳和两个老人的形象停留在叙述层面,缺少细节支撑。
其他两篇没有看。
得罪老师了!

发表于 2019-6-3 08:08:01 | 显示全部楼层
基本同意古琴老师的说法,好的小说是以刻画个性鲜明的人物为己任,鲜明的人物必须有细节支撑的,正是这些细节推波助澜我们的写作欲。姑妄言之,兼听兼疑。
发表于 2019-6-3 18:01:20 | 显示全部楼层
古琴 发表于 2019-6-2 18:05
热血冷雨讲述了一个这样的故事:三十年前的风雪之夜,饥寒交加周琳琳和父亲得到了一对夫妻的救助。成人后的 ...

我也有相同的感觉,不过,我感觉小说的细节处理不错,语言也很细腻,算是不错的作品了!
发表于 2019-6-4 13:08:34 | 显示全部楼层
眼泪也就哗啦啦汹涌彭拜
第一句就不是小说的语境,别的不用去看了,浪费时间与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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