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19-10-18 15:08: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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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重庆霜儿 于 2019-10-18 15:1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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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田老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卑微如脚下的黄土般活了一辈子,到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份上,居然莫名其妙地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那天,跟往常一样,田老汉去镇上赶完集,打了几斤散装老白干,就去董幺鸡开的夕阳红茶馆打麻将。这阵子手气实在太背,从晌午奋战到掌灯,不但把贴身衣兜里的全部家当输了个底朝天,还倒欠了董幺鸡两张老人头。
  
  镇子离家十多里路,等田老汉回到自己那被遗忘在大山深处的村子里,四下已漆黑如墨了。如今山里人少,大白天也难得见到几个活物,到了晚上,灯一熄,黑咕隆咚,阴森恐怖得赛过金鸡山。饶是田老汉在这山里生活了七十多年,又仗着一股酒劲,还是觉得心慌脚软,走路直打踉跄。好在,山路虽然崎岖,前些年修了条水泥路,倒也不会有啥闪失。
  
  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那断了半壁墙的家,田老汉喘着气扶住墙,正要伸手去兜里掏钥匙,忽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在他正前方不远处,有一星微弱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在夜色中,如鬼火般魑魅。田老汉顿时一个激灵,全身惊出一身冷汗,酒醒了一半。稍顿,他赶紧转身向屋旁跑去,那里放着一垛干柴,有很粗大的柴块。
  
  “老哥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咦,那鬼火居然发出了声音,沙哑,低沉,有点耳熟。
  
  “你……你哪个?”田老汉收住脚,挺直背,声音提得很高,却有些飘忽。
  
  “哎呀,你看你,这又是喝高了吧。我是乔书记啊!”随着声音,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把田老头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哦,乔、乔书记,怎么是你呀?这大半夜的……”田老汉突兀地站在光晕里,酒醒了大半,眯起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这不,有点事找你老人家帮个忙!嘿嘿……”乔书记向田老汉紧走几步,扶住了他瘦弱的肩膀。
  
  “你是书记,我个遭老头子,能帮上啥忙?”田老汉嗫嚅着,殷勤地开门把乔书记请进屋。
  
  进屋后,乔书记顺手带上门,先寒暄了几句,然后靠进田老汉,压低了嗓音说:“哥啊,这选举过几天就要开会了,老弟这心里堵哇。你晓得他们咋搞的吗?居然推举德胜。简直乱弹琴!你说这娃,冒冒失失的,能当好一把手吗?就拿前年修路来说吧,资金迟到几天就跑到村委会大吵大闹,像啥话?他要是当了书记,那不是芝麻大点事就要闹到乡长家去吗?官场的学问大着哩!我们村已经拖了全乡后腿了,要是再不知好歹,那可真成了爹不爱娘不疼的野孩子喽……按说,我也当了这么多年,该下了。可是,我见不得他们乱搞,我舍不得咱村的人受苦哇!哥,他们糊涂,你最明事理,敢跟他德胜叫板,老弟我佩服你!”
  
  “德胜?他……被提名了?”田老汉一愣,脑子里像有雷在轰鸣,瞪大眼呆在了原地。
  
  他只见到乔书记晃动着那颗比灯泡还亮的秃头,嘴巴一张一合的,最后,还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他手里,又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手背叮嘱了几句,才拉开门高擎着手电筒走了出去。
  
  直到黑暗再次吻合,田老汉才回过神来,依稀记得乔书记最后一句话是:“这全村上下,我只孝敬老哥你一个。随便花。千万莫说出去,记得投我一票就成!”
    
【2】
  桔黄的灯光下,牛皮信封鼓鼓的,泛着诡异的光芒,像董幺鸡那对硕大的乳房——性感、饱满、立体,勾引着田老汉业已萎缩的欲望发酵般膨胀。
  
  今天,董幺鸡给他借钱的时候,虽然胖脸上的肌肉极力地牵扯成一朵大菊花,话却不是那么好听。“田伯呀,不是我说你,你可不能再贯我家大兄弟了,挣那么多钱也不管老汉死活,太不像话了!……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再借下去,我可要关了门到大兄弟家讨稀饭喝喽!”
  
  董幺鸡的话说得不硬不软,但明白人都听得出,那是在下最后通牒了。当时,他黑灰的脸红得像未烧透的烙铁,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只能死撑着嗫嚅:“不是,是我这些天没空进城。过几天,过几天一定还!”
  
  可是,过几天真能还得了吗?他心里直犯怵。
  
  两个儿子都在城里买了房,面儿上觉得儿子们很出息,为祖上争了光。可心底里,也委实憋着一股气。儿子们给他点生活费,就像挤牙膏似的,还摆脸色给他看,好像他是个讨饭的乞丐。本来,他靠着地里头的瓜果蔬菜和圈里那头猪,加上国家那点补贴,日子倒也凑合。只是,自从迷上麻将,他就没心思管庄稼,钱也不够用了。
  
  田老汉迷上麻将,还是四年前的事。那时,他老伴走了,跟儿子们住了段时间,受不了媳妇的闲气,就赌气住回了山上。空寂寂的山村空荡荡的老屋,总让他感觉无端地心烦意乱,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打麻将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村里人少,又好土里那点活,很难凑到场子,他就往镇上跑。不想,一跑进了董幺鸡的茶馆,就再也走不动了。
  
  董幺鸡五十出头,一张冬瓜脸又白又胖,嗓门大,爱笑,一笑起来全身都在颤。尤其是胸前那对大奶子,更是汹涌澎湃,像浪头一样一波推着一波,把一双双浑浊的老眼睛能勾出刀子来。
  
  田老头成天守着一排空房子,感觉自己都成半个活死人了,只有听到董幺鸡的笑声,才能恢复一些人的知觉。至于牌是怎么输的,儿子们给的生活费是怎么用掉的,怎么欠了董幺鸡上千块赌债,他就稀里糊涂地说不清楚了。
  
  输多了,他也曾赌咒发誓地戒过赌。可是,每到赶场天,他的双脚就像中了邪一样,不听使换地往镇上跑。
  
  家徒四壁,欠着外债,儿子们又几个月没给生活费,他正为油盐钱发愁呢。乔书记这笔钱,无异于雪中送炭。
  
  掂着手中的信封,他知道份量不轻,也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但不知为何,他的手直打哆嗦。他从来没收过不明不白的钱,也想不通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书记怎么会想到找他帮忙。
  
  他太需要钱了。有了钱,他可以吃李胖子家的羊肉蒸碗、可以了清董幺鸡的债务、甚至可以翻本赢更多……对他来说,那信封里装的,不是钱,而是他的尊严和希望。
  
  他眼睛紧盯着封口,枯瘦的双手像打摆子一样,不停地在信封上来回移动。手指触到封口又立马缩回来,停顿几秒,又打摆子一样颤抖着伸出手去……僵持了会儿,他深吸口气,以年轻时抓泥鳅的动作,一口气将手指探进了信封敞开的封口。当他的手从信封里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叠老人头。他的手又开始颤抖了,抖得那些红色头像像在水中颠簸一样,五管扭曲而变形。变成一片片流油的红烧肉,一个个红通通的万字麻将。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厚一叠!
  
  他蘸着口水,一张张细细地点了三遍——
  
  两千!
  
  这是个不小的数目。对于种了一辈子庄稼的田老汉来讲,那几乎是他大半年的收成。即使现在老了,身子骨不好使,儿女们不让他种田,那也相当于他半年的生活费。
  
  不就投个票嘛,鸡毛大点事,乔书记怎么这么破费?一个小小的村支书,哪来这么多钱?一个穷山村,乔书记这么卖力地拉选票,到底图个啥?
  
  一连串的问号像电影片花一样重复交替着在他脑子里滚动,低头看时,那老人头忽然变得好烫手。烫得他“啊”一声惊叫,老人头就脱手而去,天女撒花般在空中飞舞。
  
  那身姿妙曼得令田老汉情不自禁地弯下了腰,嘴里喃喃自语:“管它呢,管它呢!”

【3】
  
  第二天,天上下起了小雨。
  
  田老汉本来打算上街去把董幺鸡的钱还了,顺便过把牌瘾,但雨一直下个不停,也就作罢了。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和喜悦,他决定去后背坡找老书记吹农门阵。
  
  田老汉家本来是个大院子,住着五六户人家,可是,这些年,院里的人要么钻了土要么进了城,诺大一个院子就剩下他一个人。村里人口稀少,只有老书记家离他近,所以,独居的他,成了老书记家的常客。
  
  这辈子,他田老汉唯一服的人,就是老书记。老书记学问高,一吹起农门阵,大事小事天下事,事事说得头头是道。最让他敬佩的,是老书记当了一辈子一把手,任内任外没人说半个差字。退了这几年,正逢德胜回家搞果园开发,两人强强联手,把几片坡的果园搞得风生水起。
  
  老书记虽然退了下来,但他为人谦和,又乐于帮助人,大家有了什么事都爱找他商量拿主意。自然的,他成了村里的百事通。
  
  田老汉和老书记闲聊了一会,自然而然地就扯到了选举上。
  
  老书记告诉他,今年换届选举,按老规矩,三选二。目前提名的有乔书记,德胜,和原副书记老许。老许这人实在,在党员中基础很好,德胜的呼声也很高,乔书记估计得下来了。临了,老书记忽然冒出一句:“这个老乔,当了一辈子官,我看是当疯了。居然为了能连任,花钱请人投票……”
  
  田老汉正惬意地弹一根快燃到屁股的烟头的烟灰,闻听此言,慌了神,手夹着烟半天没有动弹。直到那烟头把手指汤出个泡点,才“哎哟”一声跳着把烟头甩了出去。
  
  老书记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念叨:“你说他多糊涂,居然来贿赂我,亏他想得出来!这德行,我在任上的时候就多次批评过他,想不到这么多年,还这个样子……”
  
  田老汉向烫伤的地方哈口气,按捺住内心的不安,嗫嚅着问:“啥、啥时候?好多钱?”
  
  “昨晚。多少我不晓得,反正我接都没接,狠狠批评了他一通。我说咱都是老共产党员,做事要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对得起良心……”老书记平时说话细声慢语,此时,语速又快,声音也大,显得很激动。
  
  田老汉用力扯动着僵硬的面部肌肉,一边鸡啄米似地点头说是,一边在心里划拔开了。
  
  这个乔书记,太滑头了!还是老书记明理。自己这个老共产党员,虽然三年没交党费了,但这么多年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昨晚,被乔书记高帽子一戴,居然就……马什么蹄来着,唉……
  
  正琢磨着,老书记探过头问他:“老哥,这回,你准备选哪个?”
  
  “我,我……”田老汉不知如何作答,稍一迟疑,反问道:“那书记,你投哪个?你投哪个我就投哪个。”
  
  老书记打了个哈哈,笑着说:“你投哪个我可作不了主。不过,我嘛,投德胜。”
  
  “哦?为啥?”
  
  “德胜人年轻,有想法,有干劲,是个做大事的人。你也看到了,德胜当材组长这几年,咱们队那条烂泥路搞好了。现在又开始搞生态果林,只要这个做上去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老书记说得高兴,站起身走到屋门口,指着对面坡的果林,大声感慨起来。
  
  “那是!德胜这娃,跟他爹一样,脑子就是活。”田老汉也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
  
  “肯承认德胜了?”老书记看着田老头,调侃地笑道。
  
  “这,这……一码归一码嘛。”田老头尴尬地搓着手。
  
  “我说你呀,活了一大把年纪,一点没长进。人家德胜三番五次请你帮着管理果园,你甩都不甩人家,只晓得场场跑街上去赌钱,不怪后人不理你。”
  
  田老汉嘿嘿干笑两声,算是作答。
  
  老书记顿了顿,转过了话题:“德胜跟我说,等条件成熟,他就去乡上申请贷款,扩大栽种面积和经营项目,种上无机蔬菜和水果,把咱们村弄成生态果园村。到时,跟旁边的犀牛山国家森林公园连成一片。春天赏花,夏秋卖果,既能美化环境,又能提高村民收入,还能吸引外地人游览投资,一举多得嘛。虽然咱村现在是贫困村,是荒山,但是,只要开发好了,一定会让走出去的人回来,让外面的人进来……”老书记越说越动情,眼里闪动着亮光,双手在空中有节奏地挥舞着,让田老汉想起了当年老书记站在台上开社员大会的情景。
  
  田老汉看着远处,已是春暮,满目新绿。前阵子满山桃红李白已经凋谢,现在树上长满了稠密的新叶,鹅黄淡绿,相映成辉,在蒙蒙烟雨中,萌动着一派生机和希望。透过雨雾,田老汉仿佛看到儿孙们正在树下赏花、摘果、奔跑、嬉戏……

【4】
  
  回到家,田老汉从枕头夹层里拿出那个信封,在灯光下反复打量、掂量、抚摸。现在看,那信封扁扁的、方方的、长长的,像是一把戒尺。该如何用好这把尺,他心里有点亮光,却没完全散开迷雾。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村官,会牵扯到这么多问题。他这辈子没当过官,他家的娃娃也没一个当官的,不晓得戴乌纱帽是啥滋味,也不稀罕。作为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唯一的指望就是修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填饱肚子、儿孙满堂。只要不缺钱花,儿孙们多回家看看,哪个当一把手,对他来说都一样,反正吃自家的饭,用自家的钱。
  
  但转念他又想,虽说新生活各管各,但作为老百姓,哪个不希望有个好政策好领导,跟着把日子过敞亮?就拿村里那条公路来说,那么多年,一直坑坑洼洼,烂路一条,一到下雨天,赶场进城就是一身泥。要不是德胜那年闹着跟村里要了钱,带领大家集资铺了水泥,恐怕到现在还是烂路一条。
  
  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他也晓得,收人好处是不对的,是犯政治错误,在过去,是要挨批斗的。
  
  想到批斗,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冷噤,赶紧起身走到床头,打开木衣柜旁边一口积满灰尘的木箱,从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胶袋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然后,他坐在床头,剥洋葱一样把纸包一层层打开,在一些票据纸张里拿出一个方形的红色小本本。
  
  灯光映照下,烫金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证》几个字特别刺眼。可能是年代有些久了,证书外壳虽没什么损坏,里面的纸张已泛黄,照片和字迹也很模糊。
  
  田老汉抚摸着《党员证》,像抚摸婴孩一样温柔。他依稀还记得入党时的宣誓词——“我自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但是,把票投给德胜,他实在不甘心。
  
  和德胜一家的结,他到现在都解不开。不仅是他和德胜爹有旧仇,还有他对德胜的新恨。
  
  德胜的爹是田老汉本家兄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同宗同族,多少有些渊源。年轻的时候,田老汉和德胜爹关系很好,经常一起上山下田。德胜爹认得几个字,脑瓜精,让大字不识的田老汉很是崇拜和羡慕。可是,有一回,田老汉发现当保管员的德胜爹居然偷盗集体粮食。阶级立场分明的他不假思索地揭发了德胜爹,害得德胜爹蹲了一阵子监狱。而田老汉却因为大义灭亲,被破格吸收为党员。但是,自那后,两家就成了仇人,老死不相往来。
  
  德胜这孩子倒也乖巧,从小见到他就叔叔长叔叔短地叫得亲热,也和他的两个儿子打得火热,可是他并不待见他。在他的观念里,贼的儿子能好到哪儿去?后来,德胜长大了,跑出去打工了,这一打就是十多年。想不到,几年前居然跑回村里,承包一大片废弃的荒山种起了果树。虽然没几年的功夫,家里就盖了新楼房,还带动留守村里的老人妇女赚了点钱,但田老汉依然不看好他。在他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不在城里买房干事业,虚头巴脑地混在一帮老头老婆子中间充能耐,是投机。
  
  最让田老汉耿耿于怀的,是去年他想申请个低保,老腿差点踏破他德胜家门槛,硬是没给批。德胜还振振有词地说他两儿子都在城里买了房生活有依靠,又是共产党员,应该把好处让给更多有需要的人。真他妈扯蛋!儿子有房又咋地?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那城里乱遭糟的,出个门分不清东南西北,喝口水都要钱,还受闲气,哪有一个人住山上自在?这几年,他也看开了,山上有啥不好?好山好水,熟门熟路,空气中满满的啥离子氧气,城里人求都求不到哩。只是,自从迷上麻将后,输多赢少,儿子们那点生活费就捉襟见肘,他才想要低保补助。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村组长,硬是把他卡死了。啥共产党员,都是借口,分明是报老子的仇!
  
  人家乔书记,虽然名声不是那么好,但是老二家生二小子,人家二话没说就给上了户口。虽说收了几千块钱,人情在。
  
  是为了钱投乔书记,还是为了村里的发展投德胜,他心里没个抓拿。但是他明白,如果投别人,那个钱就得退给乔书记。想到到嘴的鸭子将要飞了,他就不舒服。他看一眼信封,又看一眼红本本,心里像有两股绳子在相互拉扯着、对恃着、纠结着,令他坐立不安。
  
  思来想去,田老汉眼睛一亮,想到了两个儿子。对呀,这两小子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问问他们,兴许能拿定主意。为了避免儿子们批评他,他决定先不说钱的事。
  
  “大啊,我给你说个事,村里要换届选举了……”田老汉先给大儿打电话,他觉得大儿子做生意的,脑子最灵光。
  
  “哎呀,老汉,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们又不回山上住,哪个当干部关我们啥事?除了征地补偿,其它事莫来烦我。我忙得很!”田老汉隐隐听到电话里有猜拳行令的声音,还没听得真切,老大就挂了电话。
  
  他又打给老二。
  
  “不就选举嘛,多大个事。你个人看到办嘛,喜欢哪个就选哪个喽。对了,那个生活费,我得过一阵子才能寄给你,工地开不起工,恼火得很……”
  
  挂了电话,田老汉目光涣散,眉头打结。又对照着看了红本本和信封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将红本本重新放回箱底,把信封装进了赶场才穿的那件灰色外套夹层里。

【5】
  
  接下来两天,雨下得更大了。粗大的雨点像豆子一样从天上滚下来,气势汹汹,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金戈铁马在奋蹄扬鞭……
  
  田老汉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扳着手指踱来踱去,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看看村口的水泥公路,嘴里直嘟哝。兴许是太过憋闷的原因,他感觉自家的屋子在雨中变得矮了,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尤其是坍塌那壁墙,恍惚中好像有咿呀的呻吟声在风中作响……
  
  夜里,田老汉做了个梦,梦见雨停了天晴了,他沿着那条公路到了镇上。他先去李胖子小食店,结清了以前的赊帐,又要了三碗羊肉蒸碗,一瓶泸州老窖。吃饱喝足,他打着酒嗝,晃荡到了董幺鸡的茶馆。茶馆里还没啥人,董幺鸡坐在最里间的桌上数钱。她穿着件紧身的蕾丝衫,身子微微前倾,颤巍巍的乳房就像两座山一样插入了田老汉眼中。他紧走过去,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信封,把拿信封的手伸到了董幺鸡胸前。
  
  忽然,“啪”一声脆响,田老汉只觉面颊一热,眼冒金星,一阵眩晕,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周围白得刺眼。董幺鸡呢?麻将呢?他蠕动着喉结,却发不出声音。他费力地抬手去揉眼睛,只听到几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醒了,终于醒了!”
  
  “醒了就放心了!”
  
  “叔,你没事吧?”
  
  田老汉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到老书记和一个紫红脸膛的中年汉子站在他床头,神色关切,嘴巴不停地翕动着。
  
  “书记,我这是在哪,哪里?”田老汉转头看着四周,哑声问。
  
  “叔,这是镇医院。”中年汉子弯腰将他扶起,轻声说。
  
  “医院?我咋在医院?”他甩开汉子的手,转过头问旁边站着的老书记。
  
  “老哥,你可是命大福大哟。昨晚下大雨,你家房子倒塌了,幸好我发现得及时,马上叫来德胜把你扒拉出来,连夜送到了医院。你得感谢人家德胜。”老书记说着,向中年汉子努了努嘴。
  
  “叔,没事的。还好床头有个衣柜撑住,你夹在中间,只受了点皮外伤。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德胜咧开嘴憨笑着说。
  
  听到房子塌了,田老汉脑子“嗡”地一声,没等德胜讲完,他就身子往后一仰,又倒下去了。
  
  “叔,你放心,我已经跟两个兄弟沟通好了,等你一出院,他们就把你接回城里住。这会儿啊,他们正在来的路上,估计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他们啦!”德胜见田老汉脸色好了点,接着说:“你家的屋子,我早已作为危房上报村委备了案,等过阵子新农村集资房改造,可以享受一笔补贴的。我还跟两个兄弟联系过了,他们都同意出资在村里建集资房,等新房盖好了,你可以随时回村里住……”
  
  田老汉定定地看着德胜,脸色像墙上那台电视机的画面一样不停地变幻。突然,他身子一挺,手呈半握状伸向空中,气急地嚷起来:“外衣!箱子!”
  
  “放心,我已叫我媳妇带着队上的人把你屋里的东西全部抢出来,放到老村长家里了,不会少了啥的。”德胜握住田老汉的手,满面笑容地说。

【6】
  
  几天后,村委换届选举党代会在村委办公室如期举行。狭窄的办公室里,挤挤挨挨地坐了十多个党员和干部,唯独不见田老汉。
  
  选举进行得很顺利,候选人发表完就职演说,全体党员开始不计名投票。一开始,乔书记的票数领先,他面带微笑,一颗灯泡头不时地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看德胜,一会儿又瞄眼许副书记,志在必得的样子。过半时,德胜的票反超,居然跑到了第一。乔书记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身子僵直,手背不时在光光的脑门上擦拭。许副书的眉头微微紧锁起来,但脸上显得波澜不惊。倒是德胜,至始至终松松散散地坐在位置上,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倒害得老书记的眼光不时地向他扫视。
  
  唱票结束,出现了喜剧性的一幕。许副书记落后,德胜和乔书记票数相同,台上台下都陷入了僵局。
  
  突然,办公室的门开了,从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位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披灰色外套,手上吊着石膏;另一位四十多岁的汉子,长相跟老人很像,小心地扶住老人。门在打开的瞬间,屋外的阳光涌了进来,金灿灿的,像给老人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金。
  
  “老哥!”
  
  老书记和乔书记异口同声,同时站了起来。
  
  乔书记“噌”地一声站起来,快步向田老头走去,紧绷的肌肉瞬间松驰了,嘴角挂起一抹胜利者才有的笑意。
  
  “对,对不起,我来晚了!”田老头走到主席台前,对着大家鞠了个躬,站起身,对扶着他的中年汉子说:“大,把我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中年男人掏出一个变了色的牛皮纸信封,还有几张零钱。田老汉满脸笑意地说:“我是来补交党费的,顺便,把这个还给主人!”说时,他把鼓胀的牛皮信封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乔书记的笑容凝固了,嘴巴半张,眼珠外露,像中了风一般。

联系方式:重庆市江北区大石坝红原路138号首创鸿恩生活区6-10-3
联系人:何霜
联系电话:15730121608
邮箱:[url=]984343930@qq.com[/url]


发表于 2019-10-21 10:36:1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塑造了一个形象立体生动的田老汉。他有很多缺点,贪财好色,却仍能坚守人性的良知。故事情节曲折,语言地道,符合人物身份。高亮推荐。
发表于 2019-10-23 18:59:51 | 显示全部楼层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9-10-21 10:36
小说塑造了一个形象立体生动的田老汉。他有很多缺点,贪财好色,却仍能坚守人性的良知。故事情节曲折,语言 ...

确实写得不错,支持高亮!!
 楼主| 发表于 2019-11-1 10:42:47 | 显示全部楼层
冰凝暗香 发表于 2019-10-21 10:36
小说塑造了一个形象立体生动的田老汉。他有很多缺点,贪财好色,却仍能坚守人性的良知。故事情节曲折,语言 ...

谢谢冰凝老师鼓励!敬茶。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9-11-1 10:43:26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有波澜 发表于 2019-10-23 18:59
确实写得不错,支持高亮!!

谢谢波澜老师肯定。敬茶。遥祝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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