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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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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17 11:02: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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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雾 
郭晓琦
 
1
 
女人叫我白老师,这让我很不自在。我说我已经不是老师了,女人就沉吟着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那一会儿,我能感觉到女人的眼里正涌动着一条温情的河流。河流丰沛而饱满,似乎很快就要决堤,哗哗哗地倾泻下来。
女人说:“谢谢你,白老师。”我有些纳闷,吃不准女人话里的意思。好几次碰见女人,她都非常客气,这让我反倒有些无所适从。女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躲开,随着远处几只盘旋的乌鸦飘移,最后稳稳地落在梁顶那棵杨树上。我想,那棵杨树是幸运的,不那么孤单。
“我是真心的,白老师。真心谢谢你!”女人盯着远方。
我满脸的窘迫,不知道说什么好。有时候,人和人之间总会有那么一种怪怪的,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女人与我,似乎近在咫尺,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丝丝缕缕的牵绊;似乎又遥不可及,仿佛深邃的夜空里一颗对着你闪耀的星子。
“我也没做什么,没做什么值得让你道谢的事。”我支吾说。
正好,一股旋风越过空旷的壕沟,爬上数丈高的塄坎,带着草屑、塑料袋和尘土,打我们身边经过,径直顺着石子路而去,气势汹汹。空气被搅得浑浊,一股呛鼻的尘土味道。
女人咳嗽了几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一晚,那一晚你,”女人犹犹豫豫地,打破了沉默,“那晚你熬了一夜,你是好人!”
我一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迅速蹿起两团火。火焰顺着风呼呼地燃烧起来,直烧得我脸红脖子粗。女人是怎么知道我熬了一个通宵的?除了女人,还有谁知道?校长呢?如果他知道我为他的女人熬了整整一夜,会怎么看我?这与我莫名其妙地被清退有没有直接关系?
那一刻,空气黏稠得几乎要凝固。我有些不知所措,木登登地搓着手,脑子里一团乱麻。我想问问女人什么,但嘴僵硬得怎么也张不开。
 
2
 
需要从一场大雾说起。
那天放学后,我急急忙忙回到家。还好,中午的一场大暴雨并没有捅出什么漏子。我顺便清理了一下墙根和场院里淤了烂泥的水沟,在门口的土路上垫了些青石子,以便行走。收拾停当,转回院子时,暮色就已经垂到屋檐。鸡儿上架了。老母猪却使劲拱着圈门,嗷嗷乱叫,等待一顿粗陋的晚餐。
我的日子就这样,大多数时候是鸡鸣狗跳、乌烟瘴气、烟熏火燎的,几乎没个清闲的时候。静下心来想想,我老婆把家里的烂摊子撂给我,也够精明的。我在村小学做代课教师,虽然工资待遇低得可怜,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但我倒是挺在乎这份工作的。为什么在乎?我也说不清楚。十八年的代课教师生涯,我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孩子,陪伴过好多来来去去的公办教师。每每出门,不管是在乡间村道,还是在街市学校,碰见的人,老老小小都叫我白老师,这让我很受用很自豪。溯流追源,我们祖宗八代都是跟在牛屁股后面务弄薄田,在土里刨粮食的,没一个能沾上先生的边。但我老婆不这么认为,她老拿村子里那些歪门邪道地折腾了几个臭钱的人跟我比。说谁谁谁三四年就挣了一院子青砖瓦房;谁谁谁六七年就在城里买了洋楼;谁谁谁穿金戴银,开上了小轿车;最不济的也混了个嘴饱肚儿圆。为此,我认为我老婆不是得了红眼病,就是提前更年期了。她话痨一样,总是说个不停,数落我没出息:“一个大男人,整天守着几个碎娃娃淘闲气,工资还没有一只老母鸡屁眼里拉出来的多。”这能比吗?我毕竟是个先生,为人师表、桃李满天下的先生。我老婆眼睛瞪得像杏仁子:“先生有屁用!能当饭吃吗?能当钱用吗?”我说也许还有转正的机会呢。我老婆就扯着鸭嗓子大骂:“转正个头!尿一泡尿照照,看你尖嘴猴腮的,哪有那福相?”女人嘛,目光短浅,为了过上好日子唠叨几句,我也是能够理解的。后来她看我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索性把几亩薄田撂给我,跟着村里的婆娘上北京闯江湖去了……
里里外外安顿妥当,随便往肚子里填了点东西,我便趴在炕上看一档相亲交友的电视节目。正看得心潮澎湃,手机滴滴滴响了。
“你能来一趟学校吗?”发短信的是一个陌生号码。这么晚了,难道是校长让我去学校?正纳闷,手机又滴滴响了两声。
“白老师,我是他媳妇。”是一个女人发的信息。校长呢?还没回来?我想女人能直接给我发信息,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出了门,我才知道起夜雾了。雾浓稠得像层层叠叠的纱布,包裹了冰草梁周边的山山岭岭,包裹了整个世界。十步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在大雾里摸索着向学校走。学校不远,在村庄最高处的老庙台上。上一段缓坡,拐过几家场院,再上一段缓坡就到了。
学校绿漆斑驳的铁栅门没有上锁,虚掩着。校长房间的灯光被浓雾逼了回去,只那么一丁点,豆粒般大小。窗帘上模模糊糊有人影在晃动。似乎有说话的声音,黏在大雾中,低低的。我咳嗽了几声,试图将前面的雾捅开一道豁亮的口子。走近时,又一片安静。我又咳嗽了几声,稳了稳,敲门,叫了声校长。
少顷,门开了,女人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慌张。房间里灯光还算明亮。我扫视了一下,没看见校长。立式大衣柜腾一声闷响,像是被谁不小心碰了一下。
“老鼠,大得吓人。”女人多余地解释了一句。
“下点药。”我说。
“下过好几回,老鼠吃了更精神,整夜撒欢子。”女人低头说。
“春药啊?”话一出口,我觉得太冒失。
女人红了脸,很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
“校长呢?”我赶紧折转话题。
“还没回来。”女人捋了捋头发,“刚来过电话,说在路上,雾太大,摩托车不敢太快。”女人的话似乎是有意说给我听的。言下之意,校长很快就要回来了。校长是早晨进城开会的。关于安排期末考试和暑假安全工作的会议。顺便要去新华书店带回学生的暑假作业。
“我还以为校长叫我。”我有些疑惑地说。
“不好意思,白老师。”女人看出了我的认真,忙解释说,“我,我请你来帮个忙。”
“哦。”我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没见过这么大的雾!”女人说。
顿了一下,女人嗫嚅道:“厕所远,我胆小,不敢去。”话毕,女人的脸霎时红到了耳根。那一刻,我表面上装得很平静,心里却乐得开了花。我甚至听见我的小心脏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像一条欢快的溪流歌唱着潺潺而去。活了多半辈子,没少给别人帮忙。但在大雾缭绕的夜晚,陪一个女人去撒尿,这绝对是一次超浪漫的帮助。浪漫得有点不可思议!
学校的厕所确实远,在操场最西面的角落里。遇上这样的天气,就是一个大男人,也未必敢独自绕进雾里。但那个晚上,我在女人面前走得很坚定。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简直有些气壮山河。隐约间,那一溜低矮的、摇摇欲坠的倒厦房坚持在云雾缭绕中,竟然有了几分仙境的味道。
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吠,硬梆梆的,像几块石头扔进了夜的深处。之后,一片寂静。
半人高的矮墙后面,传来女人脱衣服的细微的声音,继而哗啦出一片水声,急促而响亮。恍惚间,女人丰满的大腿映现出来,白生生地在眼前晃动。我心口突然蹿起一只受惊的兔子,横冲直撞,似乎要冲出胸膛的囚禁。我咽了一下口水。我能感觉到我的喉结在骨碌骨碌地滑动,身体瞬间燃烧起来,膨胀起来。其实,我早就对女人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怪怪地,痒痒地,像一只猫在心里不停地挠,直挠得人浑身激灵。
是的,第一次。第一次见女人是半年前的一个早晨,天空飘着大朵大朵的雪花。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火一样映红了白色的校园,让人感觉身心一下子暖和起来。当时我正拿着课本往教室走。女人经过我身边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一笑。这一笑,让我感觉她的高跟鞋落在水泥房沿台子上的每一次哒哒声,都准确无误地敲击着我的心脏,直敲得我心里乱乱的。我不知道那一节课我给学生都讲了些什么。我的眼前一直闪现着女人颔首一笑时的羞涩。后来我才知道,女人是我们校长的媳妇。
女人在厕所里待了好久才出来。那一片急促而响亮的水声之后,只看见那束手电筒的光柱一晃一晃,伴着她咳嗽出来的声音。
回到房间,女人径直走到立式柜子后面看了一眼,弯腰扶了一下什么东西。她直起身子,再次转过脸时,表情顷刻间松弛下来,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校长应该快回来了吧,”我搓着手说,“没啥事,我就回了。”
女人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来。到了门口,分明听见女人叫了一声白老师。我回头,透着挤出门缝的几缕光晕,女人歉意地看着我。
“那我回去了。”我说。
“不好意思,这么晚,麻烦你了。”女人说。
 
3
 
女人出现在我们这个偏僻的乡村校园,绝对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打那之后,校园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其实,要不热闹就奇了怪了。这些年,冰草梁四村八社的年轻人都远走高飞,进城打工去了。留下一帮子老弱病残的人,一边带孙子,一边侍弄几亩薄田,坚守着一尘不变的老习俗。生活就像冬天的黄土大洼,没有一顶点生机和色彩。村庄的小学校突然来了一位身材苗条、皮肤白皙、脸蛋俊俏的女人,谁不愿意多看几眼呢。
我的学生——这些留守在冰草梁的孩子们,每到课间休息,眼睛就齐刷刷地向校长办公室那边望,怯怯的,湿湿的。那种渴望的表情,大有冲上去叫校长媳妇一声妈妈的架势。
还有掐着指头算时间,等待退休的两位老教师,干涩的眼睛也开始潮湿起来、慌乱起来。有一次,女人弯腰打理小菜园。我看见老王的目光从瓶子底一样厚重的眼镜片上方斜射过去,火辣辣地盯着女人的背影。老田则半张着豁了牙的嘴,那表情十分滑稽,几乎让我笑出声来。
当然不出两周,村里的婆婆婶婶本来就闲不住的舌头,再一次热火朝天地嚼了起来,嚼得有形有影、绘声绘色:明摆着老牛吃嫩草!少算校长也得大出她一轮;看她那穿着打扮,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外头逛野了,回来怎能收住心;腿长腰细,一看就不是个下蛋的母鸡……乡村就是这样,婆婆婶婶们嚼归嚼,但心底终归是善良的。以前不接送孩子的,开始接送起了孩子;以前蹲在田间地头的,有事没事便往小学校门口跑,她们一旦碰见了女人,都一脸的喜欢和羡慕,拉着那双白嫩绵软的酥手摩挲个不停,夸赞个不停,亲热得像逮着了自己的亲闺女。
猪大牙蹿进校园的那天,我正给几棵常青树松土施肥。对于他的到来,我并不奇怪,我知道是迟早的事情。猪大牙撇着他那两瓣标志性的大板牙,高喉咙大嗓子地嚷:“白老师啊白老师,那话怎么说来着?对对对,你不但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还是树类灵魂的工程师!”他的声音像猪叫,破烂得吓人。
我抬起头时,猪大牙已经竹竿一样戳在了我面前,扭巴的皮鞋上蒙着一层干泥巴,腋下夹着个黑皮包。一年四季,他腋下都夹着那个瘪兮兮的人造革小黑包,各村各户地转腾,转到哪家吃到哪家喝到哪家。看有机可乘时,还装醉耍赖皮,睡到人家炕上不走。有人曾经拿那些龌蹉事调侃猪大牙,没想到猪大牙不但不害臊,反而将脸皮一抹,大吼:“那是视察民情、倾听民声、了解民意,你们懂个屁!”于是大家哈哈大笑,猪大牙的口头语成了大家编排他的笑料。
“村长大人啊!请都请不动,咋有工夫闲转悠呢?”不知道他是否听得有心,我的话里有讽刺和嘲弄。
猪大牙姓朱,算是从留守在冰草梁的人们中拔出来的将军。代了村主任之职后,猪大牙就不仅仅是牙大,嗓门也大起来,说话像吵架,一张嘴就能把树上的鸟儿吓得掉下来。我们村小学的两栋房子都是泥坯房子,年久失修,浑身破洞。每逢雨季,外面下大雨,教室里就下小雨;外面刮大风,教室里就闹小旋风。我是本村人,校长就拉上我多次去找猪大牙,让发动群众捐点砖瓦材料,修补修补教室,再苦不能苦孩子嘛。猪大牙却大手在空中一挥,不是正为村民操办惊天动地的实事,就是跑县里的农业大项目,吹得过路的几朵白云都臊红了脸。翻修校舍、置办桌凳的事,在猪大牙眼里仅仅是芝麻大点的屁事,不值一提,因此被搁置下来。这一次,猪大牙不请自来,肯定是已经闻到了什么味道。猪大牙掏出一包黑兰州烟,抽出一根弹了弹,叼进嘴里,炫耀地说:“白老师,表叔来视察学校危房,你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我急忙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上的土,伸过去。猪大牙没接。他嘿嘿了几声,扭着头装模作样地瞅了瞅坑坑洼洼、连绵起伏的教室屋顶,随后转悠到校长房间去了。
不出所料。那天下午,猪大牙在校长的小灶上搭伙,醉得跟一只死猪一样。校长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回家。这之后,猪大牙便成了学校的常客,有事没事就往学校跑。
 
4
 
那一晚,我应该是被一场大雾迷惑了。或者说,那天晚上的一场大雾,一直弥漫和缠绕在我的生活中,让我糊里糊涂,始终没搞清楚后来是怎么回事。
女人转身进了房间,闩了门之后,我就离开了。我当时走得很慢,像一只蜗牛。虚掩上校门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大雾中有个影子晃了过去,搅得浓稠的大雾闪动起来,像湖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我心里一惊,脊梁凉飕飕地渗透寒气,让我连续打了几个寒战。其实刚刚走进校园的时候,就感觉闪过一个阴影,我甚至闻到雾气中有一丝烟草味和白酒味。但具体在哪儿我却说不清楚,也许就在雾帘的后面。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我自己吓唬自己而已。
校长还没回来。大雾把校园填充得密不透风,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女人此刻在做什么呢?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再给我发一条信息?我紧紧地捏着手机,胡思乱想着,回头看了看那窗后幽暗孤独的灯影,鬼使神差地退到了教室的窗台下。我决定等一等。等什么呢?我说不清楚。
大雾依旧汹涌着翻滚着,但没有一丝声响。夜越来越凉,水汽缭绕。这样的天气,在我们冰草梁并不多见。身子有些瑟缩,我点了一支烟。我想烟火肯定能让一个隐藏在大雾里的鬼影退缩逃遁。后来我索性从教室的窗户爬了进去,坐在临窗的课桌上。我感觉这样好多了,身子不那么凉,也正好能看见那扇灯光幽暗的窗口。
漆黑的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继而是吱吱的撕咬声、呼唤声和追逐嬉闹声。白天,孩子们在桌框里丢弃了好多馍块和零食,所以夜晚的教室成了老鼠们花天酒地、歌舞升平的好场所。为此,我心里稍稍安稳下来。有另外一群生命在上蹿下跳,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才不那么虚幻和冷寂。我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微弱的火苗闪烁的一瞬间,教室里发出一阵慌乱的逃窜的声音。我看见一只大老鼠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大大咧咧地从离我很近的桌面上经过。在跳往另一张桌子的同时,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撇出两颗大板牙,甚至得意地冲我笑了一下。我有了一小会儿的懵懂,脑子里轰隆一声,闪出一个人来,猪大牙!
抽完最后一支烟的时候,已过三更天。那窗口的灯光一直暗淡着。
瞌睡越积越厚。恍惚中,我感觉自己就是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被浪头击打,昏头蒙脑地在原地打转,突然看见一盏救命的灯火,便奋不顾身地向着那盏闪烁的光亮游动,游动……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赤身裸体地躺在一间破败的房子里。房子里的光线非常暗淡,但能看得清那群围着我吵吵嚷嚷、嬉皮笑脸的老鼠。奇怪的是,那群老鼠你一言我一语,竟然会说人话。它们像庆祝盛大的节日一样,觥筹交错、载歌载舞。有些老鼠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子旁哇哇呕吐、呼呼大睡。没喝醉的老鼠继续狂欢,它们摩拳擦掌,商量着如何活吃我的鲜肉。我心里大骇,任凭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那只肥硕的老鼠头领,在众老鼠的喝彩声和口哨声中,开始撩拨我敏感的身体部位。我的身体畏缩、僵硬、颤栗。我听见老鼠头领当着兴奋的鼠臣鼠将鼠兵鼠民们嘲讽我,嘲讽我是个不中用的货!继而一片哄笑。而后,肥硕的老鼠头领一声令下,众老鼠潮水一样拥上来,开始分享一顿丰盛的美餐。我的头、肩膀、胸脯、肚子、腿、脚,黑压压地趴满了老鼠。它们用尖锐的大板牙撕扯着我血淋淋的肉体、咔嚓咔嚓地嚼我的骨头。肥硕的老鼠头领亮了亮那两颗闪耀着寒光的大板牙,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它一口下去,不偏不倚,咬住了我蔫头耷脑的下身……一阵猛烈地挣扎后,我大喊了一声。
梦破了。我一身冷汗。旋即抖索几下,连打几个激灵,歪斜的身子差点从课桌上掉下去。
窗外,雾气已经散尽,鸡鸣此起彼伏。应该是鸡最后一遍打鸣了。天际发白,很快亮了起来。一只狗汪汪叫了几声,声音雄厚。另外的狗也随和着,汪汪声一片。
那扇窗口,灯光依旧亮着,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盯着开阔起来的校园。
 
  
5
 
很快,学校开始组织期末考试。
我注意到校长和往常一样,忙忙碌碌,对我的态度也没什么异常。一忙起来,悬在我心口上的那件独守孤灯的事情也就淡了。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我想,那将是留在我心底里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切工作都是按部就班地去做。放暑假那天,我最后一个走出校门。扣上大铁锁的当口,猪大牙突然冒了出来。“村长大人这是要去哪家快活?”我开了句玩笑。
猪大牙黑了脸,没有吭声。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冲着我说:“哎!白先生,下学期你就不用到学校了,好好种你的地去。”
“啥意思?”我没听明白猪大牙话里的意思。
猪大牙咧了一下嘴,两颗大板牙黄兮兮的非常醒目。“不明白啊?不明白往明白里想。”说完撇开八字步,扬长而去。
暑假正逢夏收打碾,忙得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还未来得及喘一口舒坦气就过去了。开学那天,我认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理了头发,刮了胡子,穿上洗干净的衣服,很庄重地走进校园。尽管我的学生都见过我在冰草梁劳动时疲惫的样子,也见过我喂猪撵鸡时邋遢的样子,但在校园,在学生面前,我得有个老师的样子,我得给他们传达一种知识分子的精气神。也就是那天一大早,校长很歉意地把我请到了办公室。
“白老师,你,你还不知道吗?”校长试探着问。
“知道什么?”我说。
“村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不再负担你的工资。”校长搓着手,很为难的样子,“村上要不负担工资,学校又没钱。学校的情况你是清楚的,正缺人呢!老王和老田都有走心没守心,混日子等退休。其实,我还想靠你呢。”校长又叹了口气。
我这才想起放暑假那天,猪大牙撂给我的那句话。我压根就没当回事。我以为那个老不正经是嫌我揭了他的老底,放大话吓唬我呢。事实上除了那一次,我从来没和他开过玩笑。一个村子生活着,虽然不是亲门,但论辈分,我得叫他表叔。表叔有表叔的肚量在,总不能因为一个玩笑,就端了我的饭碗。
我说:“猪大牙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啊?他凭什么?”
校长说:“不是他一个人说的,上面也说了。”
“上面说的?上面谁说的?”我有些激动。
校长依然搓着手,说:“白老师,你糊涂啊。上面谁会盯着你一个民办教师?肯定是有人在里面捣鬼……”
我终于明白了。
守株待兔。整整干耗了三天,我终于在村部逮住了猪大牙。
猪大牙斜了我一眼,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突然有些紧张,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打好的腹稿顷刻间灰飞烟灭、了无踪影,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抖抖索索地递上烟,猪大牙瞟了一眼,没接。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盒黑兰州烟,抽出一支,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吐了一个烟圈。
“有屁就放,我还要忙。”猪大牙很不耐烦地说。
“我哪儿得罪您了?”我又补充了一句,“老表叔。”
“别,我不是你表叔。你也没有机会得罪我。”
“那你为什么开除我?”
“不是我开除你,我哪有这个本事。”猪大牙似乎早就在等我说出这句话,“是群众,群众的呼声。”
“群众啥呼声?”
“还不懂?十几年的书白教了?群众反映你是个白先生。”猪大牙把白先生三个字咬得很重、拉得很长,“白先生你明白吗?白先生就是白字先生。就是,就是那啥……就是老戏里唱的那个叫花子胡来。胡来胡来胡来!听过吗?”
看我还没有反应,猪大牙猛然敲了一下自己光不溜丢的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子:“白先生就是张铁生,交白卷的那个张铁生。”
“人家是亿万富翁!”
“啥?”
“张铁生,人家现在是亿万富翁。”我重复说。
“几碗不几碗,与我没啥关系。我只管白先生能不能教书的事。”顿了顿,猪大牙得意地说,“误了庄稼是一茬子,误了娃娃那可就是一辈子。这误人子弟的事,你白家人能干,我可不敢干。我是代主任,群众选出来的代主任。我要为全村人负责。你明白吗?为全村人负责。”
 
6
 
我第三次从县里上访回来的那天下午,夕阳格外红艳,像是在冰草梁周围的山山岭岭上泼了一层鲜红的鸡血。
前脚刚到家,后脚就有人踢门。开了门,只见猪大牙倚着我家门口的核桃树抽烟,胳膊下依然夹着那只破旧的黑皮包。看见猪大牙,我一肚子窝囊气直往上冲。刚要关门,猪大牙抢先一步,戳在门槛上一副耍赖的样子。
趁猪大牙不注意,我放开了狗。狗叫大黑,是村里吴寡妇送的。过完年,浩浩荡荡的劳务大军出征前夕,吴寡妇急慌慌地把大黑牵到我家,说要打工去,不想把大黑处理给卖狗肉的贩子,让我养着,就当是帮忙,也能挡个心慌。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喂了半年的大黑,并没有扑上去一口咬住猪大牙的麻秆腿,而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猪大牙的衣襟,之后竟然围着他摇头摆尾地撒起欢来。我来气,飞起一脚踢在大黑身上,这畜生尖叫一声,夹着尾巴逃窜了。
猪大牙似乎看明白了我的心思,狠狠地瞪了一下:“有本事啊!胡来,都能搬动上面的领导给乡里打电话了。”
“我姓白。”我理直气壮。
“哦!你看我这记性,”猪大牙又习惯性地敲了敲脑门子,“你是姓白,白眼仁子的白,白求恩的白!”
很显然,猪大牙认为白求恩是一句骂人的话。
“别以为你能一手遮天。”我听见我的声音很有底气。白天在教育局,局长是当着我的面给乡领导打电话的。我听得很清楚。他说乡里要妥善处理好乡聘社聘教师的清退问题、工作问题、待遇问题、生活问题……看看人家领导,说话就是中听。我想,猪大牙之所以火急火燎地找到我家,肯定是领导的话起作用了。
猪大牙笑了。哈哈大笑,笑得莫名其妙。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再敢往县里跑,别怪我不客气。”猪大牙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我说你是白先生,是看在咱们是本村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分上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逼我揭发你。”
“我一个民办教师,一没贪污二没抢劫三没偷盗,有什么可揭发的?”我有些愤怒。
“你干的脏事,你知道。”
“我干啥脏事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不斜?你不斜,怎么半夜偷偷摸摸地往教室里钻。”
我脑子嗡一声,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乱作一团。猪大牙怎么知道那个大雾之夜的事情?那一夜,我只是没有任何原因地在教室里待了一夜。我没有做伤天害理、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什么都没做。稍稍镇定了一下,我反问猪大牙:“你说,你说我做什么了?”
猪大牙猥琐地笑了一下:“你捏女学生的脸蛋了,你摸女学生的胸脯了,你拧女学生的屁股了,你还亲女学生的嘴了……”说着,猪大牙向周围看了看,害怕别人听见似的。
这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我跳起来,咆哮着,手指几乎戳到猪大牙那两颗大板牙上:“你血口喷人!你下贱!”
猪大牙也吼了起来:“作为一村之长,大小也是个干部,对不对?没有证据,我能乱说吗?”猪大牙脸色一变,像一个好心开导我的慈善的长辈,“干了就干了,男人嘛。”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愤怒。
“这鬼还真就叫你的门来了。”借着落日的余晖,猪大牙扯开黑皮包,翻腾出一张照片甩给我,扬长而去。
照片也就明信片般大小。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照片上有一男一女。女人穿着时髦,淡黄色的头发遮住脸面。男人穿酒红色T恤衫和牛仔裤,靠着一张深红色的光亮的桌子棱角,胳膊从后面环绕过去,拦腰抱着女人。那表情却是木木的,不像是抱着小鲜肉的感觉。我不明白猪大牙给我这样的照片,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有些眼熟。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天哪!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竟然是我!我揉了揉眼睛,凑到灯光下面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千真万确是我。我一下子慌了神,心怦怦直跳,像要冲出胸膛。我开始在脑海里搜索——酒红色T恤衫?牛仔裤?深红色桌面?穿着时髦、染了黄色头发的女学生?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那么遥远而陌生。这种时髦的T恤衫和牛仔裤,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山区小村,见都很难见到,更谈不上穿了。我的学生都是留守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脸都洗不干净,头发跟蒿草一样,哪有描眉染发的?再说了,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干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我向苍天发誓,向厚土发誓。但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却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一夜,我失眠了。我一直在那张照片的迷雾里左冲右突,始终没有撕开一个豁亮的、我能够逃出去的口子。但我清楚,鸡蛋永远是碰不过石头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民办教师,人微言轻,纵使有三十六条舌头,也难以说清楚。
那些天,我感觉有一团乌云压在我的头顶上。那云团越来越暗、越来越沉,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是真真的累了。
  
7
 
校长调到镇中心小学,是那学期结束以后的事。
那一天,我开了农用车给校长往镇子上送大衣柜和盆盆罐罐。安排妥当,校长和女人为了表示感谢,在镇上一家小饭店招待我。菜刚上齐,猪大牙像土地爷一样,忽然冒了出来,撇着两颗标志性的大黄牙。让人不得不叹服,他确实长着一只比狗还要灵敏的鼻子。
“祝贺老弟高升,祝贺祝贺!”猪大牙对着校长抱拳作揖,“这么大的喜事都不吭一声,老哥给你敬几杯喜酒!”说着,变戏法一样,将两瓶二锅头咣当一声蹾到桌子上。
校长有些愣怔,反应过来后慌忙接住猪大牙伸过来的大手,摇了摇。女人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悦和厌恶的表情,但还是礼貌地将猪大牙让到座位上。大家彼此客气起来,气氛热烈而尴尬。
我没有说话。在猪大牙闪进门的那一刻,我是想离开的。碍于校长的面子,其实更多的是女人的原因,我只好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酒过三巡,猪大牙色迷迷的眼睛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女人身上游走。校长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他只是客客气气地敬酒。
猪大牙斜瞟了一圈,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对着我说:“没注意,这还坐着个人。”
校长赶紧起身打岔,主动给猪大牙添水倒茶。我听见猪大牙将酒杯咂得吱吱作响。自从猪大牙甩给我那张照片之后,我就再没正眼瞧过他。在我眼里,他已经是一泡臭不可闻的狗屎!
饭局继续。酒到兴奋处,猪大牙打着酒嗝,嬉皮笑脸地讲黄段子。整个房间,充满他的浪笑声,还时不时盯着桌子对面的女人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站起来,向校长和女人告辞,准备提前撤退。
猪大牙一听我要走,冲着我大喊:“白先生,没吃你家的,没喝你家的,你提前搅散摊子啥意思?”
我瞪了猪大牙一眼。
猪大牙一副无赖的样子,手隔着校长和女人伸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吼:“你他妈要是男人,就和老子干几杯!你他妈要是能顶得住白家的门,就和老子干几杯!你他妈要是白头翁的亲儿子,就和老子干几杯!”
白头翁是我爸的绰号。打我记事起,我爸就一头白发,春夏秋冬都像顶着一头雪花。为此,我的童年饱受委屈和侮辱。我经常和村子的伙伴们大打出手。他们打不过我,就远远地朝我喊白头翁。我偷偷地哭过,诅咒过,希望那个白头翁早早死了,我宁可没有爸。待我懂事后,我的白头翁老爸真的死了,死得很突然,成了我心里最疼痛的一块疤。一听猪大牙也叫白头翁,我霍地一下冲动起来。我满身的青筋都要爆裂了,眼睛里喷射着火焰。那火焰呼呼地燃烧着,将猪大牙烧成一堆焦疙瘩,烧成一堆灰。
“干就干!谁不干就是孙子。”我像一头发怒的豹子。
校长闻到了火药味,硬着舌头调解:“都是玩笑,别伤了和气。”
我夺过酒瓶,将两只喝茶用的大玻璃杯倒满酒。拿起来咣当一碰,将一只杯子蹾到猪大牙面前。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我已经咕咚咕咚将满满一玻璃杯白酒灌进了肚子。我感觉我灌进去的不是酒,而是一把老刀子!老刀子插进喉咙,一直捅进了肚子深处,火辣辣地,生疼生疼。说老实话,我很少喝酒,平时应酬也就小口抿一下。现在,被别人欺负到先人头上了,即便是死也得做一回男子汉大丈夫。
“喝!”我指着猪大牙怒吼。
校长拉我。我只轻轻地搡了一把,他就跌到了凳子上。我浑身是劲。
一阵闹腾。我开始摇摆,像一株风中的芦苇,又像是一朵轻飘飘的云彩,要飞起来的感觉。校长和女人扶着我,安抚着我。我没有听清楚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我的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然后波涛汹涌,进入全身每一条细小的血管。天旋地转。很快,我瘫软了,一头扎在桌子上,眼前升腾起一片血红的大雾。
发表于 2019-6-19 10:48:0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小说,我在<朔方>杂志看过.非常不错.
发表于 2019-6-20 16:12:06 | 显示全部楼层
倾城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了??
发表于 2019-6-20 16:12:16 | 显示全部楼层
而且出手不凡,我给你高亮一下。
发表于 2019-6-21 12:01:56 | 显示全部楼层
确实是很有意味的一篇佳作,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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