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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江的原创短篇小说《最后的华尔兹》(字数1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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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2 18:30: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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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华尔兹
◎冷江

题材:短篇小说
正文字数:12309
作品简介:当今文学界写国企改革的题材不多,作为另一部短篇《最后一次用权》(小说月报2018年第11期拟发表)的姊妹篇,冷江延续了他对国企改革的关注,作品选择文创中心设计单位招标这个敏感话题,不按常规套路去写招标过程中的寻租故事,而是重点刻画相关人物的内在心路历程,从人性角度而非人事角度出发,是作者的新的探索!


    滨城就像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随着日月消长,容颜渐渐老去。特钢集团作为滨城最大的巨无霸企业,则像老妇人身上披着的曾经风韵万千的华美外套,在岁月变迁的累累尘埃中散发着日渐落寞的气息。
    在滨城特钢集团下属的创新产业园董事长李秀眼里,特钢集团更像是老妇人外套上的纽扣,随时面临线头脱落的风险。她固然知道自己肩上扛的不是简单的一个两三平方公里的小小工业园区,对于特钢集团乃至滨城市一千万市民来说,却是有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用郭天权的话来说,她可是扛着整个滨城人未来经济命脉的走向!是滨城产业结构调整、经济转型升级和国企改革改组的风向标!
    当然,她更知道,自己在特钢的将近三十年光阴,就像一艘饱经风霜的老船,长年累月在沉郁的海水浸泡下已经快消融掉所有远行的冲动,相反更多的时候,是在默默守着它熟悉的港湾在夕阳的焦黄的余晖中回忆曾经有过的辉煌。
    她内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再像二十年前一样去跟一帮年轻人泡在一起没日没夜地工作,是出于对工作的狂热,抑或仅仅是为了博领导一笑,还是一种职业的惯性?她无法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
    特钢创新产业园很快将从自己的手中交到年轻而又野心勃勃的总经理赵立新手中,虽然她内心里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物件的交接,园区就像是一枚日夜贴身佩戴的玉石饰件,多少年来已经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是有温度的物件,不,是有温度的生命!
    从自己迈过50岁的门槛那天起,她的这种复杂的微妙的难以言表的情愫就像一根粗粝的鞭子不断抽着自己,内心的煎熬不是一点点消退而是与日俱增。
不出意外,文创中心项目将是自己告别特钢这艘巨舰的最后一个献礼。李秀为这个项目可以说是倾尽了全部心血。然而,好事多磨,去年重新启动的项目规划设计最近又再次面临难产的危机,这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弄不好,这可能会成为自己的滑铁卢!文创中心项目的成败不仅关系到这个最后的华尔兹能否以优雅的身姿完美谢幕,甚至可能影响到自己能否顺利退休!


    事实上,文创中心项目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启动项目策划和设计单位的招标工作。按照政府项目公开招标程序在全球范围内发布了招标公告,最后有三家单位顺利入围:贝氏国际、天华设计、红树林工创。
    贝氏国际是全球三大建筑设计事务所之一,有着近百年的历史,全球数百个知名建筑的设计机构,在中国最著名的作品莫过于滨城博物馆项目,该项目设计之所以出名不在于项目本身的规模和造价,而是项目设计上大胆突破了中国传统建筑设计的风格,第一次借鉴西方哥特式建筑范式,对建筑本体进行了先锋性的探索。该项目自概念设计草案泄密以后在中国设计界就一直没有中断过对设计风格的争议。最后据说是某位中央领导大胆拍板,项目设计拖延了四年才最终确定下来。当然项目竣工后,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视觉效果,被誉为20世纪末中国最具突破性的建筑作品。贝氏国际也因此一举在中国奠定其国际化建筑设计标杆的地位。
   天华设计则是滨城传统的国字号老牌设计企业,与市规划院有着一脉相承的历史渊源。滨城绝大部分行政事业单位办公大楼都是天华设计的。
   而红树林工创则是最近几年异军突起的一匹民营设计界的黑马。主创团队中有从法国和意大利回国的留学人员,也有滨城大学建筑系最资深的中青年教授,该团队最成功的作品是对特钢主产区搬迁后废弃的1-7号高炉的主题酒店改造。该设计后来被威尼斯艺术节授予最具创意的工业改造设计大奖,并被滨城全运会组委会选定为办公地点。
    可以说这三家设计机构任何一家都有自己独特的优势,选择任何一家也都有完全可以令人信服的理由。但正因为这样,文创中心项目成为全滨城举市瞩目的一号项目,上至市委市政府、下至贫民百姓,大家都在聚焦这一事件,都在看最终设计机构花落谁家。文创中心的设计比选从而成为滨城重大新闻事件。
    不仅是李秀本人对此深感如履薄冰,就连集团总裁郭天权都为此牵连进来,从各条渠道上传来的请求关照的游说让他身心俱疲。
   经过反复考虑,郭天权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就是要求李秀广泛邀请国内权威的专家,成立这次入围机构公开评审委员会,同时邀请滨城卫视经济频道对评审会现场实况直播。通过公开公平公正的比选,最终根据专家评估结果选定中标机构。
    这一消息发布后迅速成为滨城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话题。这将是滨城建国后首次在电视上公开实况直播的招标项目。各种议论纷至沓来。有正面赞许的,如说这是滨城国企改革创新的壮举;但更多的是负面讥讽的,如说这是走秀、炒作、形式主义,这是拿国有资产给自己脸上贴金,更直接的说这是某些领导在年老色衰后不想退下来,还想押宝文创项目再干一届等等。
    成天听到这些非议,尤其是影射性非常明显的一些攻击,李秀第一个坐不住了,她感觉那些非议句句都像是带血的锋刃,朝着自己的胸口而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一把手不好干,女性一把手更不好干。这么多年来,李秀以女性的细腻和敏锐深深感觉到,在滨城,在特钢,每一件微小的决策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澜,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蝴蝶效应吧!深处微澜,稍不留心有可能会马失前蹄,甚至被卷入漩涡成为无谓的牺牲品!而作为女性一把手,往往很容易陷入粉色陷阱和暧昧传言,作为利器固然可以为高人所用杀伤竞争敌手,但把握不好也会伤及自身。这份伤害很多时候,不是来自于地位和权职,而是来自于女性天生的尊严和安全感。
    为此,作为一种试探,她特意找到郭天权,以自己多年的心血管病为由请求退居二线。
    郭天权锐利的眼神盯着李秀看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说道:“李秀同志,你可是特钢的老人了,特钢创新产业园可是你一手打造的,文创项目我不说,你也清楚它的份量,这个时候你提出退居二线,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李秀紧紧咬着下唇道:“我的身体几年来是每况愈下,您作为老领导不能不管!”
    郭天权不容置疑地道:“坚持最后一班岗,这是集团对你最后的要求!关键时候能不能勇于担当,这是评价一个党员领导干部最重要的标准!我希望你不要在战争还没开打前就做逃兵!”
    李秀的申请没有被批准完全在意料之中,但也不完全没有一点收获,一周以后,郭天权亲自带队视察创新园,接见了创新园公司领导班子并做了重要讲话。整个讲话时间不长,但很微妙,不同的人听起来可能有不同的感受。整个讲话不超过20分钟,其中有三句话是重点:
    一是特钢是滨城的特钢,也是中国的特钢,不是某些人更不是某个人的特钢;
    二是创新园走过了一次创业的历史时期,目前是二次创业的关键期也是公司发展的历史机遇期,能不能紧紧咬住,关系到创新园未来在特钢版图上的坐标定位;
    三是集团对创新园现任班子是满意的,文创中心项目是一块试金石,也是进一步检验你们凝聚力和韧性的标尺!
这几句话,在李秀听来每一句都是在敲打自己,告诫自己,警示自己;而在赵立新看来则更多意味着机遇、鼓励和暗示。


    为贯彻集团领导视察创新园重要讲话精神,李秀亲自主持召开了创新园领导班子会议。在会上,李秀传达了郭天权同志讲话的主要内容,并做出了三点重要部署:
    一是认真学习、深刻领会郭总讲话的精神,要把全公司统一到二次创业的关键点上来,按照集团要求和公司五年规划,细化指标、分解落实到各分子公司、各部门乃至落实到人;
    二是自觉加强公司与特钢集团的战略协同,要求各分子公司、各部门从密切对口联系的角度,进一步深化与集团的联系,自觉接受集团的对口指导,无条件配合集团的各项工作;
    三是文创中心项目是今后三到五年公司核心工作,各分子公司和各部门要以此为基点,统筹安排全年工作,为加强对文创中心项目的组织力量,公司即日起成立文创中心项目领导小组。
    在李秀讲话完毕后,赵立新第一个表态:一是坚决贯彻执行集团领导的讲话精神和李总所做的三项部署;二是代表经营班子表态,全体班子成员将团结一心,集全公司之力,确保文创中心项目高效推进,全面完成集团和董事会设定的各项目标。
    李秀三点部署中头两条都是务虚,只有最后一条是关键。成立文创中心项目领导小组,意在将来自外界的压力通过集体决策来分解和传递,这是国企政治的重要一环。这一点,李秀是在多年的工作中逐渐领会到的,也是无数次碰壁后悟出来的。
    赵立新作为创新园为数不多的博士领导,虽然工作时间没有李秀长,但以其过人的智商,对于其中深意自然也是心知肚明,虽然此前他在该项目上态度比较暧昧,屡次以自己到公司时间不长、不了解项目历史背景等理由,尽可能置身事外,但这个时候要彻底撇清自己,显然已经没有余地了。李秀早已经把郭天权的讲话供起来,这个时候谁唱反调谁就是破坏班子的凝聚力,谁就是过不了检验这一关!何况郭天权的讲话背后,赵立新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妙的暗示,哪怕是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也绝不能轻易放弃。从这个角度而言,倒不如借力打力,借助领导小组这个平台,打破李秀一股独大的格局,渗入文创项目,提前绸缪。
    也正是从这一天起,创新园文创中心项目领导小组正式成立。有经验的老员工注意到,小组的组长竟然不是李总一个人,而是李总和赵总两个人!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此前成立的公司改制工作小组,组长是李总,而赵总是执行副组长。可见文创项目区别于此前公司任何项目,具有完全不可比的独特性和重要性。当然在这背后,也许两位领导私下里应该是经过了审慎的研判和认真的沟通才达成这一独特安排。
    小组第一天的会议,由赵立新主持,李秀在会上提出必须设立文创项目详细的时间表,对关键节点必须一跟到底,对关键事项必须分解到人,由分管领导负主责。
    赵立新随即发言,先是以谦虚的姿态表示,文创中心项目此前都一直是李总在亲自挂帅,这次根据集团最新指示,李总一再要求我也参与进来,我想虽然挂名组长,但我给自己的定位还是在李总领导下做相关执行和协调工作。具体到下一步工作重点,我提议由分管经营计划的孟总牵头拿出草案报小组审定。文创项目时不我待,此前因各种原因已经耽搁了两年时间,今年无论如何必须取得实质性突破。眼下最关键的工作是项目用地性质的变更和规划的调整。他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对分管开发的副总朱总强调,前期部必须紧紧盯住这一关键事项。好在今年市里对这个项目高度重视,主管经济的吴市长已经表态,对于文创中心项目可以列入市里重点项目名单,享受绿灯机制。你们要利用好这个机会,要主动出击!
    听到赵立新这一番话,李秀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她敏锐地发现赵立新发言有两点不妥:一是有为文创项目搁浅而自我开脱和推责的嫌疑;二是故意不提设计机构招标比选和电视直播,而这才是目前当务之急。为此,在做总结发言时,她对赵立新的讲话做了一定修正,就像是硬生生把一匹即将要脱缰的野马给拽回指定的区域。李秀是这样说的——
    “今天是文创项目小组召开的第一次工作例会,开的很好!今后要常态化,每周五固定下来,形成机制。刚才大家都从各自分管的角度谈了下一步工作计划,赵总对此也做了强调和部署,下来后一定要落实落实再落实。另外,我做一点补充,除了赵总刚才讲到的地性变更和调规划外,我要再强调一下,关于设计单位的比选同样重要,甚至可以说是重中之重!为什么呢?大家要知道,这是集团郭总亲自部署亲自推动的,可以说是集团领导亲自抓的一号工程。我们不能在同一条河上淹死,要有脑子!实际工作中,千万不能抓不住主要矛盾,否则会犯原则性、方向性错误!何况这次评审会面向全球范围公开招标,首次电视公开现场直播,这在滨城历史上绝无仅有。我个人建议还是要把设计单位招标工作当成关键中的关键,务必确保万无一失!目前离电视直播评审会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必须倒排时间表,争分夺秒,全力以赴。
    李秀的话一说完,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现场飘逸着一丝硝烟味。赵立新感受最深,仿佛是脸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虽有不满,但又不好表露,只能在内心里骂了句脏话,草草宣布会议结束。
   出师不捷,第一次小组会就遭遇不快,这是李秀没有想到的。赵立新今天的表态故意不提招标公选,决不是无意中的忘记,而是有意为之,这是在拆自己的台!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个别人因一己之私利破坏项目的顺利推进,绝不能让自己因文创项目在全市人民面前栽跟头。
   李秀下了决心,必须敲打一下某些人的别有用心!


李秀选择了跟文创项目八杆子打不着的商服公司下手,这有点让赵立新措手不及。商服公司成立于3年前,定位于服务园区的商业配套,业务范围主要是酒店餐饮和商业区域招租。目前管理的最大单体项目无非就是园区西南角的滨城创新酒店,该酒店采用委托管理的模式,通过公开招标选定第三方专业机构新斯顿酒店管理公司运营管理。日常业务由新斯顿负责,但各项大宗采购和大额支出均采取每月申报,由商服公司拨发。而商服公司是由赵立新一手操办起来的,现任商服公司总经理孙中豪则由赵立新一手举荐。
李秀没有亲自出马,而是让总会计师王东华拿着检举信去找赵立新。检举信是创新酒店一名已经辞职的基层业务经理写的,主要内容是检举酒店在筹建之初各项采购中相关管理人员与供应商恶意串通抬高采购价格以及帐实不符、质次价高等问题。看着这封检举信,赵立新面无表情,将检举信缓缓退回到王东华面前,抬起一双灼灼眼神望向王东华,问:“李总看过了没有?”
王东华回答得很巧妙:“应该没有,按程序,我们审计部收到检举信后,由我先行审阅。我看后觉得事情重大,就拿过来向您请示!当然如果检举人复印了若干封,分别寄发相关领导,那就很难说了!”
赵立新点了点头,问:“你们什么意见?”
王东华观察了一下赵立新,从他淡漠而略显冷峻的脸色中他知道自己是捡了个烫手的柿子。好在来时,他已经想好了答案,而眼下也只是照着腹稿去说:“赵总,我个人建议由财务部、审计部、办公室和商服公司组成联合调查组,对创新酒店筹建之初的采购账目进行全面调查核实,根据调查报告再讨论处理办法!”
赵立新不置可否,抬头望了一眼对面李秀的办公室,略略思考了片刻道:“你和我一起去找一下李总,向李总汇报一下!”
来到李秀的办公室,在一条长方形洽谈桌前坐下,赵立新让王东华简要把情况向李总汇报一下。王东华将检举信递给李秀,简单说了一下检举信的大致内容。李秀认真看了一遍检举信,伸出中指和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赵立新和王东华都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李秀的怒火和大声斥责。
但是意料之中的震怒并没有如期而至,相反,李秀很温和地看着两人说:“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赵立新侧目看了一眼王东华,王东华只好把刚才在赵总办公室里说的话又重新复述了一遍。王东华说完后,赵立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表态:“创新酒店是公司一期建设的重点配套项目,也是园区商业服务的龙头项目,得到了市里和集团各方面的支持。目前来看,经营基本正常,也达到了当初项目上马时以高端服务满足园区企业会议和餐饮住宿的需求。当然我们所有的项目都要经得起检验,我个人同意东华的意见,由财务部牵头、商服公司配合,对创新酒店开展一次内部核查。”
李秀微微笑了,对东华和立新的发言表示满意,对具体处理办法也表示肯定:“我同意立新的意见,我们既不能对检举无动于衷,也不能光凭一封信冤枉任何人,更不能说风就是雨。当前大局还是要稳定团结,全力保证文创中心项目的顺利推进!”
王东华和赵立新都一个劲地点头。
一周以后,财务部和商服公司提交了核查报告,报告显示,酒店筹建之初的大宗采购从程序上来看,都采用了招标比选,符合公司规定流程;所有采购物资都有验收签字和入账,帐实基本吻合。不足的主要是对供货商的考察入围环节缺乏完整的书面材料,个别物资在验收环节与合同上有规格差异。因时间仓促,未能对酒店所有采购和账目进行核查。因检举人已经离职,无法联系上本人,故其他方面无法一一查对。报告分别送李总和赵总审阅。赵立新的批示是“已阅,请李总批示!”,李秀的批示是“请立新同志牵头拿出整改办法,报总办会通过后实施!年底再复审一次,以观后效!”。
随后,赵立新指示王东华基于核查报告,草拟了一个处理意见和整改方案,提交总办会通过。文件大意如下:
一、公司领导高度重视园区商服配套的规范化建设和运营管理。这次安排对创新酒店筹建期间采购工作的核查是公司加强内控的重要体现。
二、认可核查报告的结论,对报告中披露的相关问题,根据不同性质,做出如下处理:1、新斯顿作为受托管理机构在前期采购工作中未尽到全面专业顾问的提醒义务,建议从当年管理费中扣减5万元,以示惩戒;2、商服公司作为业务主管机构,在前期采购组织中存在工作不细致、监管不到位的现象,建议对商服公司运营管理部经理余世伟提出口头通报批评;3、创新酒店采购部作为执行部门,在本次事件中负主责,建议集体扣除三个月绩效奖金。
三、全公司要以此次事件为契机,全面对照检查、认真吸取经验教训,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进一步加强制度流程建设,确保公司各项工作规范化运行。


酒店事件就像一个小插曲,在赵立新和李秀之间轻轻飘过,很多东西无需过多的话语,高手过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酒店事件很快就过去了,就像没有发生一样,创新园各项工作又恢复到正常的轨道上来。文创中心项目依然是不二的焦点。
文创中心项目的地性变更和规划调整诚如赵立新所言,确实是当前项目推进各环节中的基本动作,但在进度上没有明确的时间表。相比起来,项目定位和概念设计倒是箭在弦上,十万火急了。几年前提出这个项目时的相关领导和当事人,很多都不在其位了。尤其是曾经主管工业和开发区的解涛副市长出事后,这个项目有一段时间没人敢碰,就像一坨臭大粪,谁都怕沾上,谁沾谁倒霉。直到两年前解涛事件平息,这个项目才再次提上工作日程,接替他的副市长马元化在视察创新园时,拿文创中心项目说事,要求特钢锐意创新,敢于碰硬、敢于攻坚克难,彻底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解涛时期对文创中心项目的定位是国际文化创意产业高端会展中心,要求着重体现国际化元素,走高端路线。如果按照这个条件来选,这次设计机构当为贝尔国际无疑。事实上,贝尔国际此前也已经应解副市长要求派出两个加拿大的设计师负责该项目前期设计,只不过在解涛出事后才紧急中止。
然而马副市长显然有自己的思路和想法。在政界,重复前任尤其是“带病”前任的路线,往往有重蹈覆辙的危险,不吉利,这是绝大多数官员所不齿的。马元化也不例外。他在接见特钢集团领导班子时对此做出了明确回应,要求文创中心项目要贯彻市里刚刚召开的十二届常会精神,重点体现简朴务实、绿色开放的发展理念,具体到项目上,不要过分追求奢华和异形建筑,要讲实用,要讲成本。“过去我们犯了很多低级的错误,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损失,令人痛心啊!一定要吸取教训,迎难而上,踏实进取,抢抓机遇!”按照马元化的讲话精神,显然天华设计院是最佳选择,容易获得市规委通过且风险最低。
李秀也基本上是按照这个思路来推进招标工作的。事实上,天华设计院也已经以准中标单位的姿态提前介入文创中心项目,专门为该项目组建的三人设计小组已经提前入驻创新园开始前期概念设计。而创新园前期部在向规委沟通规划调整事宜时也基本上用的是天华设计院提供的相关设计材料。李秀亲自带领前期部和投资部的团队去规委汇报时,赵立新都采取了回避的姿态,也就是说尽量避免介入设计工作。当然在创新酒店事件后,他对工作策略有所调整,但基本上还是坚守在李秀统一领导下的配合角色。这是比较低风险的做法,当然也是最省力的做法。
本来文创中心设计招标不至于引起那么大的轰动,触发因素很简单,今年上半年滨城市市委领导班子换届,新一任领导班子提出了以自主创新和改革开放驱动全市经济实现软着陆的指导方针。而主管副市长马元化调任鹏城市常务副市长,新任副市长是从外省调入的,没有经济方面工作经验,对文创中心项目还缺乏系统的认识,因此采用惯常的官场策略,要求特钢集团吃透滨城经济发展的最新政策方针,在项目定位上谨慎再谨慎。为避免项目搁浅,李秀多次向集团汇报,也多次亲自带队去堵规委赵主任的门,但都没有取得实质性突破。
就在李秀身心俱疲陷入绝望之际,转机突然到来。滨城市委书记程沧海视察特钢集团时,针对特钢的转型发展提出了26字基本方针,也就是:“高起点规划、大格局突破、以创新创业为先导,以改革改组为支撑。”也就在程书记讲话后的第二天,郭天权让秘书通知李秀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针对文创中心项目面授机宜。郭天权对程书记讲话的解读重点落在了创新创业和改革改组上。要求项目定位要与时俱进,大胆突破。所谓“进”,重点是趁势而上,全面营造创新创业的氛围;所谓“破”,重点是面向市场,敢于壮士断腕,主动拥抱民营经济。从集团回来后,李秀心中的天平开始急速向红树林工创倾斜。


红树林工创的全称是“红树林工业创意设计所”,是滨城乃至全国小有名气的民营设计机构。创始人兰新雨原来是滨城大学建筑系最年轻的副教授,五年前辞职下海创办了红树林,因为机制灵活,短短几年时间吸引了国内外一批有才华的青年设计师,在滨城设计界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李秀回到创新园后让主管开发的副总朱雁来马上联系兰新雨,准备亲自带队去考察。朱雁来建议:是否让兰总带领主创团队过来,您亲自带队过去,是不是太过引人注意?李秀想了想,也好,就按你说的办!
时间约好了,就在下周一上午十点,兰新雨将亲自带队来创新园与文创中心项目领导小组成员见面。
李秀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办公室里那排长沙发上。很想关上门睡上一觉。就在这时,一串紧急的电话铃声响起,她摇了摇头,走过去拿起电话,一听是规委张副主任打来的电话,张主任在电话中问:“李董事长,你们文创中心项目前期概念设计图出来了没有?”
李秀没有想到规委会主动打来电话问项目进展,难道是市里面大领导直接发话了?那样就好办了!电话中她还是尽可能摆出一幅弱者的姿态:“张主任,上次去规委汇报,赵主任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这一周应该能够改出来,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再来给您汇报?”
“下周一上午吧,我和赵主任都在!”
李秀一愣,不好,要撞车,刚刚约好下周一约谈兰新雨,怎么办?她只好与张主任商量:“您看,张主任,我们下周一集团要召开一个专题会,点名让我参加,您看能否改到下周二我们再过来?”
张主任笑了:“改日当然可以,如果你们不着急的话!赵主任下周二去市委党校封闭学习一个月。”
李秀急了,这可不行啊,再往后延一个月,可就耽误评审会了,在评审会之前,必须就项目规划和概念设计的基本框架与规委沟通达成一致,否则即使召开评审会也很难定标。情急之下,李秀改口道:“还是下周一吧,我们自己调整一下!”
“好,很好,那下周一咱们在委里见!你们通知天华,让孟院长亲自过来汇报!”
李秀心里微微一颤,看来,规委还是倾向于天华。她打电话喊来朱雁来,问能否让兰新雨改时间。朱雁来也急了,他们下周也只有周一上午有时间,下午他们出差去鹏城,据说是竞标一个大项目。怎么办?
李秀想了想,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内线:“立新吗?嗯,是我。你下周一上午有安排吗?是这么回事,上午郭总把我喊过去,要求咱们这次招标要引入民营经济,大胆突破,我想咱们是不是约兰新雨见下面,至少在姿态上尽量做足。但刚才规委张主任来电话约咱们下周一上午去汇报,你看咱们分下工,要不你带队去汇报,我来见一下兰新雨?啊,啊,你是这么想的,也可以,那就还是我去汇报,你见兰新雨吧,回头咱们再碰!好好,再见!”
挂了电话后,李秀半天没说话,脸色愈发难看。


早晨的园区,充满了宁静温和的气息,快步走在园区环形路上,呼吸着路两边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叶和银杏树叶散发出来的清新湿润的味道,李秀的心里才略微感到一丝平静。这些树木都是15年前建园之初时引种的,当年只是一人多高的小树苗,而如今都长成了参天大树。每天穿行在树荫下,李秀都能感受到一种来自大自然的生命力和安全感。有时候,她会突然产生一种幻觉,这些树就像是自己的孩子,陪伴着自己成长,15年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长高了、长结实了!而自己却一点点老去,也该退下来了,让年轻人到前台去吧。上次跟公司顾问王展鸿一起聊天时,老王就直言不讳地提意见,让我少管具体事务,该放手时就放手。是啊,我又何尝不想放手呢?但是一列高速奔驰的火车,你让它突然紧急刹车,怎么可能没有动荡呢?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其实不是火车本身,而是火车背后的人和事。有时候,到一定程度,自己不是自己,而是被这个位子绑定,位子背后有很多人和事在推着你,你已经身不由己。与其说是速度惯性,不如说是人际惯性。当然也不排除应力学原理,高速运动中可能会发生矢量偏离。对于你背后更高层的人来说,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始终保证在既定的轨道内运行而不发生矢量偏离。最难实现的不是单一应力下的定轨,而是多重应力下的定轨。李秀本科是力学专业,对此有切身体会。
目前的文创中心项目,已经隐隐有多重应力下的定轨命题。在与规委又一次沟通后,李秀越来越感觉到这个命题正在成立。几乎可以肯定,规委是想护犊子的。毕竟天华设计院与规委有着几十年不变的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微妙关系。而周一上午的汇报,说是汇报,其实就是接受规委更进一步的信息传递。与上次相比,这次信息量更大,最大的信息莫过于在潜台词中把市长侯浩云搬出来了。侯浩云是滨城土生土长的地方官,从基层一点点干起来,这么多年来滨城官场几度浮沉,可是他却始终不急不缓,稳步上升。目前牢牢把控着市府一把手要职,是真正的滨城实权派。相比起来,书记程沧海则是两年前从鹏城副书记任上调过来,人生地不熟,短期内还不太可能建立起自己独立的政治生态系统。因此,从这个角度分析,李秀对规委的暗示不敢掉以轻心。但集团的意见应该是很明确的,而且从郭总亲自把自己叫到办公室面授机宜来看,这个事情集团应该是高度重视,力图与市委保持一致。难道郭总不了解侯浩云和规委的意见?自己要不要暗示或者提醒一下郭总呢?
从赵立新那边反馈回来的信息似乎加剧了这一难题。在赵立新看来,兰新雨虽然年纪轻轻,但这个90后能量非同一般,最近2年来,他们已经在滨城、鹏城等多个城市拿下数个重大项目,据说鹏城的国际会展中心已经中标。据自己简单统计,今年以来,市委领导在不下7次场合都提到红树林或者红树林设计的项目,这是个不容回避的信号啊!
李秀再次陷入两难。


每天早上8点40分左右,李秀会准时来到园区西南角的办公大楼11层自己的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前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先看当天的滨城日报,这是滨城党政第一报,当领导尤其是当体制内领导的不看滨城日报,就跟睁眼瞎没什么区别。
今天的日报头版还是关于市委市政府部署“三严三实”学习教育活动第二阶段工作的相关报道。李秀多年来已经对看日报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她能在几分钟之内快速浏览完头版社论和重点报道,根据头版提示,再重点精细阅读内版其他相关内容。今天她粗略看了一下头版确实没有什么能引起她关注的题材,正准备放弃这期报纸,突然头版右上方一个豆腐块大的标题提示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连忙拿过来仔细一看,标题写着“省委书记卢新华亲切接见贝氏国际董事局主席兼首席设计师贝尔先生”,翻到第二版,正好是有关这次接见的详细报道。李秀认真看完了这篇不足千字的报道,眼睛落在了一句话上面,久久不能移开。这句话是文章的结尾:双方表示将继续推动在我省重大项目规划咨询和建筑设计上的深层次合作。
这句话确实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文创中心项目已经被列为滨城十三五期间1号工程,也是省里面挂了号的重点建设项目,既然卢书记作了这个表态,会不会意味着贝氏国际即将在滨城获得全面解禁呢?既然上了滨城日报头版和二版,相信市委市政府领导们一定也能看到,接下来文创中心的设计公开评审一下子平添了更多戏剧化的成分,这将严峻考验相关各方的耐心、智慧和胆识!
李秀决定事不宜迟,下午就去集团找一下郭天权,探探口风。


在去集团的路上,李秀心血管病又犯了,她用手扶着胸部,感觉就像是一个大石滚子重重压迫着胸骨,呼吸困难,喘不上气来。司机小刘吓坏了,要调转车头,送她去滨城人民医院。李秀痛苦地摆了摆手,“不要去医院,我带了药,你靠边停一下”。小刘急忙打双闪,将车靠马路牙子停下来。打开后备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打开,伺候李秀把药吃了下去。李秀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过了十来分钟,李秀才缓缓睁开眼睛,对吓得惊慌失措的小刘说“没事了,继续走吧”。
小刘大着胆子说了句“李总,您可得注意身体啊!”
李秀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快走吧,去晚了,郭总还要去国资委开会呢!”
到了郭总办公室,郭天权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了李秀,你脸色很不好啊?”
李秀回答“怎么好的了啊?郭总,你快救救我吧,文创评审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还没有一点底呀!”
郭天权给李秀倒了杯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李秀问:“郭总,今天的报纸您看了吧?”
“哦,你是说那篇报道吧?”
“是啊——”
“我说李秀啊,你也是老干部了,要沉得住气嘛,不要因为一篇报道就裹住了手脚嘛!”
“那您的意思是还按原来方案走?”
“这么说吧,李秀,在设计招标这类具体事务上,集团尊重你们班子的意见,我的要求就是严格按程序办事、按法规办事,坚持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只要是选出了有实力又愿意跟咱们合作的机构,集团都表示欢迎!”
李秀脑子里一时没有转过来,接着问“您的意思是?”
郭天权摆了摆手道:“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明确的倾向,如果一定要我说意见,我的意见就是项目要尽快上马,高标准、严要求,保质保量如期顺利实现竣工!”
李秀的脑子里一团乱麻,郭天权站了起来笑着送李秀出门,“李秀啊,不要哭丧着脸嘛,还是要拿出当年的激情和担当来,坚决打好这场硬仗,跳好这最后的华尔兹嘛!”
李秀茫然走出了郭天权的办公室,满脑子翻来覆去都还在琢磨着刚才郭天权说的那几句话,而这时来自胸口的疼痛愈发剧烈地再次袭来——


十月十八日,是郭天权钦定的滨城文创中心项目全球设计招标公开现场直播的时间。就在前三天,也就是十月十五日,滨城创新产业园董事长李秀脑溢血突然发作,紧急住进了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从医院传过来的信息是李秀这个病随时有生命危险,而且即使发生奇迹幸存下来,今后也不可能再回到工作岗位了!
这让郭天权非常恼火!这个时间不偏不倚,来的可真是时候!早一个月,集团可以反复斟酌后选定合适的人选来接替,继续主导文创中心项目;迟一个月,文创中心项目招标结束,项目进入正常设计进度,无关乎董事长是谁。李秀病倒还造成了一系列连锁反映,一方面是创新园的班子调整从正常的一年后突然被动提前,另一方面更微妙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将造成整个集团中层干部的调整,而这是个更大范围的博弈和平衡。
郭天权经过反复考量,并与集团党委书记丁东江同志请示磋商,两人达成了共识。很快滨城日报在头版发布了两个有关特钢集团和创新园的消息:一是创新园董事长李秀积劳成疾,因病辞去一切职务,特钢集团任命总经理赵立新暂代董事长职位,全力推进文创中心项目;二是原定的文创中心项目全球公开招标和现场直播因技术故障,现不得不延期进行,具体时间另行公告。
滨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如往常。


作者简介:
冷江,安徽池州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市丰台区作协理事,北京小小说沙龙会员,全国小小说高研班辅导老师、郑州小小说传媒签约作家,2018世界华语微型小说十佳新锐作家。在全国各类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和诗歌六十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一部、中短篇小说十余部、小小说两百余篇。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青年文学》、《安徽文学》、《草原》、《读者》、《金山》、《辽河》、《百花园》、《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散文百家》、《青年文学家》、《羊城晚报》、《安徽日报》、《检察日报》等近百种报刊杂志;出版小小说自选集《永远的花朵》。曾获首届咸宁桂花杯诗歌大赛二等奖;首届骏马杯全国小小说大赛二等奖;首届北岳文艺杯全国小小说大赛二等奖;第二届全国法治微型小说大赛二等奖,2018《青年文学家》文学大奖赛佳作奖等。有二十余篇作品入选各类文学年度选本。作品《老乡长》入选全国小小说联盟“2018全国小小说20篇年度佳作”,并被收入河南省高三语文试卷文学文本类分析题及多地高考语文模拟试卷。

〖通联〗
姓名: 许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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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22 21:46:2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大气厚重,确实是一篇好小说!!
发表于 2019-6-22 21:4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给您高亮推荐,请大家都来品味!!
发表于 2019-6-22 21:47:25 | 显示全部楼层
迟到的敬意,欢迎许老师来到核桃源,愿您在这里过得开心!!
发表于 2019-6-23 12:40: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冷江老师来核桃源发文。经常拜读冷江老师的小小说,那叫一个好!
 楼主| 发表于 2019-10-8 21:02:1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大家的鼓励,一起加油,文学是心与心的交流!
 楼主| 发表于 2020-1-24 05:40:30 | 显示全部楼层
此作日前已经荣获第二届中国工业文学大赛优秀推荐作品奖,感谢!
发表于 2020-1-27 15:29:54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老师大作!这篇小说也有点跨文体的味道。很具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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