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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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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3 23:28: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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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你的眼(散文)
  结婚时,他二十岁,她大他三岁,二十三岁。在那个年代,她算是晚婚了。婚礼很简单,没有锣鼓唢呐、没有彩礼嫁妆。她带去几件半新不旧的换洗衣服,他用竹篾条在屋内靠壁处夹出一张床的私密空间,就开始了两人的烟火人生。
  一年后,他又用竹蔑条在屋外夹了一间“新房”。因为他的大弟要结婚了,公婆指定要她让出“新房”。虽百般不愿,但看看小叔那焦渴的眼睛,她挺着大肚子,低头跨进了“新房”。
  竹蔑块围的屋,没有隐私,也挡不住风雨。雨季,屋内的衣服被褥潮湿得能拎出水来;酷暑,屋内热得像蒸笼;寒冬,突破竹条缝隙的风比尖刀还凌厉。
  在竹屋内,她先后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有了孩子,清贫的生活变得丰富起来,肩头的担子却重了。尤其是,孩子们饿得哭爹叫娘的时候,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割给孩子吃。
  他说,那点土疙瘩,再怎么伺候也填不饱一家人肚皮,我去做工吧!于是,他走了。
  他是个石匠,有一身过硬的本领,加上脑子活,肯吃苦,很快在外面站住脚,有了固定收入。每次回家,手里不是拎着一团肥肉,就是拽着一块花布。他说,要让她做村里最幸福的女人。她笑了,粗糙黧黑的脸上,浮上了两朵红云。
  几年后,他们东借西凑,搬进了自己盖的木瓦房。生活就像一只蜜罐,向他们敞开了口。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就在她大儿子七岁那年,他出事了——在工地上点炮时,被炸瞎了一只眼睛。
  见到他时,他已是血肉模糊,人事不省。她眼一黑,双腿一软,就栽倒了。再睁开眼时,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望着他,嘴巴张了无数次,喉头直蠕动,就是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叭叭地打在衣襟上。他看着她,吃力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龇牙说:“哭个啥?我又没……没死。未……未必嫌我这……这个独眼龙啊?”她嘴一撇,伸出手,想捶他的胸,却僵在半空,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她心痛地骂道:“你个憨包!”他咧着嘴嘿嘿地笑:“我就是个急性子嘛!”
  调养了一段时间,他又走了。任由她百般劝阻,他就是不听。他说:“不就是少了只眼睛吗?那有啥。我力气还在技术还有,照样可以养活你和娃娃。再说,盖房、治疗欠下的债,靠土里那点收成,猴年马月才还得清啊!”
  他走了,也带走了她的心。她觉得心里像塞了个葫芦似的,这头按下那头又起来,不得安生。像是一种预感,她的担忧和不安,不久之后,变成了更残酷的现实。
  再一次传来他负伤的消息时,她呆了,眼里空空的,连眼泪都没一滴。仿佛那失去的,不是他的眼,而是她的心。
  这次,他没再笑。整个医治期间,他很少说话,还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她没再哭,只是默默地捡起他摔碎的瓷片,又拿来铁碗盛着稀饭或者面条,一勺勺地喂他。有时,还笑着给他讲:“我们大啊,跟他爷爷去上街,把中国人民银行读成中国人民很行呢。”“我们二啊,拉了屎用竹块撬着涂满了猪圈,说是在画地图。嘿嘿……”
  再次出院,他一级伤残之躯,完全丧失了劳动力。那一年,她三十三岁,他三十岁。
  工厂在结清医药费后,就甩手不管了。为了还自己一个公道,为了给家庭一份保障,她陪着他,开始了漫长的上访之路。
  他是眼前一片黑的瞎子,她是大字不识连县城方向都分不清的文盲。但是,她牵着他,他傍着她,他们的身影,在大街小巷穿梭,在日头和星月下重叠。他们跑遍了工厂、医院、伤残鉴定所、民政局、公社、县政府、甚至省城……她,一个见到陌生人话都不敢说的乡下女人,在各个机关,各种人面前,把自己的伤口一次次撕裂开来,任人践踏。
  最后的结果,当然不尽人意。
  原本风雨飘摇的四口之家,就这样被命运推上了风口浪尖。她既要伺候他的吃喝拉撒,又要负责孩子的抚养和教育,还要在泥土里扒拉一家人的口粮。爹娘帮不上她,公婆顾不了她,兄弟姐妹自顾不暇。她,一个身高不过一米五零,体重不足八十斤,无一技之长的弱女子,成了两个孩子一个男人活下去的惟一支柱。日子,自是在苦水中浸泡。
  娘心疼女儿,对她说:“女儿啊,趁还年轻,走了吧!”她把脸一沉,再也不去娘的家。
  他的脾气越来越大,不是对她吹胡子瞪眼,就是摔盘子砸碗。她就是不吭声,任凭他怎么使脾气。倒是他憋不住了,冲着她吼:“你咋不走哇?”
  “走?我走哪儿去?”她一脸迷茫。
  “我管你去哪儿,只要别跟着我就成!”
  “我不走。这是我的家,你是我男人,我是娃娃的妈。”
  “可是,我是瞎子,我是废人!”他声泪俱下。
  “你不瞎。你没废。你有手有脚,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眼睛!”
  那以后,屋里少了他的叹息,多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慢慢地,他的双脚精确地丈量出了房前屋后的经度和纬度;双手熟悉了日常物的形状、硬度和温度;他还能做出结实的背篓、扫把等简易农具。
  他们,再次高度默契,共同担起了人生的风雨。
  他眼睛虽瞎,心却明镜似的。大至春播秋收,小到家长里短,都一一了如指掌。只要她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会事无巨细地一一告诉他,要他拿主意。她说,他是她的天。
  庄稼,注定是男人的舞台。尤其是犁田,更是男人的专利。但是,她却在他的口头指导下,学会了犁田。一甩鞭子,一声吆喝,一股牛劲,不输于任何一个汉子。
  苦难不可怕,怕的是苦难中的无奈。
  二小子上三年级时,家里没钱买雨伞,他把化肥包装袋一裁,让二小子披着去上学。正是上课时间,二小子哭着跑回了家,说再也不读书了,因为同学们笑他是一包化肥。她既难过又生气,第一次举起粗糙的手掌,掴到了二小子稚嫩的脸上。自己却哇地一声,哭着蹲到了门角。
  大小子考上重点高中,他在家高兴地做着光宗耀祖的梦。她却背着他,在亲戚熟人面前下跪求情借书学费。她不想让他知道人家都不愿把钱借给又穷又残的他,怕他着急上火。
  一晃,大半生过去了。
  她老了,老得一身毛病;他也老了,老得身子不再挺拔。然而,他依然是她的天。他牵着他,他傍着她,从乡下走进城里,又从城里走回乡下;一日三餐,她依然按他的口味和要求烹饪;家具物什,她依然按他的习惯摆放;里里外外,她依然按他的要求打点;甚至,当他跟儿子斗气时,她也义无反顾地和他站在一条阵线。
  儿媳妇很不理解,数落她:“你为他遭了一辈子罪,他非但不感恩,还时常打骂你,太不值了!”
  她咧开干瘪的嘴皮笑笑:“这有啥?他是我男人。再说,他心里苦,我懂。”
  一次,他高血压发作,突然休克。她急得要跳楼。好在,有左邻右舍及时抢救,虚惊一场。
  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在不在。听到她的声音,摸到她枯瘦的手,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颤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含泪带笑地说:“咋会?我是你的眼睛呀!”
  那一刻,他们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枯瘦的十指紧紧地缠绕着、重叠着、依恋着。
  他们,就是我的公公和婆婆。如今,已是七十岁的古稀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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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9 08:40:02 | 显示全部楼层
情真意切的文字,将岁月沉淀于感动······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上来了谢谢版主阅读点评,辛苦了。敬茶,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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